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上说,她很欣赏他坚定的处事原则。因为她也是这样一个有原则的人,对于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她也从来不喜欢打破它原来的轨迹。
只是,这次不同!
他是小志的生日愿望。小志从看到他的那一天开始,就不定时地在她耳边重复他的出色战绩,不断重复多么希望能和他共度生日云云。
在从秋山院长那里知道他心目中的手冢部长拒绝邀请之后,便黯然神伤至今日。
而他,竟然如此轻漫一个八岁孩童的生日愿望……
心口陡痛!
念起小志那张终日紧皱且沮丧的脸,她终于按耐不住,冲动开口:
“不过是三个小时的放松时间,怎么就不合适了?原来,手冢部长对这个全国冠军如此慎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全力以赴。怕只怕过犹不及竹篮打水。”
心中的火气就像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奔来,并且逐渐有了淹没理智的态势。她恨恨地盯向手冢国光的左臂,忘记了斟酌字句。
“不过是一个如定时炸弹般存在的镀金左臂外加一群盲目依赖的散沙游兵就算手冢部长小心翼翼过分谨慎只怕那结果还是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
……
一时,四下寂然。
一字一句在倾斜入窗的午后阳光里镀上金身,闪闪发亮,经久不息。
手冢国光左眉微扬,冷眸看向对面这位不知为何突然“恶言相向”的小泉小姐。
不过是语气强烈的一番说辞而已,他不会在意。
从入国中以来,他遭受到的恶意打压并不少。从背后的造谣舆论再到当面的遣责怒骂,没有几分定力,他也走不到今天。
他自己深知,那些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客无非是为了一惩私欲哗众取宠。
他介意的是她言语中的深意:镀金左臂和盲目依赖。
她言辞激烈却又同时一语中的入木三分。
貌似他和她是第一次见面,那么她语气中的不愤又从何而来?
只是不满他的拒绝吗?
只是为了一个八岁孩童的生日愿望?
太多的疑问让手冢国光不自觉地抿紧了薄唇。
一旁的龙崎教练惊地只剩下瞠目了:喝!好强的气场!
这是火药味吗?龙崎教练暗中吸吸鼻子,再三辨认,这……还真是火药味!而且味道尚浓。
这个她刚刚还认为绝对冷静且犀利的女生,碰上了这个绝对自制平静如冰的手冢,居然引爆自焚,两步的距离硬生生轰出来个楚汉河界。
龙崎教练认真地审视了一下手冢国光的表情,确定这二位绝对是初次见面。那么产生这么重大的反应就是出现在那个导火线——小志身上了。
为了小志那个孩子,小泉不惜口出“恶言”?!
她能理解,问题是——他能理解吗?即使是那个所谓的“恶言”代表了症结所在?
龙崎教练涩涩开口,“那个……小泉呀,你不是还有事情吗?先忙去吧,稍后……稍后,我们电话联络。”
她是多么坚强啊,在左边火山右边冰川的夹击下居然没有结舌。
一大把年纪了,她不容易啊……
小泉青叶接收到了龙崎教练饱含深意的目光,便已眉目清明。
她意气用事了!
关于为人处事,她一向教导孩子们要以和为贵。唯有和气,才能达到自己的目标。尤其两军对垒,谁先动气谁先输,谁能平和谁必胜。
所以在与龙崎教练的交涉中,她胜了。
却在遇上他的这一刻,功亏一篑!
左右横量权衡利弊,她都该服软道歉。奈何就是看不惯他忽视小志的态度,而且还是为了网球那样的死物。
想想小志,……罢了。
小泉青叶转身面向龙崎教练,恭敬行礼,“失礼了!”
九十度的姿态尽显无比的诚意。如果龙崎教练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那么……她就放弃!
挺直身形,小泉青叶与手冢国光擦肩而过,未再言语。
一颗心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小志失望了,她该如何弥补?允许让孩子们只能在生日这天任性的她又该如何自处?
手冢国光静静地看着小泉青叶行礼后优雅离去。黑色的高跟鞋落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米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铅笔裤,纤弱的背影,犀利的言语。
背光的手冢,眼神讳莫如深。
——小泉青叶?
☆、003 以礼相待
周五下午三点,东京青春学园中等部。
手冢国光手里拎着为小志准备的生日礼物,脑中回荡起龙崎教练的忠告。
你的左臂是个问题,但你的心态更是个问题。
关于这次的全国大赛,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更加重要。我们不能为了所谓的结果,便忽略了至关重要的过程。
确实,青学太期待这次的冠军了。我们拥有迄今为止最强的网球阵容,如果这次都不能得偿所愿的话,那么在失去了你、不二周助、乾贞治、大石秀一郎、河村隆和菊丸英二的下一届可能就只会离冠军越来越远。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你为此便忘记打网球的初衷。我教你们网球,自然也希望你们能取得更好的成绩;可我更希望你们能在打网球的过程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也许坚强,也许快乐,也许是自己的人生价值。
可就目前来看,你被自己的承诺束缚住了。
那位小泉小姐的话,如果忽视掉她的态度以及目的,其实也不无道理。
这次的庆生活动的确值得你一行,不求有所收获,但求你能放松一下。
另外,小泉青叶年方十八,却以一已之力身扛滨崎儿童福利院的生存大计。她的能力,你不好奇吗?
