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眼不让他看到我眼睛,“还有,进门时记得跟那只狐狸说,仙道彰进医院看病去了,叫我来送你。”
从昨夜到现在,被硬生生压住的疼痛在拼命往上涌,从头到脚到每一根发丝,从皮肤表面到五脏六肺,就快要站不住,我低头,松松扯住越野衣领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是,它很聪明能听懂人话,你送他走越野,我被控商业犯罪,很可能会下搜查令,我怕他们看到……,怕他们看到狐狸会随便处置,所以让你带它回森林。”我说,“它受了伤,抱它时小心点。”
勉力站直,重新寻找越野的视线,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会给他任何拒绝机会,我轻声说,“拜托,越野。”
越野一言不发,拔开我径自拉门走人。
混身脱力,我在门后缓缓滑下,终于顾得上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仙道先生?”我站起,神情镇定淡然自若笑,“好了,这就出来。”
(十六)
讯问室的摆设要求极简单,空间足够,但就是除了一张桌子与几张椅子外什么也不放,窗户当然没有,从设计角度说,设计师遇到这样的要求会很高兴,不必浪费脑细胞即充分利用空间,又要考虑采光权与使用舒适度。
按越野说法,这样的密室会给人以威慑感,充分意识到自我之弱小与正义之强大。
啊,正义,也许根本没什么缺不缺席迟不迟到,博登海默说,正义具有一张普洛透斯的脸,它变幻无常随时呈现不同形状,并具有极不相同的外表。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坐在审讯桌后的两位,毫无疑问确信他们是正义化身。
我倒认为他们试图扮上帝。不低于200瓦的大灯泡,再加上反光罩,对着脸照过来,望出去一片白茫茫中的人影,空气里传来的全是玉旨伦音无上妙法。
“仙道君,我们已经掌握充分证据,你最好尽量配合调查,警方才会为你争取到最大权利。”
我懒洋洋笑,在椅上略欠身以示致谢,“是吗?感谢警方的一片好意,可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要我配合什么?”风度极佳,以报答之前两位神探对我的彬彬有礼。
“到这个时候,你还想负隅顽抗?我问你,你们公司过去两年来一共有多少项目投标失败?!”
我笑,果然,上帝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这个应当去问公司的企划部吧,啧啧……”我挪喻扭动嘴角,“什么时候警方兼任本公司的业绩督察部了。”
这么好的照明,确保他们能看清我的每一道表情纹变化,不过可惜,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仙道先生,你这样做对你没什么好处。”
所以说审讯最少要两个搭挡,一红一黑,一文一武一唱一合,这个是唱红脸的。我乘机打蛇随棍上向他诉苦,“警察先生,是不是公司向你投诉投标失败是有人彻露标书内容?……,我是被诬陷的,是他们为了掩饰无能找我当替罪羊。”
“替罪羊?以为我们会随随便便就同意立案?能接触到标案的能有多少人?你是那些设计方案直接负责人!”
果然,轮黑脸上台露面。我轻描淡写不动声色笑,“啊,那是,我是能接触到所有资料。”
没有猜错,是Scully。是她在设法逼我就范,那么,也许她真的不知道车子被动手脚的事?等等,如果是Scully,不会就此而已,想要对付我,筹码尚明显不足,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招数。
努力集中全部注意力,温文尔雅恶意嚣张与神探先生玩猫捉老鼠游戏,不断反复思索、各式各样推测,否则,我怕我会就此昏倒或睡去。
不能去想不敢去想,流川、流川……
时间慢慢变得没有概念,快要彻底麻木,分不清在这里呆了多久,似乎永无休止的审讯。
越野说过,疲劳式讯问是最基本的手法,逮人时最好在深夜黎明将至那段最黑暗时分,那是人心理防线最脆弱时候。讯问同样如此,最好从天亮开始,持续到夜里不间断地突击讯问,不少嫌疑人会在那个时点崩溃,否则,警方并无权长时间拘留无限期讯问。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两个警察已经开始轮流交替式询问,他们也会需要透口气。
时间,越野到我家再到森林,再从森林回警局,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老好越野,别看身为警察还是守法良民,可跟他飚一次车我的朝天发就彻底塌掉一次,一手飞车绝技出神入化,开着警灯时甭管大街小巷好象全是他家后院。
“那是正常工作记录。……,是,我有时是会把工作带回家去。”
越野不会开着警灯就此一路闯进森林吧,还有,车开太快路况又不好,会颠簸的很厉害,万一震动流川的伤,万一流川身上有内伤……
“仙道彰!还要狡辩!连着三次!难道全是巧合?!”
我纯洁诧异扬起一条眉毛,“商业竟争这么激烈,别说三次,连着十次竞标失败都有可能,就因为这个就说有人泄露商业机密?”夸张地长叹一声,我说,“心理素质这么差,开什么公司啊,真是。”
时间、时间,到底已经过去多少时间了?
越野怎么还不回来?流川不肯跟他走吗?还是出了其他岔子?流川的伤势又重了吗?老好越野会不会自做主张送他去医院?
