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缓笑道:“你父亲呢?苏粼你一个人出来不怕又走失了方向?”
“阿大在城里呢……咦——”苏粼望见拖着乌舄狼狈不堪的简瑄,又看了看江缓,犹疑地问道:“江叔父的儿子?”
江缓只差没像那饮酒过度的士族们那样吐出一口血来,然后又瞥了瞥护雏一般的宁谦,玩笑地指了指宁谦,回答:“宁谦宁侍中,那个是他儿子。”
宁谦吓得不轻——那是太子简瑄,怎么可以乱认!再说,自己才二十,简瑄好歹也十岁了,哪里会像!
刚想辩驳,江缓却笑着凑到宁谦耳边小声说道:“你不是要在这里挑明他的太子身份吧!哪个有非分之想的只要用弓弩那么一下——”
宁谦狠狠瞪他,江缓只是一味理着袖口,那样子分明在强忍笑意。
苏粼不理会这些,倒乐呵呵跑到简瑄身边:“我叫苏粼,‘白石粼粼’的‘粼’,你叫什么?”
简瑄蹙着眉头望着落了满头火把灰烬的苏粼,又瞥一瞥他的很不合身的衣袍,不答话。
苏粼显然是受了打击,闷闷地也不知该不该挪动脚步。
江缓拍拍苏粼脑门上沾着的灰烬,说道:“前头带路去吧,别理他。”
苏粼“嗯”了一声,又反复回了几次头——似乎希望“看”出简瑄的名儿来。奈何江缓催促,只得失望地引路去了。
“简瑄。”
宁谦正欲牵简瑄前行,他却突然开口道,那声音轻似蚊蚋。
“啊?”苏粼回头,望见简瑄白着张脸,定定地盯住自己,那“简瑄”二字,仿佛是勉力才挤出来的。
“简瑄。”小太子又重复了一次,却连赘余的话也不肯多说了。
“嗯嗯。”苏粼得了简瑄的名,很是满足地走过去,一把拉了简瑄的手向城门而去,倒把江缓和宁谦抛在了后头。
宁谦望着穿着红袍大步向前的苏粼和裹着黑色朝服别扭又勉强被拉着前进的简瑄,哭笑不得。
江缓只是微笑道:“事情也许好办多了。”
此刻正是深沉的夜晚,城内却因为处处燃着的灯火显得通明许多,但道路上却不见一人了。苏粼领着三人直行,脚步声分外清晰。
宁谦正忙着东张西望。却听见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宁谦下意识地挡在了简瑄之前。
走来的是将三十来岁的男子,也是同样的一袭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大。”苏粼兴奋地跑上前去,“是江叔父来了!”
“多早晚了,还大声嚷嚷。” 男子先是躬身作势拍了苏粼一下,随即抬头向江缓他们望去,“湍之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望苏大哥的——”江缓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的宁谦来,“这位是宁谦宁侍中,还有——”
宁谦紧张地抓着简瑄,冲口而出:“我儿子。”
“啊?”男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二人。
江缓一口气没喘过来,忍着笑几乎背过气去。
宁谦算得上是苏城的贵客,安排的住处自然是极好的,简瑄换下了穿着多日的衣裳,套上了茛布的缁衣——那衣裳虽不及宫内的上等织料,却又软又凉,很是舒适。简瑄适才喝了两大碗热腾腾的莼菜羹,此刻有些困倦,却又不敢往那榻上躺,只有呆坐在胡床上发怔。
前几日的颠沛流离,简瑄内心充满恐惧,实在没有任何空闲去细想,此刻平静安顿下来,想起那些令他魂飞魄散的往事,依然心有余悸。
虽然他这个太子,父皇唯一的儿子享尽了宫中所有的奢华,也没有兄弟与他争宠,可他却从未得到过父皇的关爱。是啊,父皇对那六只雪白的山羊的宠爱,远远胜过对他。什么富贵,什么荣宠,全是自欺欺人而已——他不过是个失去母亲又讨不到父亲爱惜的小孩子罢了。
只是如今,当这种奢望终于成为了彻底的绝望的时候,他多么想再看一看父亲漫不经心的笑容。
哪怕这种笑容是对着白玉的杯盏、彩色的绸缎,他也愿意远远地看。
“简瑄!”苏粼自门外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道,“江叔父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说罢,举起手里的一双木屐。
