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第四、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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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第四、五部)-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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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捷当场愕住。 

他让过韦吉言这个老滑头,想起北人多少沉实些,便问向金日殚道:“以金兄所见呢?” 
金日殚身负重伤,李捷对他已不似初始之尊敬。金日殚却似并不在意,口中语音颇古怪的道:“难说。但二人无论胜败,看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李捷动兴道:“不会有和局吗?” 
金日殚道:“骆寒出手,有往无回。” 
说罢,他便再不肯轻开一言。 

他们几人都耐得住寂寞,李捷却耐不住,他本是多话之人,见金朝蛮子不肯多话,便又问向庾不信:“庾兄看呢。你来自淮上,只怕想骆小哥儿胜得多些。” 
庾不信已微笑道:“我赌文兄胜。——无论骆寒与袁老大谁胜谁败,谁生谁死,下得山来的那一个,只怕重伤已定,更挡不住文兄所布于山下的人手。文兄,所以看来你必已胜,可是?” 
他话中语意难测,但文翰林还是听来颇为受用,他是已尽布手下高手于紫金山下,今日本就是个杀袁之局,就是杀不了他,也要重创他无力再起。至于若骆寒生还,他不正好假朝廷之名除之而名正言顺入主缇骑?所以在他,今日确是已操全算。 
他举酒相邀,略为掩饰自己得意之态。心知得意不可再往,不可轻招李捷与韦吉言之忌,只微笑道:“小生如能如愿,那也是大家之胜。袁氏若除,岂非天下称快?” 

骆、袁同去之时还是申时初刻,没想这一等却等了好久。李捷心想:以叔父所言,胜负之数当在三十招间,三十招一过,生死已定。怎么这三十招竟这么长,让人难耐?——难道,难道叔父所料错了?但他万不能想象一向料事极明的叔父也会出错。他看看这人,再看看那人,旁人似都较他要有耐心。他原不惯这般苦等的,——除非是皇上的诣意,那再久他也等得。他心里不由愤愤:何物袁大、骆寒,竟累你家老爷如此久候!他看看门外日影,不由打了个哈欠。 
门外日影已斜,满天余金纷然洒落。所谓六朝金粉,这金粉二字原非只为形容于那建筑藻绘之上的,怕还有这一番意思,可谓极切。 
这一等竟又等了足过了个半个时辰,渐渐渐渐,连金日殚、文翰林、韦吉言也一一露出不耐之态。李捷看到他们不耐,才象重有兴致,竟又开心起来。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原是最喜欢猫捉老鼠,细看他们失措之态的。眼看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笑道:“文兄,你是不是叫个人到山顶看看,看是不是他们两人已同时毙命——那倒是件好事,要省文兄好一番手脚了。” 

