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心的煎熬。
何诗璐想去的地方并不特别,也不是江城著名的名胜古迹之处。
是游乐园。
从韩易风嚣张的车子上下来,何诗璐抬眼注视着高悬颇有童真做派的门头招牌,与记忆中的那块简朴风格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物是人非本就很伤感,如今连勾起念想的事物也褪了原本的模样,似是她连回忆都无迹可寻。
“没想到你的玩心也挺重的。”韩易风微笑着侧目看向紧锁眉心心事重重的何诗璐,口没遮拦地又补充了句:“难得你刚吵完架还能有心情来……”
他的后半句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何诗璐瞪了浑圆的双眸给摒弃了回去。
何诗璐阻止了韩易风的聒噪后,才若有所思地走向售票处。
但她脚步落定时,翻遍了全身也未能找出半毛钱来,后面紧跟着等候的几个人已经发出了唏嘘声,还有人说出了些嘲讽的话,就连售票员也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略显窘迫的她。
正当她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时,一张干净素白的手递过了几张百元大钞。
红白对比鲜明的温暖色调像是一瞬间点亮了何诗璐的眉眼,她顺势抬眸,瞳孔中一贯痞痞笑容的少年,弯着稍有破损的嘴角在朝她挤眉弄眼。
“付钱这种事,本来就是男人该做的。”韩易风笑的洒脱,肆意盎然的随性引得身后越聚越多的女生们尖叫连连。
他的耍帅扮酷何诗璐已经熟记于心,激不起她心池的半点涟漪,却是他一再适时地出手相助替她解围,到让她感动不少。
“快点拿了票进去,都快成你的个人秀了。”何诗璐心里暖暖的,嘴上仍旧不买他的账。
说罢便拨开人群自顾自地走掉,她毕竟还不习惯像是猴耍戏一样,被那么多人围着。
韩易风急忙催促了售票员出票,也顾不得收起找回的零钱,就匆匆跑到入口寻何诗璐的影子。
几乎是一整个下午,他们两个都在近百万平米的游乐场内兜圈子。
虽然不是周末,但前来游玩的人很多,沿途也少不了那些卖气球鲜花和一些小玩意儿的商贩,可那个面色风平浪静的女生像是闲来散心,踱步在红尘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漫无目的地走在他前头。
韩易风猜不懂何诗璐的心思,一般人们不都是来了就要玩上一两个项目,尤其她心里还憋着火,更是需要发泄啊。
终于,耐不住性子的韩易风快几步和她并肩齐驱,闷闷地问她:“你到底是不是来玩的?”
何诗璐没有理会他,依旧是走走停停看看,路过一片荷花池外的一角发现了摇曳在阳光下的蒲公英。
在偌大的游乐场里,它们显得那么的渺小,就像宇宙里的一颗尘埃,不受人注目。
但,那又怎样,它们依旧活的顽强,摇曳的漂亮。
忽而,何诗璐想起了模糊了记忆中那张清澈分明的笑脸,干净简单的就如同这些蒲公英。
若他还在她的身边,肯定也不希望她为了一点事情就萎靡不振,自怨自艾吧。
何诗璐突然回身,一直紧盯着她背影的韩易风蓦地心头一颤,不自觉地转移了目光。
“走吧,我们去玩!”何诗璐不由分说地拉起处在惊愕中的韩易风的手臂就跑。
带起的一阵清风吹起了何诗璐细碎的头发,韩易风迎风跟着她的步调,他疑惑的目光接上了她被吹乱的头发甩破了披面而来的强光,零星斑驳的光线穿透发丝,像是带来了重生的希望。
韩易风微眯着眼,唇角也微微上扬,此刻他也别无他求,不需要明白何诗璐心中所想,只要能这样一直一直跟着她的后面,就像现在这般,被她拉着,一直跑下去就心满意足……
直至夜幕降临,晚空孤星几朵。
逐一亮起的琉璃灯盏映明了每个人的轮廓,韩易风看着似有意犹未尽的何诗璐,正摇头晃脑地还寻找什么。
“接下来去哪儿?”他还是很有自觉的,知道今天自己的身份就只是陪玩。
只见何诗璐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像是发现了猎物般抬手直指远处泼墨似夜空下最为耀眼的摩天轮。
对于风流倜傥的韩少爷来说,摩天轮实在算不上能给他新鲜感的娱乐设施。曾几何时,他为了取悦昔日的女伴们,不厌其烦地陪着她们分别搭乘过。
但他感到新鲜的是,何诗璐居然主动邀他一起。
看来小女生们眼里对于浪漫的憧憬大同小异。
一切来得还是太过突兀,韩易风难以抑制心中的愉悦,含着求证的口吻又问了一遍:“去坐摩天轮?”