简瑄垂头瞥了瞥自己双脚,那乌舄已经是沾满了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样了,而适才走了许久的山路,脚趾也磨破出血了,染得鞋面和泥土上都有些发黑。
“快来把那个换了。”苏粼笑着跑到简瑄身边要替他换掉脚上的乌舄。
“疼。”简瑄往后退缩着——脚趾和白绢的足衣粘在一起,他刚才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去脱。
“不会不会!”苏粼信誓旦旦道,“我端些热水来给你洗洗就没事了。”
简瑄望着“咚咚”跑出去的苏粼,心中五味杂陈。
“这丝履还真好看。”苏粼托着那双湿淋淋的乌舄,细细地欣赏起上面的花纹来。
“我有许多这样的,你要的话我回去以后送你一双吧。”简瑄将双足连带足衣浸在水中,温暖的水流渐渐透出淡淡的红色。
“不要。”苏粼摇摇头,“它看着漂亮,可是里面夹了这许多木头,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多难受吧……为了让别人赞赏而使自己难受,我才不要它——江叔父说了,这样的东西就要——”苏粼拎起一只乌舄,用力甩出了门外,“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过头去笑嘻嘻地望着简瑄,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简瑄定定地看着苏粼,随即也轻松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另一只乌舄也扔出了门外:“我也不要它了。”至少在这一段日子里,请让我忘记那缭绕着甜腻烟气的宫廷。
“简瑄你不喜欢江叔父吗?”苏粼连脏兮兮的外袍也懒得脱去,随意地扑在榻上,仰着脖子问道。
简瑄别着脸,轻鄙地“哼”了一声。
苏粼自顾自说道:“其实江叔父很好,你看是他特地让我给你送木屐的。”
“谁要他送的。”简瑄耷拉着双足坐在榻边,不屑一顾地拨开木屐,弄出单调无趣的声响。
“江叔父真的很好,我当年在外头迷了路,还是让他带回苏城的。”苏粼的语调里含着无限敬佩,“他那时候还没到过苏城,却能拉着我转回去哪!”
“江缓就是那时候认识你和你爹的?”简瑄问道。
“嗯。”苏粼忽而想起一事来,“去年开春的时候最缺粮了,城里的人都快饿死了,阿大给上头递了多少奏章,可是什么消息也无。后来阿大迫不得已给江叔父去了信,你猜猜——不出十日,就有粮食运来了……”
“你再说一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简瑄蓦地打断了苏粼的话,严肃而紧张地扯住了苏粼的衣袖。
“去年,去年开春的时候……”苏粼被简瑄唬得一怔,“怎么了?”
“没什么。”简瑄失魂落魄地松开了苏粼的衣袖,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清朗月光。
他记得,自己看见江缓与父皇的那一个晚上,正是去年春寒料峭的时候。
江缓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挂绿杯盏——里面的残余酒浆,漂浮着略带辛辣的气息:“真是上好的九酝春。多谢苏大哥了。”
对面而坐的正是苏庚将军的长子苏鸿,他只是笑道:“哪里是什么好酒,不过是陈了几年而已。去年的事情,我还没谢过你呢!”
江缓的手一抖,几滴残酒落在他的前襟交领上,晕开了深色的水渍。
“湍之你怎么了?”苏鸿不解地问道。
江缓稳了稳心神,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罢了,何必如此。……我这里倒有一事求苏大哥帮忙。”
“什么事?湍之你尽管说。”苏鸿虽然心中疑惑已然是太子太傅的江缓怎么会有要他帮忙之处,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侯旭破了京都。”江缓顿了顿,“苏大哥可知道此事?”
