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行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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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计-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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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喜欢这里的。”慕容无风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一阵轻风从林隙间吹来,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松木的芬芳。还是初春天气,风有些冷,他不禁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将微微发烫的茶壶握在手中。 
凌霄花已攀上了竹篱,山墙上古藤葱绿,薜荔覆满窗牖,盖住了上面雕刻的流云仙鹤。 
远处一道小溪传来欢快的水声,一只鸭子安闲地游过,身后跟着七只毛绒绒的小鸭。岸边的碧草衬出幼雏金黄的毛色,它们在水中嬉戏,自由自在。 
他眯起眼,一任小鸭子在他脑中化成夜空中的北斗。 

晴空之下的神女峰象一位穿着黑衣的仕女,显得肃穆悲伤。 
几团烟气迅速飞过,留下一片苍茫的水雾。 
在山际间移动的几个白点,是江鸥。黑点,大约是山鹰罢? 
草丛中“倏”地一声响动,一只野兔飞跑而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空中云朵舒卷的形状,掠过山尖,在重峦叠障中消磨。 
思绪如洇开的墨迹在图卷中缓缓散开。 

远处峭壁上一个山亭翼然而出,一旁阴翳的古木裹着一团冷光翠色高插天际。——山亭属于那群缘山而上的新修院落。他只在完工时去过一次,隐约记得亭下临着一个幽深的山谷,是云梦谷的药园所在。 
虽是正午,那里并没有什么游人。 
只有一个蓝衣人抱着一个孩子在亭子中走来走去。 

那是个女人。有着浓密的头发,脑后挽着一个极大的发髻,以至于他差一点把发髻当成了一顶帽子。 
她个头与荷衣一样瘦小窈窕。 
她来来回回地走着,似乎在哄手中的孩子入睡。 
女人的步伐充满活力,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的样子。 
他不禁笑了。这世界果然很大,相似的人也很多。 
她让孩子扒在腰侧,一支手臂稳稳地兜他的腰,从远处看,好象是挎着一个篮子。 
他想起荷衣抱子悦的样子。她总说这种抱法最省力。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不知不觉地定在了她的身上。 

接着,那女人背对着他坐了下来,理了理头发,将有些松散的发髻拆开,又重新别起。她这样做时,先把簪子含在口里,手则沿着脑缘划过来,将长发绕成一卷,再用簪子稳稳插住。 
他的心开始砰砰乱跳。 

也许他见过的女人太少。也许,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盘发。也许…… 
低头沉思片刻,他复又将目光移回。刹那间,女人的身影模糊了起来,衣裳开始变紫……他怔怔地望着前方,幻影又出现了,那朝思暮想的人斜倚危栏,缓缓转过身来,几乎在向他招手…… 

他低下头,拒绝再看,却迅速地移到轮椅上。 

他推着轮椅一溜烟地驶过长廊,越过八角门,穿过一道木桥,转了三四折,才发觉那亭子其实离自己方才的所在极远。目光是笔直的,要走到那里却要费尽周折。 
这一处新园他很少光顾,椅下的路几乎是陌生的。他发疯似地往前赶,怕她会消失不见。他知道亭子前面又有几条四通八达的出口与岔道。如若女人此时离开,便会不知所终。 
他好不易驶到亭下,已累得气喘吁吁。前面的游廊上却有四级台阶,越过台阶,还要再走几步才能到达亭脚。从亭脚往上,山势陡峻,石阶云梯般竖起,又窄又高。 
他没有数。 

亭名“观峰”,原不在草图上,是他自己后来加上去的。 
此处遥对碧峰,下临绣谷,风景如画,正是筑亭佳处。考虑到慕容无风的轮椅无法达到,方天宁只好将之放弃。 
赵谦和曾反复叮嘱他,谷内所有建筑的基本原则,是“必须让谷主感到方便”。 
是以当慕容无风问起何以不在此处筑亭时,方天宁解释道:“从廊下拾阶而上,需在第四十级台阶之处建亭方妥。可是……” 
“四十级就四十级……我去不了,别人总可以去。”他大笔一挥,添上了一个六角山亭。 

如今山亭就在眼前。 
他抬起头,发觉亭子的大半被一棵古槐和几块嶙峋的山石遮住,剩下的小半里不见那女人的身影。 
那会是她么?她还在不在? 
没有多想,他将轮椅抛在一边,抽出拐杖站起了身子,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四级台阶,又勉力向前行了五步,已是大汗淋漓,心跳如狂。 

受伤之后,他极度消瘦。双臂嬴弱,腰肢无力,离开了轮椅几乎寸步难行。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可怕,所以只要力所能及,从不让荷衣相助。他总想证明自己的身子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每当这时,荷衣双手插腰,气乎乎地和他理论: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人为什么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那就把它当成是我的毛病好了。 
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了吧? 
请教? 
你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你老悬在中间。 
他反问: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地上。时时都在。呵呵。 
可是,一到夜里,到了激情的时刻,他听见她低声地恳求:无风,带我到天上去吧。 

思绪总把他引向心潮澎湃。 
他停下来,靠着廊柱歇息了片刻,吞下两粒药丸,等待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目光沿着长廊搜索,他期望此时能有一位路人相助。 
可是廊上一片空寂。除了自己,只有檐上啁啾的鸟声和漏窗洒下的迟迟日影。 
他只好柱着拐杖,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远处猿声呜咽。 
风在山谷间回旋。 

