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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还真的醒了啊?”娇俏稚嫩的声音蓦然响起,抬眼看过去,这几日照顾她的小丫鬟丁香端着盘子笑吟吟的进了屋,“大爷说你醒了,我还不信,原来他半仙的名号还真不是叫着假的。”
一记响指往丁香头上重重一扣,“胡说八道,大爷我明明是神仙,怎么是半仙。”白衫曳地一派风流模样的颀长年轻人手一挥,不知从何处又变来一柄折扇,折扇轻摇又给了丁香一记,浓厚卧蚕眉下一双眼古灵精怪,却又恍若出岫彩云下明月皎洁灿亮非常。
丁香捂着脑袋低呼了声,不客气的反瞪一眼过去:“大爷你要是神仙,我就是女娲娘娘,去,还不给姑娘送过去,大姑娘那边我还有事呢。”说着将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居然就这么大剌剌的扬长而去。
年轻人瞪着手里餐盘,愤怒大吼:“妈的,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居然敢使唤我,你狗胆包天。”
床榻上正在发呆了女人被他这么一吼立刻吼回了神,翻了一记白眼:“你要去追能不能把粥先给我,我快饿死了。”
已经端着托盘追出门的年轻人生生收出脚步,收势不及往后趔趄了下,手中托盘哗啦一下往后一翻,他身子忽的平平跃起,宽大双袖甩如水袖一拂托盘,已经快要落地的托盘居然平飞而起,哐啷一声跌落在床头柜上,居然半点粥也没有溅出来。
年轻人才要欢喜鼓舞,一不留神头居然撞上床板。
砰!
听起来就很痛。
女人嘴角抽了抽,抚额叹息了声。
不过是送碗粥而已,这人每次都要搞的这般惊险?
不理会唉唉呼痛的年轻人,女人端起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明儿记得少放些葱,葱味太浓了。”
“啧,你这个挑嘴的女人。”
年轻人早就对于这种突发其来的摔倒很是习以为常,甩甩衣袖往女人旁边一坐,古灵精怪的大眼牢牢锁在女人身上:“都喝了这么多帖药了,你怎么一点也没想起来?”他托起她的手臂,手腕上一枚银制手镯熠熠生辉,忍不住苦了脸,“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将我珍藏的所有药草都吃光了,再这么下去,我可会穷死。”
女人将手臂往回一收,“我都说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你问我还不如问老天来的快一些。”
“可这明明就是百叶门门主的象征,我的神告诉我,百叶门门主可以拯救我们族人。”年轻人眼神晶亮,满怀信仰的跪倒在地,面北朝南,眼中全是神圣光芒。
女人朝天再翻了一记白眼,在这里修养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非常习惯这个男人闲着没事就下跪拜神的荒谬行为了。
喝完药粥,女人回头看看,年轻人还在跪着。
为了不打扰虔诚的教徒,女人闪身直接出了门,顺手还替他带上了门。
外面阳光正在当头,正午时分,不停有人奔来跑去,但无论是谁见着她都会停下脚步,仰慕而崇拜的看着她,仿佛她是神佛降世一般。
从昏迷到清醒,她在床榻上足足躺了三个月时间,断掉的腿骨重新接整,碰伤的皮肤全部完好,如今总算是可以不用旁人扶持可以好好打量这个寨子了。
宇文山寨,就是她待了足足三个月的山寨,地处偏僻,房屋简陋,所谓的寨子也真的只不过是在山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圈地方而已,这里位置就连唯一出过山寨的山寨头头宇文花祭也说不清楚,只听他说,外面的天下不仅会掉馅饼还会掉金子,伸手一捡就是一大把……
也因此,所有人都以敬仰崇拜的目光看着六十年以来第一个进入宇文山寨的外来人员,也就是她。
天晓得,她不过是被大爷宇文花祭从河里捞出来的一个麻袋而已,他本以为麻袋里面装的是金山银山,没想到居然是个就差一口气就要去阎王而且记忆全失的可怜女人罢了。
不过也由此可知,这山寨中的百十来号人岂非是一般的民风单纯,虽然她失了记忆,但也知道外面绝对是掉不下金子跟馅饼啊。
这些闪亮而期待的眼眸,她还真的是承受不起啊。
捋捋手中银制手镯,手镯纷繁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亮,宇文花祭居然就凭一个手镯就认定她是什么百叶门的门主,从而认定她可以挽救这个破败到几乎没钱修屋的宇文山寨,真不晓得他口中的神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给他卜出这种神迹。
花丛中忽的颤了颤。
女人定眼看去,但见一方花色衣裙在花丛之中晃了晃。
“是谁在那里?”
花影一动,一个怯生生的大姑娘巴着落叶俏生生的站了出来,腼腆低道:“是我。”
女人不由纳罕:“大姑娘?香儿不是找你去了,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大姑娘宇文花优面上羞红一片,“香儿说替我量身做衣服,可我的衣服都还能穿,有着余钱还不如多买些米面好一些。”她年岁不过十八,生的貌美,为人却是十分胆怯,虽然是宇文花祭的大妹妹宇文山寨的大姑娘,但山寨里所有人都是将她当作小妹来看待。
宇文花优扭了扭衣角,看着女人半晌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与宇文花优一模一样的大眼紧紧盯着三个月前被哥哥捡回来的女人,眼里全是好奇。
十八岁的年纪,却有双单纯的孩子般的眼。
虽然宇文花祭为人乱七八糟行事也糊涂,虽然这寨子简陋而残破,但真真正正的为这些单纯的人庇佑了一方乐土。
女人掩不住钦羡,拍拍身边的空位:“一起坐吧,我正好无聊呢。”
宇文花优面上一喜,挪着衣裙小步走到女人身边坐下,大眼晶亮,“你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是的啊,记不起来了。”蓝天白云,远远望去,寨子外梯田一阶一阶的整齐排列开来,初夏时分一切都是绿意昂然,放眼望去心旷神怡。女人一回头,却见着宇文花优居然眼泪汪汪盯着她。
女人嘴角抽了抽,她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怎的这大小姐哭成这副模样?
