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小人得志,祸乱国家,那么,代价便是更多生活凄苦无依的黎民百姓被逼走上绝路。”
“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夸夸其谈什么黎民百姓。”
“一人武艺超群,那是英雄;然而人人皆是英雄,却也未必见得就能保天下。”笕然殿下脸色苍白,止住心有不满的我们,平静道,“身处上位,若不能尽力为百姓创造一个清明的朝廷,那便是昏庸无能,为千古所耻,万民所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你一般自在逍遥,纵横江湖的。”
楚凌一怔。弯腰拾起擦剑布的动作顿了片刻。
“你记得我?”半晌,他抬头问道。
“记得啊,当然记得。”笕然殿下浅浅笑了,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绽放出的微笑,竟如初春的雪,静谧而轻柔,有种雅致的华贵,抬首对上楚凌有些吃惊的眼眸,“冷师傅的小师弟,前平南将军楚天逍的儿子——楚楚动人,又不减凌厉。五年未见,楚凌公子果然是扬名江湖,逍遥自得啊……”
许多年后我再回想当年的情形,有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却惟独楚凌的表情,是我难以忘记的。
像是揣着几分窃喜的孩子,得意和欣喜之余有一丝诧异和迷惑。那是他轻狂放纵的脸上从来不曾有过的神色。笕然殿下的话,随着淡雅高贵的影象,一点一点地融进恣意逍遥的楚凌心里。
在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二人对视气氛中,楚凌的焦躁渐渐地显露出来。
“说什么空有武艺却无利于天下……”他努力地抑制住自己不安的情绪,“别忘了,若非我们这些个空有武艺的人,你连自个儿从那个五尺见方的房间里出来,都办不到!”
笕然殿下变了脸色。
却不是勃然而怒,而是那种旁人看了犹不忍的血色尽失的瑟缩。
如今的皇上已经老迈昏庸无可救药了。这是所有目能视物的羽国人,都清楚的事实。
已近花甲的年岁,却仍夜夜笙歌,酒醉抱拥美人睡。日日休朝,积累的政事要纲全是由身为太子的笕然殿下代为处理,然而纵使辛苦至此,他依旧常常被喜怒哀乐变化无常的皇上惩罚,或以逾权为由,或者干脆就说不合其意。总之,笕然殿下在自十余岁起,不仅要肩负着羽国诸多繁重的政事,同时还要随时准备迎接不时降临的各种苛难。
笕然殿下从十四岁时开始摄政,一直到他正式被册立为太子的二十二岁,整整八年间,他没有过一刻属于尚算是少年的自己真正的快乐时光,更不用提如楚凌这般逍遥地生活,自在地浪迹天涯。
倘若他只是个不负责人的无能皇子,大可浑浑噩噩地过着纨绔子弟式颓废的生活。然而幸或不幸,他不是。
“既然身在皇家,过尽了养尊处优的优渥生活,却不想着做与其相应的工作,那么活如朽木,遗臭万年,有什么意义?”
十五岁的笕然殿下,为了安置浔河泛滥而无家可归的灾民积劳病倒之后,这样回答漫不经心的皇上。代价是被囚密室三日,高烧了近半月之久。然而也正是这番话,让杨定谦为首的许多臣子决定誓死追随。
哪里有甘于被束缚被囚禁的人。尤其是一个十几二十岁的,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
笕然殿下又怎么会不羡慕随心所欲的生活,旁人只看到他身为太子的势大遮天,却哪里看得到他超越常人的辛酸。
笕然殿下有个亲密无比的姐姐。大他十岁的悠然公主曾是皇上的心头宝,宠溺程度据说是让一干老臣忧心皇上会特开女子即位的先例。但这个号称羽国第一美人的皇家公主,却在十八岁那年,断然拒绝了各类联姻,选择了同一个穷书生私定终身。勃然大怒的皇上将悠然公主囚禁于天牢,却又几次不忍心将其放出。终于在一次监管疏忽时,让笕然殿下寻得了机会,放走了从小照顾他的这位姐姐。那之后,悠然公主杳无音信,而痛失爱女的皇上从此对笕然殿下积怨三分。
原本疑心病很重的皇上几次怀疑笕然殿下,他生怕这身边唯一的孩子离开他独守龙座孤老至死。或囚禁,或折磨,他总是不让笕然殿下好过。
许多次我们都替殿下鸣不平,也曾有大胆的武将提出暗杀皇上让笕然殿下直接即位,造福天下。然而笕然殿下拒绝了,他终究做不出如斯有违人伦之事。
楚凌的话,经意或不经意间,触到了笕然殿下最放不下的柔软部分,多少年来他一直强迫自己在皇子这个位置上做得尽职尽责,却忘了自己真正渴望过什么。
笕然殿下心中多了一根刺。锋芒毕露,尖酸凌厉,就那样毫不留情地扎在他心底,从此再不肯离去。
察觉到自己失言的楚凌在群臣几乎瞪出火光的逼视下终于默然。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甚至不理聂澄夕在一旁的连连呼唤。
“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度日,无所谓恐慌和祸害,潇洒一生,幸福惬意……”在楚凌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中厅时,笕然殿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清鸣,“今日承阁下搭救得以脱难,无以为报。将来,定让你看这样一个理想的天下。让你记得当日的辛苦,是有所值的。”
优雅迈步的长腿停了住,以一个绝美的角度转过身来,斜斜地倚着门框,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笕然殿下和一旁的我们。
良久,薄唇轻启,吐气如兰,楚凌带着笑意说:
“好啊,我倒有兴趣看看,你能如何救起这摇摇欲坠人心所悖的朝廷。”
“……少来,你定是见过那姓李的小子。哼,如今有好玩的竟然都不与我分享了……”
“师叔以前若是逢了这类事,宁可是少睡个一天半宿的也要追着看热闹,如今可是你人老力竭,怨我不得啊。”谢亦痕笑得神清气爽。
哟,还在斗嘴皮子。这俩人。
冲离儿招了招手,我轻道:“我尚有皇命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了。记得替我问候聂姑娘。”
“子宸哥要走了!?”张离挣脱谢家主子的铁箍,蹦过来,“回京时还会顺道过来么?”
