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伊纪守痛苦的说:“初初这个女子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她的面目似乎很象我的姑母;当我这样一想的时候;再定晴一看;果然就是我的姑母。而她向着我甜蜜的微笑;主动投怀送抱……我对自己说;这一次;就算是梦也好;是鬼魂显灵也好;我也要拥抱她;我也要完完全全的占有她……”
博雅在一旁;有点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晴明含着一个微笑;也没有说话;仿佛是在等伊纪守自己说下去。
“我也知道;这是非常可耻的乱伦之念;所以……本来我是死也不会说出去的。再说;象我这样年纪的老头子;如果让人知道;还发着这样淫荡的春梦;一定会被世人所耻笑……所以;这也是我企图隐瞒的原因。非常对不起。”
晴明默然了一会儿:“可是;纪守大人;也许您并不是在作梦。”
“啊?”
“这其实不是梦;而是魇。”
“魇?”
“魇;眠不祥。也就是说;纪守大人其实根本没有睡着;只是有邪灵入侵;被邪灵制造的幻象所迷惑罢了。”
“邪灵?”
“我刚一进入这所庭院之中;就感觉到;这屋子里的阴气极重;应该是有什么不安份的东西盘踞其中。”
伊纪守脸色惨白。
“再入到纪守大人的睡房;我就更明白了这一点。这所屋子;从前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为什么?”
“因为纪守大人房中的那只石雕小兽。它的名字其实是辟邪。”
“辟邪?”
“它其实是从大唐传过来的镇邪的灵兽;一般的用法;是按照一定的方位和时辰;将它摆放在陵寝之前作镇魂之用。”
“陵寝?”
“看到它;我就相信;那间睡房一定应该还摆有其它的镇邪之物;只是纪守大人不懂得分辨;认为它们是残旧不堪普通玩意儿;所以就当作垃圾扔掉了。而这只辟邪;也被作为一般的装饰物;随意的放置在一旁。它的位置即然被移动了;就象封印被无意中揭掉了一样;出现鬼魂作祟之事;那也就不奇怪了。”
博雅只觉得汗毛倒竖:“可是;为什么纪守大人看到的是他的姑母呢?难道是他姑母的灵魂作祟?”
“不……博雅大人;魇这个法术是非常奇妙的。不同的人的眼中;看到的应该是不同的事物。纪守大人一生之中;最渴求的就是永不可再见的姑母;所以邪灵很容易的洞悉到这一点;令他看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东西。这样;人的心才最无法抵抗。”
“……”博雅呆了一呆。
还好晴明没有再追问博雅;他看到的是什么。
晴明自顾自的说下去:“从纪守大人口中爬出的虫;不过是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
“可是……那些虫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伊纪守问。
“只是在你意识清醒的时候;让你肉眼看不到而已。并不是消失。它们其实已悄悄的潜入你的体内;等你再次被魇住的时候;一点点的吸光你的精魂。这就是它们为赖以为生的方法。”
晴明微微一笑:“不过;还是被我捉住了一只。”
“啊?”
晴明伸出一直作握拳状的右手;摊开。
洁白的掌心中;僵卧着一只全身乌黑的小虫。
“这……这是什么虫啊。”博雅想起适才所见的;数不清的小虫爬满伊纪守全身的景象;还是不寒而栗。
“这是一种古时就有的生物……”晴明很有兴趣地将它举到眼前;细细的观察:“我本来只是在记载大唐国往昔历史传奇的古书中读到过;想不到让我有机会亲眼一见。”
伊纪守看着这古怪丑陋的黑色虫子;想到不久以前;它们还在自己口中爬来爬去;忍不住一阵恶心。
“晴明大人;这……这可怎么办啊……”
“这种虫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虫子。而是怨气所化。所以;从前在这所房子里;一定发生过极大的怨愤之事;至今久久难平。”
“那要怎么样才能消去这种怪虫呢?”博雅问。
“据书中记载;酒能解忧;是真是假;让我们试一试。”说着;晴明将它投入眼前的瓷杯之中。
果然;须臾之间;在酒中;怪虫消融而散。
“啊;真的;真的消失了!”