山坡上长满了淡紫色的杜芫。道旁一棵巨大的辛夷,纯白的花瓣纷纷飘落,洒了一地。 
有几片飘进了廊内。 

——杜芫:辛、苦,微温,有毒。泻水逐饮,行气通脉。 
——辛夷:性温,味辛微苦。祛风,通窍。阴虚火旺者忌服…… 

脑中不知不觉地闪过了药书上的几行字。他嘲笑自己是个书呆子,不论看见什么花草,第一个反应总是《本草经》上的条目。 

拜托,那只是一朵花而已!你让它就是一朵花,好不好?——荷衣总是笑他。 

他盯着地面,踉踉跄跄地避开了几枚光滑的花瓣。 
抵在拐杖上的双胁已磨出了血,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辛夷有一股刺鼻的香气,令他阵阵作呕。 

凭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终于来到了亭脚。 
离开了游廊,坐栏也跟着消失了。唯一能让他凭借的,只有石阶两旁的扶栏。 
扶栏的那一边,是深谷。 
稍有不慎,随时可能跌下去。 

他靠在栏杆上歇息了片刻,一阵山风呼啸而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卷到半空。 
他感到一阵轻松,便深地吸了一口气,借着这股强劲的风力发疯似地往上爬。 
他以为自己爬了很久。虽然他的胸口似乎被狂跳的心脏塞满,早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上爬。他的双胁勒出的血沿着拐杖滴到手背,一片粘湿。 
回头看时,那石阶他只上了七级。 

长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搭在肩上。他咬着牙竭力想站稳,身子却在空中晃了两晃,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却听见“叮当”一声,一支拐杖掉在地上,滑到了亭下。 
他勉强地支撑着自己。心中暗自苦笑。 

那女人当然不会是荷衣。荷衣早已去世。 
为何一定要见到这女人,原因连他自己都觉荒唐。 
那只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可是她挽发的样子,抱孩子的动作,走路的姿势……勾起了他无穷无尽的思念。 
他只是疯狂地扑向那个影子,任何一丝能让他辨认出荷衣的痕迹都让他疯狂。 
只要看一眼这个与荷衣相似的女人,并不需要认识她,他就心满意足。 

我一定是疯了。他自言自语地道。手一松,跌倒在地。 

陡直的台阶无限漫长地向上延伸着。 
前面的亭中没有半分动静,她显然毫无所觉。 
已过了这么久,她是否还留在亭内? 
哦,她多半已经离开了。不然,那拐杖落下时发出的叮当之声,不会不引起她的注意。 
他一面嘲笑着自己痴迷不悟,一面双手撑地,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手掌上满是沙土,已磨出了血。他极度艰难地搬动着自己,只上了一级便力不能支地倒在栏杆上。 
那可怕的疾病又开始发作,他颓然瘫倒,垂下头,忍受着心头一阵袭来的绞痛。 

一片槐叶悠悠荡荡地飘下来,掠过他的头顶,落在面前的台阶上。 
他注视着它。 
风乍起,槐叶飞向空中,飘向深谷。 

他明白自己早已坠入了幻影,在记忆的深谷中,他正加速坠落。 
一个人在悲伤之中岂非更加真实? 
如果时空的另一端还有一个世界在等待着他,他将带走自己与荷衣的所有图卷。 
将它们在那个魂梦可以复活的地方一一展开。 

空谷中回荡着呜咽的风声。 
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 

他的身体已因激动而疲惫不堪。 
他知道自己无法见到亭上的女子。 
但这并不防碍今天成为一个美好的日子。 

他静静地靠在栏杆上聆听。 
那深沉的回声似乎来自亘古,让他忧伤,又让他解脱。 
脑中闪过与荷衣相处的日日夜夜,每一个细节都如蛛网般透彻清晰。 
那一瞬间,时间滚滚向前,涌向童年。 

转载自四面无风:bbs。jjwxc/index。php?board=153&page=1 



第二十三章 荷风清梦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紧紧地抓住了他。 

“你没事罢?”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随着那声音一道传过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股混合着花椒、茴香、马芹、莳萝、麦黄和红曲的香味。 
他原本正在吃力地喘息着,听了这话,浑身一震。 

那嗓音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口音却又完全不似。他原本心疾发作无法挺胸的,为着这道疑惑,勉强地抬头看她。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象突然被钉住了一般,身上的骨骼——从尾骶至颈间——一寸挨着一寸地僵硬了起来。 

那小个子女人的一只手正拿着一块烧饼,嘴里还嚼着什么,看样子,正在吃午饭。 
见他一言不发,只顾着喘气,她叹了一声,将他扶着坐稳,跑到楼下拿回了轮椅上的毯子,将他的半身裹了起来,一阵忙碌之后,方将口中食物咽下,道:“这里风大,我送你到上面去吧?” 
她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好象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虽是如此,她的手已然揽住了他的腰,预备将他扶起来了。 
他一阵窘迫,推开了她的手,道:“不用。我……我没事。” 
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在脸上漾开,她双手叉着腰,看着他,道:“没事?你晓不晓得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多么可怕?身上手上全是血?” 
他无语。 
“你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往上爬,一定是想到亭上去看一看,对不对?” 
他摇头。 
“别看我个子小,其实力气大。别客气。”她皱着眉看着这个固执的人。 
仍旧摇头。 

他打量着她额上靠近发际之处的一块疤痕,那里似乎受过重创,以至于头骨竟凹下去了一小块。她故意在额上梳了一圈长长的流海以作掩饰。 
他心中一阵刺痛,颤声道:“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她盯着他,咬了一口烧饼。 
“我以为你认得我。” 
她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脑中一阵晕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从没见过我?” 
“从没有。” 

她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好象一面镜子。而脸上却显示出对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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