紫金山顶,肃寂无人。除了袁老大与骆寒那一人一驼,再无观者。只有那江风红日,充塞于天地之间。 
从紫金山顶可以俯视山脚下的整个秣陵城。阳光晃眼如金线,那一线线的金粉就那么撒落在城中的白墙黑瓦之间。从上视下,只觉人世间所有的欢快、磨折、语笑、轻谩、笙歌、鞭笞……一样一样人世间的欲望与争竞都那么藉着屋瓦的遮敝那么认真地匍伏着、拚力地在挣扎伸延。黑瓦底的间隙,是一条条小弄,歪歪扭扭地在那所有的欲望之间蜿蜒。看着看着,都似要给人一种卑微之感。但那卑微让人产生一点亲切,仿佛、那才是让人难奈却又难弃的一个真实的人间。 
袁老大与骆寒却都端坐于地——旁人怕都以为他二人一至山顶就会如何凌历对搏,只怕万想不到他们竟会这么端坐相对。 
只听袁老大喟然道:“无论你我谁下得了这个山,只怕下去以后,才是又一场杀劫的真正开始。文翰林杀我之心久矣,只怕嫉你之心也盛。咱们这‘骆袁’一见,要比也许不妨比得斯文一点。” 
骆寒唇边淡淡一笑,似是心里也在想起那‘袖手谈局’文翰林的相貌。只听袁辰龙道:“我这套‘步出夏门行’——江湖传为‘忧能伤人’、又称‘横槊’之击,一共原有四套,分为‘观沧海’、‘冬十月’、‘河朔寒’、‘神龟寿’。起意却得之于孟德之章。你且先看看‘观沧海’。” 
只见他一拊手,竟自低吟起来。他的声间如非自喉中吐出,而似吐于肺腑之间,那声音低而厚重,如远古足音。只听他慨然吟道:“云行雨步,超越九方之皋。临观异同,心意怀游豫,不知当复何从。经行过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 
他长吟未竟,一掌竟已划出,那掌中肃杀之意浸漫开来,其悲凉梗滞之处,竟一反武学圆转顺滑之道。骆寒一见,已叫了声“好!”他却不仅静坐,人影忽翻飞而上,直搏九天。袖中弧剑光芒一灿,映着日影,一张淡褐色的脸在日光中显出些金黄黄的微灿。 
袁辰龙举目望他翩然飞起的身影,眼中扼制不住地露出一种难以自持的光彩——九幻虚弧,孤锐一剑,果称卓绝!倒也不枉二弟伤在他的手下了。只听他喝了一声:“东临碣石”,左腕一翻,已向骆寒空中的身影虚罩而去。口里犹得闲道:“骆兄近日该已见到那小英子了吧?不知旧歌忽起,淮上传书,可有人和骆兄你说了些什么?” 
骆寒却于空中避开他那虚势一击,手里也虚还一剑——袁老大果非寻常,只此一套‘步出夏门行’已足见其胸中丘壑,独开武技一脉风气之所在。他袖中一抖,却有副白绢已向袁辰龙飞去,手中剑一振,竟在空中踢踏,人已翻飞二度。 
袁辰龙神色一变,——人言‘九幻虚弧’本有空中换力之处,看来果然不虚。他不再开言,右手一振,已经击出。 
就在袁辰龙击出第二招时,骆寒已先代他喝道:“以观沧海!” 
这一招哗然丰沛,果有沧波跃变,碣石登临之慨。 
袁辰龙望着骆寒在空中翻飞的身影,见他又已避开,手中剑式不忘反击,左掌便又一次凭空击出。骆寒已然落地,却仅以足尖一点即再度弹起,似欲在空中凭虚而翔一般。袁老大叹道:“好,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于无形者——原来九幻虚弧起意于此,那是列子御风而行之道了。” 
说着,口里淡淡道:“水何澹澹。” 
然后双掌交征,这一招却沉沉默默,如水纳百川,静默广阔。 
他招式一出,目中忽起一种英雄寥落之意——水何澹澹,山岛耸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他这一套‘步出夏门行’原是独力所创,其间兜转顺遂之外,大与前人不同,为贯穿意脉,偶然借用了曹孟德公的诗意。骆寒的脸上忽一片静默,那招式压力沛然而来,无所不在,迫得他也翻飞不成,忽立身于地,一足单点,如疾风劲草,力抗狂澜于身外。 
袁老大的攻势却已转向‘冬十月’。——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骆寒的剑意却更锐更疾,要在那天道寥落、万物肃杀中也求一己之所在。袁老大的目光中却隐有敬色——Τ棵柩隳戏桑火耗袂辈兀茴伎咂堋!婧纳碛叭捶环勺缢ぬ欤汲室淮匀淮伤粒腥缣斓刂囊幌帧T洗竽抗庖怀痢疑踔猎眨 �
他手里的招式已转至‘河朔寒’! 