宇文花优不好意思的拭去眼角泪水,“你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爹娘说了,一个人别的可以没有,名字肯定是要有,唤的人多了,你才会落叶归根。”她笑了笑,“我们寨子里的人,都相信言念的力量的。”
女人心念一动,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银镯。
言咒的力量吗?
这天地间又有什么人是在念着她,想着她,相思着她?
她自认长的不算丑,性格也不算古怪,所以应该肯定会有这个人罢?
只可惜,她记不得了。
“从今儿起,我就叫莫虚,你就要叫我声莫虚姐吧。”
莫虚莫虚,她不是虚幻,她货真价实的存在着,等着人找到她,或者她恢复记忆找到他。
虽然宇文花优从来都被宇文山寨里的众人当小妹看待,可她也不是傻子,明丽大眼上上下下扫了自称莫虚的女人一眼,小小声道:“可是你明明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最多不过十六。”
莫虚愣了下,抬起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的手指看的半晌,滑稽扯笑:“说不定我驻颜有术,看起来比你年轻。”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桌面,“我今年可都是二十五了,哪里是十四五岁……”
话一出口,宇文花优还没有反应过来,莫虚首先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她今年二十五?
难不成每日宇文花祭给她吃的那团烂粥真的有效,她真的能恢复记忆?
目中忽的染上许多惊喜,仔细回想大脑却还是一阵空白。她敲敲空空大脑,不打算解释心中没来由的笃定,托腮看过去:“大姑娘,寨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宇文花优脱口而出,“一百三十六个。”话一说完,俏脸上忽的一黯,“不过现在还只剩下一百三十五个了。”
“为什么?”
宇文花优面上表情变得复杂,结结巴巴的道:“没有没有,我说错了,一直只有一百三十五个。”
俏脸通红,眼神闪烁,衣角扭的快成麻花,明显就不是个会说谎的单纯女孩啊。
宇文花优也自知自己不会说谎,托辞借口还有事匆匆奔了出去。
说谎第二大忌,就算自己知道是假话,也不能这么窝囊的转身就逃走啊。
过后几日,莫虚倚在花庐边看着宇文花祭挥着那柄折扇煽着火炉,火炉上一碗药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颜色青绿偏黑更加显得诡异。虽然记忆不全,但她的身体绝对已经恢复到生龙活虎的阶段,所以她很嫌恶的看着那碗据说可以治疗她失忆的药。
如果喝下去,她会不会中毒而死?
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她忽而想起宇文花优那日的闪烁其词,纳罕道,“宇文花祭,你们寨子里有多少人?”
听得莫虚如此说,宇文花祭手中折扇一顿,热气之中,他抬起那张还算俊朗的脸蛋看了她好一会,卧蚕眉挑的高高的,“我从来不知道你现在连数都不会数了。”
莫虚白了一眼过去:“我闲着没事数人头做什么?”
宇文花祭嘿嘿一笑,折扇轻挥,漫不经心的又低下了头,将所有表情都掩了下去:“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五?
莫虚挑高了眼,难得有了追根刨底的兴致,“不是一百三十六?”
啪嗒!
“是谁告诉你的?。”
宇文花祭手中折扇刹那间断成两截,他蓦然站起身,俊朗面上隐约龟裂而扭曲,刹那间莫虚胆敢发誓自己看到了许多复杂的让人心惊的情绪!宇文花祭到底是宇文花祭,不是不会说谎的宇文花优,转瞬之间神色便已恢复如初。
宇文花祭笑容满面,“折扇到底不好用,还是蒲扇比较好。”他伸手取过旁边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果然比折扇的风力大的很,青绿色的药汁已经慢慢的变得粘稠。
莫虚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有再接着刨根究底。本来就是闲聊而已,既然是闲聊,她可没打算戳人家的伤口。
一百三十六又如何,一百三十五又怎样,这里又不是她长久居住的地方,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适可而止,是种美德。
瞟了眼那碗在大火之下已经快要糊了底的药汁,决定今儿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法子倒了这碗药,这样子喝下去,估计绝不是拉肚子那般简单的事情。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出了门。
宇文花祭看着她的纤弱背影,视线抖转落到她手中银镯之上,眸光忽而变得深思而悠远,却是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药庐边灰白裙影一闪,宇文花优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秀丽脸上全是忐忑无助:“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莫虚姐她……”
“她身体日渐好转早就可以下了床,如今我用药足足拖了一个月时间,已经够久了。”宇文花祭脸上素来的嬉皮笑脸渐渐消了去,“就算不是你说,寨子里的人本就单纯,她也会从旁人口里知道。”
宇文花优咬了咬唇,眼底有些微放松:“幸好她一点也不在意。”一回头,却见宇文花祭神色并不甚放松,不由微急,“大哥,有什么不对?”
宇文花祭悠悠的长叹了声,“她若是真的追问倒是好事,偏偏,她却不问。”
“大哥?”
“老天也算对我宇文山寨不薄,这种关头居然送了莫虚来,这三个月我看的清楚明白,她绝对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宇文花祭微微一笑,单手搂过哽咽抽泣宇文花优。
宇文花优的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美目之中忽的现出些微了然之色,心中一痛,泪水登时夺眶而出:“大哥,都怪我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