“喂!”许三多正四处张望,忽然身后有人大力拍了下他的肩,吓得许三多颤了下,回过头一看:“——成才哥!”
月光下,青年一身橙衣,张扬的色彩,看来比许三多年长几岁,个头高出不少,说话时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三呆子,今晚可有收获?”
许三多低头,避开成才的目光:“……没有。”
像是早料到一般,成才夸张地叹了口气:“瞧,我就说吧。你三呆子要能做成杀人取血这事儿,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说着,右手一翻,取出一根吸满精血的银针递给许三多,“喏,拿去。”
许三多接过银针,歉疚地看向成才:“对不起,成才哥,每次都是你帮我。我原想自己完成任务的……”
“行了,咱俩还客气啥呢。”成才揽过许三多的肩拍了拍,仗义十足。末了又想起什么,奇道,“这兰若寺以前不是挺多人留宿的么,你居然一个人也没逮着?”
“……嗯。”许三多心虚地低下头——平生第一次说谎,为了袁朗。
“哎哎,三呆子你别这样。我就随便说说,没怪你的意思。”成才以为他是愧疚,连忙开口安慰。两人前后修得人形,只差百年,亲如兄弟;成才生性张扬,时常护着许三多这个比人更善良的妖。
“成才哥。”许三多抬起头,“明日还是……还是让我负责兰若寺这边吧。”
成才愣了下,以为他是不甘失败,笑着拍怕许三多的肩:“好啊,有志气啊,三呆子!没问题,成才哥看好你哦!”
许三多腼腆笑笑。成才一算时间,皱眉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省得姥姥动怒,又得挨罚了。”
那千年地魈,山里众魑魅尊其为“姥姥”。想到姥姥的手段,许三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点点头,立时与成才化作青烟没进山林深处……
第二日黄昏,当许三多出现在兰若寺门前,看见庙内袁朗冲自己笑得一副“你果然来了”的神情时,颇有些无奈地开口:“我不是让你早些离开么?”然而,心中却因他还在这里而生出欢喜来。
“不是有你护着我么?”袁朗故意冲少年眨眼道,见许三多脸上微红,便扬了扬手中烤红薯,
“要来一起吃点儿么?”
“嗯……谢谢。”许三多跨过门槛,进得庙来,走到袁朗身边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半边红薯,放到唇边咬了一口——其实,他并未告诉袁朗:魑魅不吃人间食物,因为它们觉不出任何滋味……但是,他却想要尝试,与这个人分享同种事物的感觉。
望了眼摆在袁朗面前的一堆美食,从三人份煎饺薄饼到菜包馒头,不一而足,许三多讶然:“人类……不,你……每天都吃这么多东西?”
“这个嘛……”好吧,虽然自己是比常人饭量大了些,但袁朗倒也皮厚,淡定地解决完手中烤红薯,又拿起一只煎饺放进口中,“道家祖师老子训曰‘虚其心,实其腹’。我等凡人,心不虚则神死,腹不实则命危啊。所以这饭,不能不吃。”
“这么严重啊……”许三多露出了然的神情,却对人类的生活方式更为好奇,忍不住朝袁朗那边靠近了些,“那作为人类,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要注意得多了。”袁朗灌了口水,继续道,“就拿我们道家来说吧,注重修真养生,炼治的乃是精气神三物——”转头,看见少年凑在跟前、一脸好奇的纯真模样,袁朗忽然很想笑,忍不住又起了逗弄他的念头。
咳嗽两声,袁朗放下手中食物,严肃道:“神统于心,气统于肾,所以男子养生最重要的无非惜气存精,最好能断情断缘断色断欲——即便做不到断尽身心欲念,也得在行房时秉持‘不漏精之诀’。”
果不其然,一讲这房中术,许三多便立刻红了脸。袁朗暗地乐得不行,也不知自己这是什么心理,就爱看他被自己逗得无措的模样。
极力压抑笑意,故作耐心讲解状:“此外,午正忌行房、大雷雨之日忌行房、两情不悦忌行房、心有忧恐忌行房——”每说一次“行房”,便见许三多的脸更红一分,袁朗凑到少年跟前,暧昧一笑,“现在你明白,那晚我本就不会对你‘做什么’了吧?”
许三多红着脸点点头,本该安心的,可听到那句“两情不悦”时,心底却莫名感到失落。本就是脸上藏不住心事的人,这一下神情便黯了下去。
袁朗见他似是心里不快,不知为何自己情绪也沉了几分,想了想,转移话题:“小兄弟,你得这人身多少年了?”
许三多抬起头来:“……一百八十年。”
袁朗怔了下:难怪他道行浅,竟才修得人身一百八十年,这在妖中,恐怕只算得上初生婴孩,无怪乎被千年地魈掌控。
“那……要不要跟我学习修行之法?”见许三多露出惊讶的表情,袁朗挑眉,“怎么,不信我有能力教你?”
“不是。”许三多摇摇头,看进男人眼中,“只是……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袁朗耸肩笑笑,“既然有缘相识,我在这里也还得停留一个月左右。你替我挡了其他魑魅,我便教你一些精进修行之法。很公平,不是么?”
许三多注视着袁朗:这话听来合理,但却透着些疏离客气,而自己……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
“不必担心。修真道法虽是人类所创,但创教师尊已修得天人之境、跳脱三界之外,其圣法适用于万物之灵。”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袁朗笑道:“咱们就从明日开始,如何?”
