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黯然,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但她仍不能释怀,说道:“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可毕竟,那是一条人命,她们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想开些吧,以后你就会明白,在这个大宅院里,人的命是最不值钱的。虽然今晚我过来找你,但是这事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姓卢那泼妇疑心重,不允许我们之间拉帮结派,更不允许我们之间有交情。她一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这个姓卢的,虽然聪明,可惜却不用在正道上。”
锦初见她如此坦然,已没了戒备之心:“宋灵姐姐,你没有想过逃走吗?”
“逃?”宋灵笑得无奈,声音低了下来,“谁没想过呢?可是,这里面守卫森严,别说逃了,就算是想想,都觉得可笑。能从这里出去的,只有死人。”
锦初感到失望:“难道我们就一辈子都要关在这个鬼地方?”
“那倒未必。”宋灵眼里浮上一许期盼,“现在政局动荡,风云变幻,没准哪一天北方的打过来了,这个张大帅就下野了,到那时候,我们或许还能有一丝的机会,离开这里。”
锦初情绪一落千丈,低头闷闷地说:“可是,等到了那个时候,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呢?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宋灵安慰她。
锦初迅速地抬起头,不禁眼圈一红,这句话,是她母亲生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这些年,她一直把这句话铭记于心。最困难、最痛苦的时期,她都熬过去了,眼下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随着日子的推移,锦初也渐渐熟悉了大宅院的底细。若非自由故,抛去卢氏的威胁,凭心而论,大宅院的姑娘们,其实过得还是不错的,锦衣玉食,奢靡浮华,像一群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偶尔张大帅心血来潮,还会命人送来一些时髦的舶来品,供姑娘们挑选。
锦初和宋灵本就年纪相仿,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很快就混熟了。虽然表面上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但私下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并以姐妹相称。
关于宋灵的身世,锦初也知道了一点。她原是北地大户人家的小姐,留过洋。一年前她在回国的路上,正好碰上北方打仗,不幸被张大帅趁乱抢了来。起先她也抵抗过,甚至几次想到了死,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因为这么一个不堪的男人。
宋灵说起这些的时候,有些惆怅,随即便久久地沉默着,锦初也只好陪着她一起沉默。有时,宋灵会里捧着一本书坐在屋里发呆。锦初知道,使她发呆的不是书,而是书里夹着的像片。锦初瞧过几眼,像片里是一个很英俊很有气质的年轻男子,一身戎装佩剑,双目炯炯有神。锦初见宋灵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猜到了七八分,那一定是她的心上人。
不过也就几天,锦初就听说,张大帅要从北地回来了,她的心又开始坠到了深渊。她自然明白,张大帅费了那么多心思把自己弄来,不可能只让她在大宅院里闲着,可她怎么能委身于这么一个人呢?且不说他风流成性,就他那年龄,都足以当她的爹了。
这一天晚上,锦初伫立在窗前,遥望着天边那一枚纤弱的明月,还有那摇摇欲坠的星河。
她进大宅院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道胡先生和哥哥顾均成现在怎么样了?
胡先生是锦初的远房表舅,单从血缘上讲,其实已经浅得八竿子都打不着了。六年前,宁远林家一场大火,毁掉了锦初的一切,父母双亡。若非顾均成听从了林夫人的嘱咐,连夜带着锦初跋山涉水地来到这个南方小城投靠于他,锦初怕是不会知道,自己在世上还有这么一门子亲戚。
胡先生为人和善,在前清时期是个不小的官。随着清廷没落以及看透官场黑暗,胡先生生了倦意便早早引退到九河镇,后在一家药铺当帐房先生,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勉强过得去。他年轻时为一展抱负,误尽终身,临老却无所归依,倍觉凄凉。如今他见了自己的表侄女,倒也欢喜得紧,视如已出。
于是,顾均成和锦初两人就在胡先生家里住了下来,结束了短暂的流亡生涯。
锦初一夜之间历经家破人亡的惨痛,年纪轻轻她哪里经得住这般打击?再加上初到南方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硬是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见好转。自此后,顾均成在她的脸上看不见以往天真活泼的笑容,换之眼睛里却有着不与年龄相符的沉着和冷静。她变得不爱和人来往,整日关在屋子里看书,有时一看就一是整天,连饭都忘了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胡先生见锦初越发自闭,心急如焚,便劝说她到学堂上学,多和同龄人相处,总是好的。虽然锦初百般表示不愿再上学,但她向来孝顺,念于胡先生的苦口婆心,还是听从了他的教导,去学堂读书习字。
进入学堂的那一天,是胡先生亲自送她去的。她站在清晨的微曦中,瞧着往来的人群,已经习惯独处的她莫名地生出畏惧,往退后了一步。胡先生瞧出了端倪,按住她的肩膀,郑重地说:“锦初,你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懂逃避,要学会自己面对,知道吗?”
她有些不明白:“不管遇到什么,都要自己面对吗?”
胡先生回答:“是的,不管遇到什么,要知道,没有人能时时刻刻地保护你,除了你自己。”
“那如果绝望了怎么办?”
“没有关系,还可以从头再来。”
“那如果不能从头再来呢?”