晴明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流言传奇中所记载;有时也并非完全胡言乱语。”
“这么说;事情解决了吗?”
“只是这一只而已。如果要全部消除这屋子里的怨气;恐怕没这么容易。”
“那;那可怎么办呢?”
“首先;我们得要知道;这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晴明道:“纪守大人;这屋子原本的主人是谁?”
“啊……是;它原本是属于曾为天皇老师的藤原知善大人的。”
博雅张大了嘴巴:“藤原知善大人?!”
“是的;这宅子原本是藤原知善大人的旧宅。但已经空置了好多年。藤原知善大人近年来年事已经高;家里很多事都交给他的儿子藤原上进打理;藤原上进大大才背着父亲将这所空宅出售给我。”
“这房子;藤原知善大人原本是不打算卖的;对不对?”
“是的。”
“但是他自己也并没有居住;这是为什么呢?”
“嗯……也许是因为是过世的妻子住过的旧所;虽然舍不得卖;但是也害怕睹物思人惹起伤心吧……藤原上进大人是如此解释的。”
“是吗;那么藤原知善大人;应该还有他自己的说法吧。”
晴明站起身。
“看样子必须去一趟了。走吧;博雅大人。”
“啊?去哪里?”
“藤原知善大人的宅第啊;你不是答应了人家的吗?”
“可是;这么晚……。”
“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真的要现在?”
“嗯。”
“哦……走;走吧。”
3
主人处于弥留之际的人家;多数都是通宵不眠的。
“对不起;因为刚才要去处理一些琐事;所以这么晚才过来打扰。”
晴明下了牛车;一边走一边向迎接的藤原上进道歉的说。
“哪里;晴明大人这么晚还赶来;实在是感激不尽。”藤原知善的大儿子藤原上进;含着眼泪道:“父亲他实在是太辛苦了。晴明大人总算来了;太好了。”
屋里还亮着灯光。
人还未走近;已先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喘气声;仿佛要把胸腔也抽破的呼吸声。听上去也会让人觉得苦不堪言。
进入房中;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草药味;排泄物的气味和病人口中呼出的浊气的空气。
藤原知善的几个儿女束手无策的跪在一旁抹着眼泪。
博雅向床上作垂死挣扎的老人看过去。
印象中藤原知善大人是个肥硕而威严的长者;总是穿著精致而又绝不花哨的衣服;不苛言笑;谈吐高贵。可是此时看到的老人;皱纹满面;脸颊凹陷;被冷汗打湿的白发胡乱地贴在额前;双眼半睁;闪烁着可怕的晦暗的光。
“父亲;已经一个人也不认识了。”
藤原上进道:“有时口中喃喃的不知在说着什么;我们什么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是吗?”晴明沉思道:“元魂已经开始焕散了吗?可是为什么就是如此抗拒死亡呢?”
晴明伸出两支手指;在藤原知善的额前虚虚的划了个五芒星的形状:“首先;我们得唤回他的神志;才能知道知善大人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这个桔梗印只能暂时锁住已经开始消散的元魂。”
晴明闭上眼睛;默默的念咒;然后在老人的额心一点:“藤原知善!”
如同奇迹般的;老人混沌的眼睛竟开始清明起来;低声应道:“在。”
晴明柔声道:“一定很痛苦吧?”
“……是的;痛苦啊……”
“为什么还不放手呢?”
“……不放手……”
“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永远的解脱呢?”