“怎么这样着急便要离开?”楚凌终于拨了空,笑嘻嘻道,“不多留几日顺带看看热闹?”
“亦痕,聂姑娘发婚帖时,记得别忘了我那份。”你以为我很想远赴易兰去办趟公差么?我白他一眼,向他们一一拱手告辞。
这姓楚的家伙,在朝中是一等一的功臣,几乎是无人敢责难;在熟识跟前又是千里挑一的厚脸皮,从不知谦虚。以为有了杨雷可以治住他了,偏偏那小子又是内拐子一个,到关键时刻依旧秉承不多言的性子,放任他家那只狐狸惹得四处鸡飞狗跳的。
后来好容易来了个能和他斗嘴相乐的年轻丞相,两三年后突兀地甩袖不干也就罢了,竟还拐走了笕然殿下千辛万苦盼回来的英明皇帝。
放眼天下,能真正跟这楚凌分得秋色的,我看,也只有这谢亦痕。
其实说起来,同是江湖闻名的逍遥公子,认真论起家世背景来历噱头,比起楚凌,谢亦痕应当是更引人注意。
谢家是羽国第一大商户,经商四代,富足殷实。身位谢家三公子的谢亦痕被送到冷家庄习武,最初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和自保而已,却不想为冷师傅盛赞其资质难得。谢家一向开明,上头两个公子也是头脑精明,家族产业打理得是有条不紊,因此就由得他在江湖中逍遥闯荡了。
有钱财,有势力,有头脑,再加上深不见底的武功,这样无懈可击的条件,谢亦痕纵是一人,也能在庸碌的武林中大大地作为一番,更何况多一个倾国天姿宛若天人般的楚凌。
他们二人行走江湖时几乎是形影不离,却因为楚凌的决定几乎闹翻了脸,从此陌路两边。
“你真要听那太子怂恿,去做什么破官?”谢亦痕口气森冷,握着五尺寒冰剑,两眼盯着楚凌,一动不动。
“是。”楚凌依旧满不在乎的模样,双手抱在胸前,浅浅笑着。
“好,那么从此以后你我各走各路。”白花花的剑尖以极快的速度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横线,谢亦痕冷哼一声,“是谁说,要逍遥自在,决不被官宦权势所惑。却原来都是假的。”
直到他施展轻功飞身离去,楚凌也不曾说一句话。在笕然殿下走过去开口之前,他忽然转过身来,偏着头,像是说给自己听,却分明是笑给笕然殿下看。
“总有一天,亦痕他一定会明白的。”楚凌看着地面上深刻的剑痕,喃喃轻语,“我没有做错。”
像是回应他的迷茫,笕然殿下握住了他的手,宛如对待一个迷路的孩子,谨慎而轻柔。
一年之后,谢亦痕做了武林盟主,楚凌却悄然隐退,选择了跟随笕然殿下,入朝为官。而在那时,攀附权贵是当时武林众人最以为不齿的一条道路。
十八九岁的青年,在江湖中名声再响亮,放在朝中那些个工于心计的老狐狸眼里,也不过是未谙世事的黄毛小子一个。
楚凌知道这一点,除去自个儿练武,他剩余的时间都用来钻研兵书。何况身为前平南将军之后,多少不能有负父亲的威名。原本就长袖善舞的他,很快得到了不少文臣武将的好感。许多朝中老臣见他如斯勤敏好学,甚至乐于降长辈之尊亲自指教。
知道他变化的笕然殿下未动声色,只浅笑着召来杨雷,吩咐在御林军中已颇有声威的杨家小公子助他一臂之力。
极其要强的楚凌就这样顶着周围人好奇的,或者还带些幸灾乐祸的眼光,默然地努力着。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突兀的改变,也没有人知道他会为此改变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在逐渐淡去的唏嘘声中,楚凌令人惊讶地成长起来,从一个心无旁笃自由自在的江湖浪子,蜕变成熟谙人情世故,并且精通兵法的可靠将领。
我想,在那之前没有人相信,名满天下的浪子楚凌,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繁杂的权势潮流只为了渐渐步向衰败的羽国;而在那之后没有人怀疑,太子殿下身边时常出没的那位貌似天人阴柔难辨的护卫,在稳稳地接过羽国兵符过后,会全心全意为皇家服务,荣华富贵从此不乏。
楚凌瞥向一旁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将自己得天独厚的天资发挥地淋漓至尽;
笕然殿下看着这个一天天成长起来的轻狂少年沉静下心来,开始放眼更宏远更宽广的世界,满意地笑了。
只偶而,两人心照不宣的那种视线在交汇瞬间迸射出一种莫名暧昧的色彩时,周遭的我们开始隐约恍然而惶恐,却已是来不及了。
楚凌踏入禁宫的三年多时间,笕然殿下依旧过着华丽囚徒的忙碌生活,成日为太子这沉重的二字竭尽其力;只唯一不同的是,他脸上多了几分释然坦荡的笑颜,虽然依旧如春风拂面一般清淡。
楚凌就这样渐渐地走进太子的命运中,也或者说,笕然殿下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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