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相处,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没说出口。她也很知道这两个家伙是怎么了,只是木兰现在只会东霖东霖的心心念念,什么也没力气想。剑麟那个死闷葫芦,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好吧,若是木兰不愿立后呢?皇上来问她意见的时候呢?
我早晚会被那个女人玩死…她咽了一口口水,还堆了一脸真诚的假笑对着朝中众大臣,心底叫苦不已。
***
这么匆匆出京,是为了什么?
她回望越来越遥远的丽京,她承认,的确松了一口气。新帝每回见面,暗示就越明显,今天在宴席上,还喊她「爱卿」。
那个孤独的小男孩长大了,本来应该觉得高兴…但是长大起来的少年皇帝却爱上她,这不是好消息。
答应他和拒绝他都是两难。答应的话,违背自己心意,却不知道新帝会怎么想。拒绝呢?若他重色轻社稷,会使出什么手段来?这孩子心思细密,进宫多年渐渐变得深沉善计谋,她不敢深想。
「妳一直在叹气。」剑麟和她并辔而行,「因为皇上?」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她闷闷的策马,希望狂奔能够让心情好一点。
不过她的心情一直到造船坞才真的好起来。看着宏伟的战船,与船工讨论船体结构,她很满意招来的这批西岛船工,的确是第一流的好手。
「公主殿下,」西岛船工展笑颜,对于她精密的计算和暸若指掌的船身结构佩服不已,「幸好您哪,是东霖的贵人。要不然我们这些船工哪有饭可吃?」
「师父客气了。」木兰欠欠身,「流寇扰得太凶,我们正等这批战船肃清呢!来人,打赏师父们喝酒。还请师父们多费心。」
出得船坞,奉令只能守在门口的羽林卫紧张的围过来,李承序小声的劝着,「将军,他们毕竟是外国人,您不可单身与之相处…」
「胡说!」木兰轻斥他,「这些都是值得尊重的造船师父,你们怎可这样说?外国人不是人?只要人品端正,有一技之长,都值得我们尊敬。本宫不要再听到这种言语!」
剑麟迎上来,「事实上,妳并不恨西岛,也不恨西极?」他微微笑,这些年担心木兰满腔仇恨,今天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恨杀死我父母兄弟姊妹的人,却不恨这人的亲戚朋友。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她看看自己的手,「我这手也沾了不少人的血腥。有赤罕人、西极人、也有西岛人,每个都是有血有泪,有父母兄弟的。若全要找我报仇,恐怕有一千个身子都不够还。」
她无奈的笑笑。
我不希望战争,不希望有任何人失去亲人,但我也不想挑起战争,让更多人骨肉离散,天人永隔。
她想到刚光复了丽京的时候,满街满地的尸首,和翻找着尸首嚎哭的寡妇和稚儿。
「如果只能以战止战,我会的。」她的笑有点苦涩,「反正我沾的血腥够多了。」
「我也沾了不少。」
她摇摇头,「你会沾那些血,都是我的关系。这些罪孽应该由我承担。」
「妳不用什么都一肩挑起。」
我不挑起,谁会帮我挑起来?谁又该帮我挑起来?她苦涩的笑笑。「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她真诚的说,「阿钰,段莫言,羽林卫,还有你。如果不是你们,我什么也做不到。」
很想象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是,她已经长大了,是公主了。想到皇上亲昵到令人生厌的那声「爱卿」,他的心情沉重的宛如天边低垂的云霭,刮着暴风。
染香群《定风波·木兰》
第三章
木兰,醒醒。
这温厚的声音隐含着焦急,听起来这么熟悉,又有点陌生。似梦非梦间,她拧紧秀眉,心头的不祥阵阵侵袭。
这是谁?这是谁?身体沉重不能动弹,焦急的声音不断呼唤。
木兰,醒醒!
是皇兄?