不,不会,越野办事素来稳妥,何况我那样求他。
至于流川,……,早晨出门时的样子,小狐狸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要他平安回到森林,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会在那里养好伤,与他的同伴们在明媚春光下自由自在奔跑嬉戏,一个五百年,再一个五百年……
时间、时间,一切的错都在时间,没有人是时间的对手。
多可惜,我没有在十七岁遇到流川,多可惜,我知道那个故事,天女的羽衣。
“不是,那个不是我,我只负责设计,归档交件由我的秘书做,对,叫明美……”
快要支持不住了,我温和从容微笑,潜在皮肤下面的疼痛象暴风雨来之前的大海,一浪高过一浪,掀起无数浪花,散入每一根骨髓。
“是,我单独去过他们公司,帮他们核准数据。”
弄丢水晶鞋的灰姑娘,王子终于找到他的仙蒂杜拉,童话说的是,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生活。可天女的故事说,有个渔夫捡到天女的羽衣藏起,天女嫁给他,天女有了孩子,天女终于找到羽衣,天女披着羽衣回到天上。
美丽的羽衣惆怅的故事,没有人知道渔夫的结局,其实也不必知道,无非老去后死亡,或在未老前死去,有什么区别?
石田夫人对我温婉笑,“那是一个错误。”我和颜悦色答,“真遗憾,是错误,就不应当发生。”
审讯室外的警察招手叫里面这个出去,暂时只剩我一个人。
我保持微笑不变略略放松,试着抬胳膊,彻底麻掉,仿佛这个器官根本不曾存在。照情况看午饭时间已经到了或者过了?刚才有一段他们轮流出去很少时间,实在痛得厉害,顾不上去细细观察。
警察又进来了,不知还要玩什么花招,或者体现人道主义精神,先请我吃了大餐再说?
负责演红脸的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仙道先生,我们已获得搜查令彻底搜查,在你办公室有个专用保险柜,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们密码?你的秘书说只有你才知道。”
他直起身意味深长胸有成竹笑,“当然,如果你不想说出我们也不介意。”
大片大片的草地,山谷空气清新,两座山峰间还正正架一道彩虹,由不得人喝声彩。深呼吸再深呼吸,新鲜空气充塞胸臆,令人精神一爽,忍不住就想放声歌唱,如果对着远山喊,“仙道彰……,”会有回声一下下传回来,“彰…彰…彰……”
再喊,“流川枫……”回音接着响,“枫…枫…枫……”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温存叠荡,连绵不绝。
我低下头,忍不住笑出声,抹一把脸,我抬眼亮晶晶看我面前的正义之神,“没什么,”我说,“密码很好记,119110。”我无法克制想笑的感觉,明美,你说的不错,想不到果然里面藏了十条金砖……
门忽然推开,探进一颗头,“喂,能不能抽出时间先停一会儿?我这边要找人帮忙。”
是越野,他不看我,专心跟两名同事招呼。
门又合上,神探A跟神探B商量,“一起去还是我留在这里你联络出勤?我在这里继续审?”
我很抱歉地打断他们,“对不起,有件事麻烦一下。”他们齐齐回头,我天真无邪无辜清亮地笑,“恐怕你们得先商量一下谁送我去医院。”干脆利索昏倒。
最后一根弦绷断。
☆☆☆
有些破旧的篮球场,木制地板被无数次磨擦,很多地方已经露出木头的原色,但是弹性依然相当好。用力踏上时,咯吱吱响,仿佛它也在激动,在不甘心,试图加入我们,与我们一起比赛。
炽热灯光照下来,球场亮如白昼,空气里充满汗水与火药的味道,我冷静自信笑,稳稳托起篮球,伸出一根手指向我的队友们发出必胜的召唤。
“啪、啪、啪”,篮球在掌底一下下稳稳拍打着,不动声色游目四顾,观察每一个角度计算每一种可能,人影闪过,灼热呼吸迫在眉睫,擦得人皮肤火烫,汗水从发梢甩过来,溅过来的火星。
我温和的笑,游刃有余控制着身体与那桔红球体,笑容里隐隐有不易察觉的嚣张,凝霜般的目光扫过,视线对接,眼睛燃烧,居高临下的纯黑色凛洌火焰,“仙道,这打篮球,可不是算算数!”
错位、返身,游鱼从我身边轻盈掠过,皮肤与皮肤在瞬间接触,磨擦,金属的铿锵声,刀与剑,锋刃与磨石。
我愕然转身,不能置信地看过去,火红色人影高高跃起,在空中尽情飞翔再优雅滑行,气势凌厉优美莫名,头顶明亮灯光照得人晕眩,汗水四濺折射着光芒,一团团小小太阳簇拥着他,而他在不顾一切追逐着另一个太阳。拥有黑色头发东方面孔,年青英俊的阿瑞斯。
灌篮!
落下来,木地板在他脚下隐隐咆哮,他扶住膝,大力喘息,狭长黑眸挑衅看过来,带一丝狡黠与纯真的快乐。
纯真、纯粹,毫无杂质、心无旁鹜全心全意的快乐。
我回过神,看着他笑,刹那间的释怀与安然,“那么,流川,这才刚刚开始啊。”我说。
十七岁的少年,在神奈川的海风里自由奔跑,在长长码头上悠闲坐下来,脚边放一杆渔竿,渔蒌里空空如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最后一次看我住了整整十七年的老旧房间,到处杂物堆积,无心再去收拾,留给下任主人由他处置,走到墙角随意踢踢一堆旧报纸,一只桔红色篮球滚出来,我拾起,在指尖滴溜溜转,四下打量,用我的钓渔线,再找小小一张网,把它网在网中,跃起将线系上房顶。
桔红色球体安静的、孤单单的悬在房间里,不再回头,微笑着合上房门。
在父亲的墓前摸出打火机,被我无数次打开又折起的纸片,点上火,小小纸条很快窜出火苗。
阿彰,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甚至很糟糕,但并非完全不值得我们去爱,所以你一定会找到属于你的快乐。
没有能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这是他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