“那就要学会承受。”
“那不是很痛苦吗?”
“痛苦是必须的。如果没有尝过苦,你又怎么知道甜的可贵?这些道理,将来你总归会懂的。去吧,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了,以后的路,是要你自己走的。”
那时的锦初还不懂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是这一番教诲却让她受益颇多。这段时间以来,有很多事她都想不通,现在疑惑已经解开,心下也明朗了:“舅舅,我懂了,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果然,她没有让任何人担心。九河镇的风和雨渐渐洗去了她的苍白与柔弱,只有韧劲还在,她就像是石缝里压着的野草,越是艰难越要向上。她已不再是刚从宁远城来的千金小姐,而是彻底地抛下了自己的过去,过起了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日子轻快像指间的流水,一晃就过了六年,锦初已经从当初的小姑娘长成抢眼的大姑娘,放眼九河镇没有几个姑娘家能及得上她清秀,尽管她衣着简单,素面朝天,但仍难掩她身上端庄的气质。年轻小伙子们也总是借故从她家门前经过,或是来借个米借个油什么的,只为多看她一眼,说上几句话。然而,不仅是别人,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美貌将会是导致她劫难的祸根,让她成为了张大帅眼中的猎物。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锦初知道,如果顾均成知道她身陷囫囵,一定会来救她的,可是,单凭他一个人,又如何闯得过这森严的守卫?只怕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被卫兵打成血窟窿了。可是依他的性子,他是绝然不会袖手旁观,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的,哪怕前面是火坑,他也会跳进去,难道,他已经……
锦初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时“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锦初心一惊,蓦地回头,原来是宋灵。她想起宋灵自从前几日看了新闻纸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每天都神神秘秘的,连话也不肯多说。
“宋灵姐姐,怎么了?”锦初问她。
“锦初,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宋灵盯着锦初,一字一句地说。
“你,你怎么带我离开?”锦初惊诧了。
“锦初,你说的得对,我们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以前是我太懦弱了,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窝囊。大宅院是个蚀人的地方,封建愚昧,颠倒黑白,冷血无情,人人为了明哲保身而不择手段。其实这一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怎么样才能逃离这恶梦般的地方,现在我等不下去了,我知道这宅子后面有个独院,那里的一道门可以直通外面。独院因为死过人,所以晚上极少有人会去那里。这几天我打听过了,那守门的小哥贪财,所以,我把张大帅赏给我的那些破玩意全都给了那守门的小哥,他把钥匙给了我一把。明天大帅就要回来了,锦初,我们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那守门小哥可靠吗?”锦初总觉得这个方法太过容易,反而不踏实。她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宋灵突然痛下决心急着要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人能抵得过金钱的诱惑。”宋灵回答。
“那好,我跟你一起走。”锦初下了决心。
见她答应下来,宋灵反倒有了一丝犹豫:“锦初,你可得想仔细了,万一没成功,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宁愿死,也不愿被那老头子糟蹋。”锦初坚定地望着宋灵。后来她常想,如果那个晚上,她和宋灵没有逃走,会不会又是不一样的命运?还是会跟所有大宅顾院里的女人一样,过着没有希望,日夜煎熬的日子?可是,如果时间倒退,还能够重来一次选择的话,她和宋灵,仍然会义无反顾地做出同样的选择,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
这又将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月亮半隐在云层后面,冷冷的清辉照着大地。
锦初和宋灵在夜色的掩护下,顺利地躲过卫兵的巡查,来到了那道门前。宋灵拿出钥匙,却始终没能打开那道门。宋灵不甘心,又重复试了几次,可那道门依旧纹丝不动。两人终于明白上当了。宋灵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示意锦初立即回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大批的卫兵正往这边赶来,眼下真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了。宋灵默默地想着,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得那么快!看来真是老天都不帮她了。
“怎么回事?”锦初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些惊慌。
“我想我们应该是被人出卖了。”宋灵平静地回答。
“啊?那怎么办?”锦初诧异。
宋灵没有回答,而是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她探手进去摸了一会,竟掏出一把小手枪来。锦初见状,既是疑惑,又是惊恐,问道:“宋灵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锦初。”宋灵举起手枪,瞄准了锦初,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得死,所以,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我问你,如果今天你死在这里,你会不会后悔?”
锦初定定地望着宋灵,没有一丝的犹豫:“宋灵姐姐,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如果我的命,能换回你的命,我心甘情愿!”说罢,她闭上眼睛。大抵是到了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刻,她反倒没了恐惧,至少,她还可以去见自己的爹娘,也不算孤独。
“好!锦初,我就知道,我一定没有看错人。”宋灵漾出一抹明艳而苍凉的笑,还好锦初的答案是让自己满意的。锦初只觉手上一凉,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宋灵把小手枪往她手里塞了过去。她顿时明白了宋灵的用意,如遭炮烙地把手枪掷到地上,仿佛那是一颗随时都会爆开的炸弹。宋灵弯腰拾起手枪,再度往她手里塞去:“对着我,开枪!”
锦初苍白着脸跳到一边,慌里慌张地说:“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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