她勉强睁开眼睛,险恶的银光一闪,奋力滚下床,刀刃砍进被窝,锋利直抵床板。
晃晃昏晕的头,眼前的一切皆有双影,背着光,身量竟与剑麟相似。
怎么?她心口都凉了,终于连剑麟都拔刀向我?那身东霖军服似乎嘲笑着她,亮晃晃的刀刃疾风似的劈过来…
「公主!快走!」剑麟架住刀,发丝散乱,显见恶战过一番了…烟雾茫茫,火光闪闪,意识仍不清楚的木兰只看得到穿著羽林卫军服的士兵互相交战,她迅速拔起怀里的匕首,往手背插落,痛楚瞬间清醒了她的神智,顺手结果了意图不利的刺客。
隐隐的香气漂荡,我中了迷香?她脚步不稳的和剑麟冲出帐外,发现战船火光冲天,不觉心头狂怒骤起。
「剑麟,发生什么事情?」她强自按耐震怒。被夜风一吹,本不甚厉害的迷香被吹散,她也清醒许多。
「敌人着东霖军服劫营烧船。」如此慌乱,他仍镇定,只是看到木兰负伤,也不禁有些动摇,「公主!」
「我自己伤的。号角呢?号角在哪里?」木兰扑向愣在一边的传号兵,抢下他的号角,呜嘟嘟的吹起四短一长。
「我气不足,剑麟!快吹集合令!敌我不分,这样会被个个击破的!一起冲杀到校练场!」
一面吹着集合令,木兰挥刀掩护他。女子向来用剑居多,取其灵便。木兰却独爱弯刀,取其攻击神速。只见听令的羽林卫军渐渐围拢,夜被劫营的慌乱已去,「以号为令,衔枚出击!」她的喝令经由羽林卫声声相传,到最后居然像是天边打了隆隆的响雷。
来袭者料想不到羽林卫有特殊的号角传令,一下子慌了手脚。原想不过数十羽林卫,百余人劫营,加上迷香助力,尽烧军船之余,顺便杀了监国,除去这个碍眼的角色,却没想到羽林卫惯常刀林剑雨的战役,反过头来被杀个大败狼狈而逃。
木兰心急军船,「唐校尉,传令灭火!」她身先士卒的跳上燃烧的军船,「李队长严防二度劫营!」
却不料在火光熊熊的船上遇到了埋伏。木兰不慌不乱,奋力戮敌,杀了数人后,正追着看来似是首脑的蒙面人,她堵住后路,羽林尉渐成包围之势,想要擒此活口。却从羽林尉的方向射出冷箭,射死了蒙面人,「慢着~」木兰大急,没想到蒙面人已死,又有数枝冷箭瞄向她,应变虽快,仍在肩胛中了一箭。
这几枝冷箭让羽林卫乱成一团,木兰负伤,仍咬牙跃下军船,眼前人影晃动,她突然疑心大起,不知道这群貌似忠良的羽林卫里,到底那个是放冷箭的敌人。
抑或,全部都是?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个价钱,只是出不出得起。
因为剧痛,也因为恐惧,她簌簌的发抖起来。
「公主…」军医扶住她,「让属下看看您的伤…」
军医须发俱白的容颜,和颜太医的脸渐渐的重叠。卧病濒死,若不是剑麟偷偷拿药喂了金鱼,她恐怕早不明不白的「病」死了。
「走开!」她猛力一推军医,火光下,每个人看起来都这么狰狞…
「将军?将军!那箭恐怕有毒呀…」军医让她的怒气一震,还是讷讷的劝谏,「让属下看看…」
木兰定了定心神,汗湿重甲,「…先看兄弟们。传唐校尉进来。」她捂紧疼痛得如火烧的伤口,「快传唐校尉进来!」
剑麟冲进帐内,只见木兰脸孔惨白,呼吸急促,指甲已经用力到没有血色。
「为什么不让军医看?」他又急又自悔,场面太乱,他在另一侧救火,没分神注意到公主受伤。看着战甲处冒出黑血,「这是有毒的…」
「颜太医…」她踉跄一下,中毒和发烧让她起呓语,「颜太医…鱼…死了…都死了…大家都死了…羽林卫要杀我…我不知道…剑麟…剑麟哥哥…」
这声「剑麟哥哥」像是穿透了他的心脏一样,他只觉得手脚发颤,激动的不能自已。这几年,见她日渐深沉,也和他疏离许多,总疑惑着木兰怎么看待他,自心矛盾着。