苏鸿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冷冷地答道:“破得好。他不是宁愿千金买笑也不愿救苏城内万人性命吗?卫懿公要以鹤为将,他的美女们总比那鹤能干许多吧!”
“但他最终毕竟拨了粮。”江缓将酒盏倒扣在案头,轻轻地磕碰出脆响。
“那是湍之你的功劳,与他有什么相干?”
“我纵然是相如、唐雎再世,即便有苏秦、张仪之才,也须得他下诏,才能拨粮给苏大哥救急。何况,先皇当年所留遗命,苏大哥已然忘怀了么?”江缓支着下颌,反问道。
苏鸿只是拎过一坛酒,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瓷釉,却不说话。
江缓觉察出苏鸿的犹疑,心中甚为庆幸,又道:“再者,此事并非是他来求苏大哥,而是我要苏大哥帮忙。”
“那你要我怎么和全城的人说?城中男子人人演兵,以一当百,可是去岁的粮荒几乎将他们逼上绝路,我能和他们说什么——说今上又需要我们为国身死了?”苏鸿苦笑道。
“如果这个人不是今上,而是苏大哥刚才见到那个孩子呢?”
“湍之,你这是何意?”苏鸿突然警惕道。
“我无意隐瞒苏大哥。那个孩子,就是当今的太子简瑄。”江缓微笑地又为自己倒了一盏九酝春。
“湍之你怎么能把太子弄到这里!这是个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万一有人觉察……”苏鸿几乎是吓出冷汗来,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苏大哥适才还说不再理会……果然也放不下。”江缓低头抿了口九酝春,兀自淡笑道,“的确是再好不过的酒了。”
出来的时候,天色竟已有些褪去了乌墨般的颜色,染了幽深的蓝。
江缓揉一揉额角,适才的商讨着实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一出了门,褪去了陈酒留存的余热,顿时感觉有些寒意。山谷中最易起雾,此时裹了一浪又一浪的白色云气,迷蒙之中恍若山市蜃景。
那细纱一般的云雾中有人擎伞而立,江缓定睛去看,原来是宁谦正一边跺着脚瑟缩一边不知等着什么人,那纸伞托着翻卷的云雾,如在仙境。
见到江缓走来,宁谦笑了笑:“那个……他肯不肯……”
江缓其实早已意会,只是发觉宁谦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有趣,笑道:“哦,露重云深,我当你是忧心我大半夜回去着了寒。哎呀,以礼为上的远含宁氏……”
“我,我也忧心……”宁谦被江缓摆了一道,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自己太无道理——江缓和苏鸿说了一夜,自己怎么能全然不顾,急急地问什么发兵的事情!
宁谦后悔莫及,却早已忘记了他为了等到江缓已经打伞在此立了一个时辰,连身上的暗赭深衣都被露水浸出一团团水渍来。
江缓只是笑着接了宁谦的伞:“快走吧。士族大家之子站在这里被弄得一身湿透,让人见了不好。”
“你自己不也是士族大家?”宁谦躲在伞下,反问。
江缓一怔,随即忍笑附和道:“是是,我也是,我也是。”
露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江缓和宁谦回到住处的时候,简瑄正立在门口,换了朴素的衣衫,脸色也少了些原有的病态,只是开口说话带着更深敌意:“江缓你真龌龊。”这次连“太傅”都不叫了。
宁谦几乎魂飞魄散:“殿下您……”
江缓大抵知晓简瑄的误会,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微臣本就不是清高之人——不过殿下大可放心,微臣无意回京都享那封侯拜相的功劳,两位幼弟还在白鹭岭等微臣回去。”
简瑄原本做足了唾骂江缓的准备,此时听闻江缓的话,反倒愣在那里。
江缓却是干脆,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