她能当面一口道出镀金左臂和盲目依赖的问题。她的犀利,你不好奇吗?
……好吧,他少有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
也许是从她能屈能伸躬身道歉开始,也许是从她娴静地站在对面波澜不惊地说幸会开始,更也许是从她还未撞到自己便已自动隔离两步开始。
不过短短的十分钟会面,她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清晰且深刻的印像。这几日偶尔想起,他都能清楚地看到这位小泉小姐外表温顺内隐犀利地站在对面对他客气地望。
小泉青叶——
15岁国中毕业旅行时,父母和幼弟丧身车祸,小泉青叶独自生还。身体恢复健康后,小泉青叶并没有到高中部入学,反而进入了滨崎儿童福利院。半年的义工生活后,又接下院长的滨崎书店。一番大刀阔斧地改革,滨崎画廊成立。
16岁那年的五月开办第一次画展,名为《我们的幸福》,以妙笔丹青成就了福利院内的数十个孩童的横空出世。
自此,滨崎儿童福利院不再依靠政府按时发放的救助金,反而每月都能捐出少量善款。小泉青叶也由此声名鹊起炙手可热。舆论有云,孩子的视角,自然的画工,再加上她的点睛之笔,莫不一个个腾飞成龙。
然后每一年定期在五月和十月举办画展,福利院的孩子被认养的概率也被推向新高。小泉青叶的能力于此可见一斑。
——这是队友乾贞治“贴心”为他找来的资料。当然如果忽视乾贞治镜片后面的八卦反光的话,他将会感谢乾的体贴。
其实,不管乾贞治是为了什么理由才找来了这些资料,但就目前来看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这些资料在手冢国光摇摆不定去或不去的天平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认真地写下了平生第一个请假条,然后在教练鼓励与期待、队员疑惑并八卦的目光中,手冢国光离开网球部向约定的学校大门口走去,稳定的步伐掩盖了他无端生起的些许尴尬。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如丝细雨。轻轻柔柔,似有若无,为这所朴实厚重的青学罩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烟雾。
无需打伞。
他正需要这清凉微澈的雨水来平静自己稍稍浮躁的心。
他想得到这次的全国冠军!
不仅是为了对大和部长的承诺,更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八岁开始接触网球,至今已有六年多的时光。他喜欢那只黄色的小球在自己的控制下划下美妙的弧线,他满足于凌驾他人掌控全场的虚荣。
如今,青学拥有最强的阵容,他没有理由不严于律己全力以赴。即使有可能会失掉他的左臂。
关于左臂,那位小泉小姐好像知道什么。说话时那么狠狠的目光如利箭般刺到他的左臂上,他怎能不有所感觉?如果她知道,那么她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关于那位小泉小姐,还真是太多疑问……
手冢国光一步一行,内心万千思绪如温泉水汩汩不停,面上却不动声色。
由于是部活开始的时间,校区内空无一人。转过教学楼,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正在等候他的身影。
黑色的家用大型雨伞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旁边是一辆白色的本田CRV。
大的穿白色外套,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温柔浅笑,丝毫找不见上次初见时的针锋相对。只见她低头对小的说了什么,那个穿着青春台第一小学黑色制服的孩子已经拔腿向他冲来。
“手冢哥哥,手冢哥哥……”一路高呼。
应该就是小志了。
是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却看不到第一次见到生人的胆怯,扑面而来的全部是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
手冢国光不由自主地松弛了面容,然后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
“小志,生日快乐。”
他是第一个不但不害怕自身冰冷气场反而主动亲近的孩子!
那么,大的呢?
手冢国光顺手递出了生日礼物,“给你的。”然后才抬头望去。
这时,小泉青叶已经走到跟前,宽大的雨伞完完整整罩得住他们三个人。
“先上车吧。”
他抱起孩子,她擎着雨伞,小志在中间抱着未拆封的礼物笑得一脸幸福。
小泉青叶一瞬间酸了鼻子,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扭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扭回头,她已笑得温馨柔和。大大的眼睛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新月,引人入胜。
手冢国光余光一瞥,心中略带疑惑,却也故作不知。
不过是准时赴约,她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如此的敏感易伤,完全不同于上次的印像……
小泉青叶打开车门,将二人送到后座坐好,然后才收伞钻进驾驶座。
不急着发动车子,首先从收纳箱里拿出两条毛巾回身递了过去。
“先擦擦吧。”雨势虽然不大,但淋过了也是有可能感冒的。
“谢谢青姨。”小志笑着接过毛巾。
“谢——”刚刚接过毛巾的手冢国光闻言一愣,面色不由得黑了少许,“——谢。”
这是什么称呼?哥哥?青——姨?
小泉青叶扫了一眼手冢国光不自然的表情,心下了然,“童言无忌。”
手冢国光正在擦拭头发的手一顿,迅速抬眼。
她居然能察觉他的意思,毕竟他的话也仅仅是稍微停顿了那么一秒钟的时间。
他的母亲尚且需要仔细审视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她居然只是扫了一眼便已了解。这何止是犀利,简直要称之为玲珑通透了!
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手冢国光对上小泉青叶的眼睛,
“小泉小姐,幸会了!”
☆、004 话里有话
手冢国光擦干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