「木兰乖,」他轻轻哄着她,像是这些困顿,这些流离颠沛的日子不存在,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伴着娇颜如花的小公主,「咬住我的衣袖,乖…」
解开她的军甲,证明这些年的痛苦都是真的。他点了木兰伤口周围的穴道,将匕首在火烛上烤了烤,冷静的割开伤口,猛然将箭拔出来。
木兰紧紧咬着衣袖,即使高烧昏迷,她还是没有尖叫挣扎,只是痛苦的抓住床板。用力过甚,十指甚至流出血来,最后昏了过去。
默默的将她的缠胸都解开,揩净伤处,他将毒血吸出来,一大口一大口的,直到血液渐渐变成鲜红才停住,撒上金创药包起来。
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木兰美丽的身体,还是肤白赛雪。他想起自己妹妹和嫂嫂们娇养的白皙,以及木兰风霜操劳的晒伤,默默的替她抹尽身上的血污,怔怔的望着她蹙紧的眉和美丽窈窕的少女裸身,居然落下泪来。
别的女子可以花瓣香油热水沐浴,他的木兰却只能在寒澈心扉的小溪净身。别的女子轻裘暖亲猫,他的木兰只能战甲皆冰屑。别的女子可以花园扑蝶,他的木兰却在拉弓杀敌。别的女子含羞瞅着檀郎笑,他的木兰…快要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笑了。
将她裹在丝被里,抱在怀里。痴痴的望着她惨白的唇。
他的木兰,他小小的木兰。
***
她在丝被里动了一下,一清醒,肩胛火烧般的痛楚延烧了全身。
我还活着。
「醒了?」剑麟撩起床帐,「吃药吧。」将她扶起来,木兰闭了闭眼睛,仍觉晕眩,剑麟却误会她的意思,「药我尝过了。」
木兰短短的笑了一下,「不是的,我只是有点晕…」她摇摇头,「怎么变得这么娇贵?看来在丽京待太久了。」吃力的想接过药碗。
娇贵?他持起银匙,「妳娇贵?妳若还娇贵,妳叫那群跌破皮就哭爹喊娘兼昏倒的王孙怎么办?」一匙匙的喂她吃药。
木兰低头看她身上空荡荡的,「我的衣服呢?我昏迷多久了?火势扑灭如何?有没有活口?问出什么没有?」
剑麟拿出单衣,却不肯把绑胸给她,「妳这伤不能够碰触。」服侍她穿上衣服,剑麟笑了起来,「这下妳让我看光了,非嫁我不可。」
「胡闹。」木兰靠着他坐起身,「自从穿上军甲,我就不当自己是女人了。战场之上,只有生或死,哪有什么男人女人?」
「妳当然是女人。」剑麟下了决定,「我最清楚。」他笑得不怀好意。
剑麟不曾这么轻佻过。木兰皱皱眉,「若说看看就得嫁人,我得先嫁过几个军医太医才能轮到你呢。」
他沉了脸,「别说了。」
木兰别过脸,心里起了无能为力的惶恐。不,她没有办法去触碰这些柔软的情感。她的责任犹在,永远了结不了。
短暂尴尬的沉默,「我昏迷多久?」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乞求。
当我不知妳心,不知妳意么?剑麟轻叹一声,不再相逼,「妳昏了半天左右,现在过午了。火势已经扑灭,军船一艘全毁,两艘毁了甲板,不碍事,重修倒快。没有活口,不过他们在东霖军服底下…穿著西岛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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