“我……我……我不想死……我;我怕死……”老人突然状似颠狂起来;喉头荷荷作声:“我不想死;我不想下地狱……我不想下地狱……”
“为什么呢?”晴明握住老人痉挛的手指。
老人用力的抓住晴明的手;好象溺水的人在抓住浮木;就好象要从晴明的手中再吸取多一点生命的力气似的;紧紧握住。
但是他的神志;终于再次平静。
油灯缓缓的燃烧着;弥留之际的老人;如同忏悔般的讲了这个故事。
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藤原知善大人;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风流青年。
年轻的时候;藤原知善出身高贵;身居要位;其人也颇有风采;一向为当时的贵族名媛们所欢迎。偷香窃玉的事干得不少。可是;渐渐的;他对于访妻这回事;也觉得无聊起来。太容易得到的;就毫不珍惜了。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吊人口味。
虽然藤原知善自诩风流倜傥;但他却发现;有一个女子对他始终不冷不热;无论他如何示好示爱;都毫不假辞色。这对藤原知善的男人自尊;是一次不小的打击。起初他以为是那女子故意拿架子;假正经罢了;谁知时日一久;他发现;那女孩是真的洁身自好;与众不同。当他这样意识到的时候;藤原知善就完完全全的堕入了情网;对那女孩子深深迷恋上了。
那女孩其实是藤原知善正妻的婢女;性格温柔纯洁。她一心一意侍奉主母;却不得不忍受主公的不断搔扰;生活得不到安宁。在藤原知善的正妻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之际;藤原知善终于控制不住兽欲;将那婢女强奸了。
“她当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怎么是我这个大男人的对手……”藤原知善叹息着说。
“在我身子底下;她还在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来抵抗着……她全身的衣物;根本不是被脱下来的;而是被我强行一块块撕得稀烂;可想而知她反抗的激烈……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满脸的泪水;而我;却毫不怜惜的;象野兽一样的强行占有了她……”
灯火静静的燃烧着;满屋的人;试着回想四十年前那惊心动魄的夜晚;都默默无言。
“起初的时候;她非常生气。可是我百般抚慰;指天为誓;才让她的恸哭慢慢平息。”
“现在想起来;她真是非常温顺的女子。一旦已失身于我;便对我一心一意起来。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可是……那时的我;女人太多;根本没把这番情意放在心上。最初的新鲜感一过;就开始疏远与冷落她起来。”
藤原知善的前妻;其实是非常善妒的妇人。藤原知善在外面偷香窃玉的事她管不了;但是在家里却绝不允许。藤原知善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得手以后;他就开始打算着怎样做得干干净净的抛弃这可怜的婢女了。但正在这时;婢女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藤原知善的正妻强烈的反对这婢女生下孩子;甚至用自己所生儿子的性命作要胁。藤原知善妥协了;同意将这事交给妻子去处理。
妻子将大着肚子的婢女关在后花园里;还强行灌下打胎的药。
那婢女不断哀求人去告诉主公;谁知道藤原知善早已躲得远远的了。
一直到最后;她本是幻想着她的男人能来救救他们的孩子的。
经过一夜的翻滚哀号;那个胎儿终于化为血肉流出人体。
经此一事之后;那婢女整个人都脱了形;变得干黄丑陋;藤原知善彻底对她没有了兴趣。
虽然觉得心内有些愧疚;但到底还是觉得;只是一个婢女罢了;怎么样对她也是无所谓的。而她却沉默少言;偶然在家里相遇;她即不行礼;也不作声;只是默默让开一旁;低低的埋下黄瘦的脸;却偷偷抬起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负心的男子。
她的眼光让藤原知善十分不安;便商量着要将这婢女卖出府去。谁知刚有这个想法的那个夜晚;这婢女竟然自己找到藤原知善的卧室。
“她大概是看出来我已经想要完全和她一刀两段;这一次;她哭着求我不要将她赶出府去。而那时年少气盛的我;可以说是铁石一般的心肠;只是冷冷地叫她滚出去。后来;她见言语和眼泪无法感动我;竟然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希图用肉体来唤回我最后一丝爱意……”
“灯光下;我看着她又瘦又干的身体;瘦骨嶙峋;更觉厌恶;就伸出手想将她拎起来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