文翰林也自疑惑,不由觉得李捷所言也未尝无理,刚在寻思是否真要分派,却听庚不信忽开口笑道:“文兄绝世风流,棋、琴、书、画、诗、酒、花,无有不通,无有不知。却不知,文兄真已识得这一杯酒的滋味了吗?” 
他手里正拿着只精致银杯细细把玩。文翰林不解他怎么忽然闲话,也不好轻忽他,含笑道:“庾兄素来忌酒,倒怕少得这酒中之趣了。‘但识酒中趣,无为醒者传’,这其中趣味,倒是不可与庾兄轻道的。” 
他面上含笑,门外紫金山方向忽传来了一声呼哨,文翰林就神色一变。今日本是他文府主局,旁人不由都看向他脸上,目光急切,俱含问询之意。文翰林沉吟了下道:“象有人要下山了。” 
堂上堂下之人不由一扫松泄之态,齐齐注目门外。 

——乡土不同,河朔隆寒;流澌浮漂,舟船行难。‘河朔寒’之味原来在此。 
袁辰龙忽想起南渡初年,那时的江水之上,倒是有无数的百姓之尸‘流澌浮漂’,当真也是‘舟船行难’。他心中忽忽而起悲慨:生此世间,私仇与公益孰重?威名与胸怀又当谁先?他眼中又似浮起了那个他极疼爱的幼弟袁二伤后的脸,却同时也浮起了萧如那宛如能穿透岁月倥偬、生死边际的容颜。还有石燃,石燃那浓情炽烈的眼。心中不由一叹——这江南的冬啊! 
——锥不入地,芜藾深奥;水竭不流,冰坚可蹈;士勇者贫,勇侠者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 
这人世,当真‘士勇者贫,勇侠者非’吗?骆寒骆寒,你可知你所为已非? 
骆寒却正击铗高唱:“……停杯、云起江湖一雁咴!” 

门外却又是一声呼哨从山脚传来,这次的却近些,文翰林已翻然色变:“是袁老大。” 
庾不信也微微蹙眉,问道:“该文兄出手了?” 
满座之中,不少江湖健者闻声惨然。骆寒败了吗?还是——已身死于袁辰龙‘横槊’之击下? 
文翰林一挥手,他左手食指轻轻一弹。这一弹之间,‘杀袁’之局已动。然后只听一声声唿哨甚紧,分明紫金山下已动起手来。文翰林神色一变——袁老大决战之后,难道犹有余力,竟象要冲过他一道道围袭,直扑‘有闲堂’而来? 

相搏至此,袁辰龙已不能端坐不动。骆寒也不再能剑发即收。袁辰龙忽仰天而慨,手中出招已至最末套之“神龟寿”!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成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以永年。 
但六合门永济堂上之瞿百龄曾经有言:“耻逢七十瞿百龄”,——养怡之福,当真可以永年吗? 
袁辰龙此时的掌力却已至极致,有盈有缩,因盈而缩,因缩反盈。骆寒弧剑一击,两人终于按捺不住,剑掌一交,几乎在同时道:“杀了你可惜了!” 

堂内之人虽欲出观,但都是知机之辈,知道这下马上是‘文袁’之争,文家人只怕不想有人旁观的,也就只有强自按捺。 
文翰林面上却只见神色难信。他忽一拊掌,冲四座道:“好象下了山的袁老大倒又遭人伏击,这可奇了,如今江南地面,还有谁敢惹他?各位何不出去一看。” 
堂上堂下之人不由一奇,但马上心下明了——文翰林虽欲杀袁之心天下皆知,但袁辰龙毕竟是朝廷命官,哪怕他与秦相均欲杀之而后快,却也不肯当此声名的。他要众人出外一看,那是他已期必胜,于此已不在意了。所布人手,看来也不会直举文府字号出面。众人好奇心起,知道文翰林原就要借杀袁之事就此入主缇骑,这一役正是威喝江湖健者以立其威之时。堂上人半为好奇、半为如不出去一观可能反遭文翰林之忌,一时都涌向门外。耳中只听文翰林笑道:“些许小伏,袁老大应该无视。他即连骆寒都杀得,这也该是绝无大碍了。李兄,韦兄,不如我们还是在这儿温酒相待。” 
李捷、韦吉言同为在朝之人,不好眼见袁辰龙受戳的,心下虽憾,却一笑点首。文翰林心怀大畅,满饮两杯,与座上人举酒成欢。 
金日殚却眉毛一皱,他深以此身已伤不能与袁辰龙一较胜负为憾。此时见袁辰龙怕已是最后一击,他身为北朝之人,并无避忌,已长身向外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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