被光线笼罩的何诗璐如身披金光般颔首微笑。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向往,好像之前所有的游乐都只是热身运动,而好戏才刚刚上演。
两人分别坐在了同一轿厢的对面,工作人员锁定好玻璃门后,专属于他们的这一厢缓缓上升。
何诗璐一言不发,从坐定后就呆滞的双眸穿过整片的玻璃望向外面。
韩易风也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况且问了她也不会告诉他。
她应该是厌烦了他吧。
才会在刚刚选择轿厢的时候,提出来分开坐。
韩易风是何许人也,被女生嫌弃的推开是多么跌面儿的事情,他在工作人员狐疑他有图谋不轨之意的间歇,推搡着何诗璐硬是流出他哀求的目光才混了进来。
何诗璐始终目不斜视,专注地像是在探究星空的奥秘,而韩易风也望眼欲穿地看着她。
密闭的空间,沉默的彼此,徒有喷薄而出的呼吸证明不是画面定格。
放眼望去,一寸一方的景物在瞳孔中慢慢缩小,过去十几年的光景也跟着一深一浅地像按下了旧电影的重播键,于何诗璐眼前的玻璃窗上逐渐浮现出来。
起初姜宇卓的嫌弃,白恺辰的照顾,井轩和周继洋的默默陪伴,到了后来司翊雨有如神将的为她排忧解难,直至眼前我行我素却从来都会包容她的韩易风……
多么庆幸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很好。
可只有一个人她最想要。
摩天轮在他们所在的轿厢达到了最顶端,“咯噔”地停住了,每个包厢在这个高度都要停上半分钟。
他们的也不例外。
但韩易风还是意外地吓了一身冷汗。
不是他恐高,而是几乎在摩天轮停住的一霎,本是好端端看风景的何诗璐突然扭过来一直偏转的头,他们四目相对的几秒内,何诗璐触电般地弹跳而起。
“……你,想干什么……”韩易风以为她突然想不开,会从这里跳下去,虽然极大程度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他还是紧张的很。
当然,他脑海中的假想并没有如实上演。
何诗璐像是如获珍宝地开怀笑了笑,“没什么,想通了很久之前困在心头的事情。”
韩易风再问下去,何诗璐便噤声,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继续看夜色。
只是这一回,她的神情轻松了不少。唇角有微微地上扬。
浮动的空气又平静了下去。
好像她刚刚并没有站起过,也没和韩易风搭过话。
好像,韩易风由始贯终只在导演一个人的电影……
*
承载着男男女女无限幻想的摩天轮转了一圈停下后,何诗璐等不及开了门的工作人员走开,就横冲莽撞地夺门而出。
她像匹脱了缰绳的野马般不受了控制,直到韩易风于她身后追上了她,直到她被韩易风带上了他霸气的座驾,送她飞奔回姜家别墅。
何诗璐的那种归心似箭的迫切心情落在韩易风英气逼人的眼角,折射出他淡淡的无奈。
他不知道何诗璐急于去往的是姜家而不是何家,却也能感受到她这么心急的回去肯定和姜宇卓有莫大的关系。
何诗璐下车随手甩上车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的犹豫,也没有回头和韩易风告别。
她太渴望即刻就能见到姜宇卓,多一秒的停顿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踩在被道路两旁的街灯点亮的如同星光大道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何诗璐的心也跟着硌脚却很舒服的感觉一颤一颤。
整个山庄都灯火通明,看似不止一个人在家。
果然,当何诗璐拉开门的时候,一室的长辈都盯着声势造大的她。
除了姜家跟何家的几位家长,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小璐,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周末……”谢菲率先回神,从沙发起身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
妈妈的手温暖而又柔软,何诗璐几欲想不顾场合地把自己的恋情告诉她,可话到了唇边还未说出,楼上身着米色衬衫和短裤的男生徐徐而下。
何诗璐抬眸,连家居衣服都能穿的那般潇洒倜傥的姜宇卓,双手抄袋,步履收放自如。
在她的眼中,只要那个人是他,什么都是美好的。
显然姜宇卓看到何诗璐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后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客厅的中央,孑然而立。
谢菲察觉到两个孩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寻常,握着何诗璐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何诗璐被她捏着微微发痛,才将目光重新移回到谢菲半蹙着的眉头上。
“我,找姜宇卓有点事……”她的声线略低,甚至念出姜宇卓的名字时,带着几分羞涩。
“哟,这就是小璐吧!”沙发一端正襟危坐的一位中年男子开了腔,“总听我家那个爱惹祸的臭小子提起她,说女大十八变,可不像小时候那么野蛮了。”
说起话来吹胡子瞪眼的男子,是何凌正同级别的好友,从前也在军区大院里住过。
毕竟是军校里走出来的男人,说话也糙了些,直来直去的。
何诗璐被他揪住了过往的小辫子,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小时候的事,太久远了,她几乎都忘了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自己。
犹记得姜宇卓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姿态。
一如现在半眯着凛冽的双眼看着她。
其他的人随声附和地大笑了起来。
何凌正笑着接过话茬,“这丫头,任性的脾气是一直没变,别看她现在老老实实地站着,其实心里早就翻了天。”
他的一番话又是惹来一阵笑声。
“你们谈笑归谈笑,可别吓坏了我未来的儿媳妇!”姜盛刚忙不迭地护起了何诗璐,虽也是玩笑话,可其他人还是半真半假地听着。
所有的目光顿时又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来回地扫视。
众所周知,姜家有两个出色的儿子,至于姜盛刚言语中的儿媳究竟是哪一个儿子的,旁人自然无从知晓,不过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二儿子就在眼前,自然暧昧的目光要投给他了。
姜宇卓对他们的探索性的眼神熟视无睹,倒是见那个被人调侃后脸红的像煮熟了的螃蟹似的女生,心生不耐,他沉着嗓音开口:“你不是要来问教授留的命题的么,跟我去书房。”
他说完头也不回就转身朝楼上走。
何诗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姜宇卓是在替她解围。
她的手从谢菲的手掌中迅速抽出,对她点点头,又对在座的长辈们微鞠躬,才快几步随着姜宇卓退出众人谈笑风生的视线。
走廊里厚重的地毯吸走了绝大部分的脚步声,朗阔的空间里只有姜宇卓沉重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钻入何诗璐的耳廓。
他还在生气?
何诗璐嘟着嘴,想姜宇卓可真小肚量,她都不介意了,他一个大男生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姜宇卓推开了书房的门,浓厚的书籍味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