压下心头的不明情绪,许三多点了点头,他向来不善于拒绝别人,何况是袁朗的好意。看看门外天色,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不然会被姥姥责罚。”顿了下,又解释道,“姥姥就是控制这南山的千年地魈,我们尊其为长辈。”
“嗯。”袁朗颔首,倚在干草堆边,微笑着看向许三多,“明日我等你。”
轻轻点了下头,许三多化作青烟,绕出兰若寺,消失在夜色中。
袁朗望着庙门外的深浓夜色,片刻之后,目光转向身前暖暖火光——其实,教许三多修真,并非只是所谓的“公平交换”。道家主张“致静”、天地自然、万事万物皆有其存在之理,所以师门有训言:阴阳两界各有各的法则,各行其路,若非必要,绝不互犯。自己奉命下山,只能在此停留一个月,与许三多越接触便越觉得这只妖物可爱,也不知能为他做些什么,索性教他修真之法,愿他早日得道,脱离千年地魈的掌控吧……
第 5 章
袁朗仍是每日下山,与真武观众人论道修行。然而,却更期待黄昏日落,回到兰若寺,那里有个可爱少年等着自己——
树梢一弯月牙,给荒山林海晕染了层柔和夜色。兰若寺内,干草堆升起温暖火光,照着相对静坐的二人。
“……阳生于静,阴生于动。阳生则精生,精足则气充,气充则神全。”袁朗轻声讲述道家致静之理,看着对面闭眼静坐的少年,稚气的面容,微颤的睫毛在眼下覆了浅浅的影,纯真如斯,令人迷醉。
“静坐要诀,以跏趺坐为上。”牵着许三多的手,合成掌势,“双手结太极印。”接着,袁朗伸手捧住许三多的脸,温暖的掌心贴着他微烫的脸颊:“头宜正。”手下移,抚过少年下颚、脖颈,“下颚微收,颈宜竖。”双手移向两旁,缓缓抚过许三多的肩,然后一手贴着他的胸、一手贴着他的背,慢慢下滑:“平肩,正胸,直脊,使气易上下通达而不壅塞瘀……”
——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掌下少年的身体是多么纤瘦却适宜拥之入怀,袁朗闭了闭眼,心中默念:慎言寡欲,息欲止念,慎言寡欲,息欲止念……其实,教他静坐修持的要诀,口述便可,但自己却忍不住想要碰碰他、逗逗他。
“……另一要领为‘守窍’,即意念集中,系心于一处。”袁朗探出一指,点着许三多胸前正中位置缓缓下行,“初学以守下丹田法最为稳妥。下丹田即‘关元穴’,它在……”手继续移向少年下身,许三多腾地睁眼,满面通红地看向袁朗。此刻袁朗的手却停在某处,冲许三多微微一笑:“——在脐下约三寸处,可强其体魄,培育元气。”
“守关元穴,行鼻吸口呼法七次。”另一只手覆上少年的眼,诱导他闭上双眸,袁朗继续道,“气息归元,使元阳充盈,呼吸应细长深匀……”末了,凑到许三多耳边,轻柔的语调带着笑意,“小兄弟,你怎么呼吸比刚才还乱了?”
许三多连耳根都红了,越想平顺呼吸却越是窘迫: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静心守意啊!
——正在此时,庙外忽然狂风大作,地底震动骤起。许三多脸色突变:“姥姥来了!”说着便一把扯着袁朗起身,“快走!”
“去哪儿?”袁朗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却不怎么紧张。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说!”许三多紧皱着眉,“姥姥一般从不自个儿出巡,今日怕是有什么要事。”接着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那火堆一扬手,便见火堆瞬间熄灭,“不能让姥姥发现这里有人落宿!”
“许三多。”袁朗将惊慌失措的少年拉回身前,有点想笑,“别这么慌张好么,我还不至于无力自保。”
许三多摇摇头,与袁朗交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不明白,姥姥是千年地魈,一旦出巡,它的感知将遍布整片南山大地!而这兰若寺,地处五煞中心,是最危险的!”说着便扯着袁朗夺门而出,“快走!”
一出庙门,便觉一股妖异的寒气袭来,挟阴风阵阵,摇动荒林,枯败枝叶,百花尽凋!弯月早已被墨云遮敛,整个南山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令人毛骨悚然!
许三多拉着袁朗跑了几步,只觉脚下震动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一咬牙,回头道:“跟我来!”接着便握着袁朗的手,带二人腾空而起,在林海中飞跃穿行——
鬼魅的夜色中,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便是相握的手。袁朗注视着少年稚气的侧脸,目光柔和:若非身后大地异样的震动声越来越响,这相携共跃树梢之上的情景着实不错。
前方密林变得稀疏,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碧色湖泊。许三多带着袁朗轻轻落在湖边,肃然道:“快,快下湖去。只有在水中,才能隐藏人类气息,避开地魈感知!”
“我——”袁朗正想说他画下符咒便能隐藏气息,许三多听见远处大地震动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一把将袁朗推落湖中——
“喂——”袁朗蹭起来又要分辨,许三多却急得又将他按入水中,手指放在唇间:“嘘!”
袁朗愣了下,有些想笑,却老老实实地藏在了湖中:算了,看你那示意噤声的动作如此可爱,就先听你的吧。
许三多刚转过身去,便见地壳崩裂,一条殷红的舌从地底跃出,带着刺鼻的腥味,形同巨蟒,在草丛中以极快的速度蜿蜒爬行,到了少年跟前,立起,像嗅味一般凑近许三多,粘稠的暗黄色汁液从舌身上滴落在少年肩头,立刻腐蚀洞穿了外衣。
许三多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收紧,呼吸因紧张变得有些急促。接着,便听到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许三多,你不去替我巡山收集男人精血,跑到这湖边来作甚?”那声音雌雄莫辨,前一句为女音,后一句又化作男声,却同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