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行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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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计-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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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壁上虽燃着巨烛,光线却很阴暗。她点亮了手中的一只蜡烛。 

箱子很大,塞得很满。最上面是十来个画轴。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细致的工笔,似嗔似笑的神态,在朦胧的灯影中呼之欲出。他精雕细琢着画中人衣物上的每一路绉折与纹饰,仿佛被画的人就坐在他眼前,供他临蓦。 
她想象着他每夜在孤灯下,对着画像凝神端详,痴迷不悟的样子。 
她一直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看着他的画感到一阵羞愧。 

箱子的一角放着一只八角灯罩,每一面上都画着一个舞剑的紫衣女人。拿到掌心轻轻一拨,灯罩转了起来,紫衣女子的剑也跟着动了起来。 
一种沉重的情绪忽然涌来,堵住了她的胸口。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将蜡烛放进灯罩,刹然间,紫色的人影窜上了墙壁,巨魔般地跳起舞来!她手一抖,烛火一偏,“腾”地一声,火苗子窜上了灯罩,她心慌意乱地将它扔在地上,用脚一阵乱踩。虚烟一过,灯罩上的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竹架。 
玉蝉散落在四处。十数双罗袜一双双地结在一起。 
他收藏着她身上穿过的每一样东西,包括袜子。 
她好奇地将一双罗袜解开——两只并不一样。其中的一只订着花边,足踝处还绣一朵荷花。另一只却是男式的,什么花也没有。衣裳也是如此,总是一件他日常所穿的纯白丝袍之下包着一套女式衣裙,衣带结成同心,紧紧地缠在一处。 
无风,你一定是疯了。她喃喃地道。 
衣物之下,是一叠一叠的习字小册。捡起一本翻开一看,最上面一行流利工整、清峻挺拔的,是他的字。接下来一排盘根错节,张牙舞爪的,大约是自己的临蓦。一本本地看下去,渐渐地,她的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整齐,最后,竟也自成一体起来。 
她这才明白那几片碎纸上的字原本也是自己的手迹……那本书,是她替慕容无风抄写的。 
——只能这样认识自己么? 
她将箱中之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着,抚摸着,闻着……时隔数年,往日的香泽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一股樟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独自看了很久,她才终于在箱底找到了那本染着鲜血的医书。 

如今,鲜血早已成了黑色,血腥藏匿无踪,书里只有一股干燥的墨香。头几页并不齐整,为血水所浸,翻卷得厉害。她很快找到了残缺的三页。 

无须核对,在她最寂寞的那几年,她早已对碎纸的边缘了如指掌,经常在脑中想像另一半应有的形状。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本书,她对医学一无所知。 

正当她要将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时,她忽然发现几只玉蝉的下面,还有一本书。书极薄,背面朝上,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处,极易让人忽略。 

她将它翻了过来,首页上写着“蜻蜓剑谱”。 

慕容无风从没有向她提起过剑谱,却告诉过她她是陈蜻蜓的弟子。所以她有一本师父的剑谱,并不奇怪。 

剑谱上前几页写一些运气吐纳的诀窍,剩下大半均是剑图和步法。她一看就懂,完全明白自己现在所用的最高深的功夫,十之八九便是从上面学来的。她正想细细地翻看了一遍,一页纸忽然掉了下来。 

那是一幅墨笔勾勒的肖像。一个身材细小的女孩子,打着一把雨伞,在雨中款款地走。虽只有寥寥数笔,韵致已充分显现。 

她的脸忽然通红了起来,手心开始流汗,心砰砰乱跳。 

纸的右侧一行小字: 

“荷衣小照。”落款:“逸章”。 

六字虽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豪放洒脱之气,绝非慕容无风的手迹。“逸章”也不是慕容无风的字。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心跳得更加厉害。她心慌意乱地将所有衣物一股脑地塞回箱子,用铁锁牢牢钉死,然后飞快地逃出门去。 

… … 
残阳从远峰上落下时,湖面上忽然下起了小雨。 
凝乳般的夜雾从山际间溢出,亭中茶气微漾,香味怡人。 
荷蕊半吐,叶上雨声清脆。 
他在心底捕捉着远处轻涛起落的旋律。 

独自坐了很久,风有些冷,他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他听见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接着,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圈过来。她的下巴抵着他的颈项,伸手替他拉好了毯子,然后轻轻地问道:“下雨了,回屋去罢。” 
他没有动,慢慢地克制着自己的咳嗽,却克制不住嗓音的沙哑:“荷衣,你在笑我么?” 
“没有。为什么要笑你?” 
“我是个疯子,一个可笑之人。” 
她微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仍在发抖。 

“你当然不是疯子。我才是疯子。”过了一会儿,她道。 
他的手冰冷,带着一丝阴冷的潮意。她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将它们放在怀里温暖。 
“刚才……你生气了?”他又道。 
“没有。” 
“你找到那箱子?” 
“没有。” 
他咳得很厉害。 

“我今天遇到了陈大夫。”她轻轻地道:“他说,你以前治过几个失忆的病人。象我这样的情况,你有七八成的把握。只需在头上扎几针就行了。” 
“我……咳咳……没有把握。” 
“你不愿意让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是么?”她黯然一笑。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不知道那些事,会活得轻松。——我是为了你好。” 
“若是为了我好,至少也得让我知道,是不是?”她跪下身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荷衣,我们都曾疯狂过,现在平静下来,好不好?”他的目光里充满着悲伤。 
“不,我要知道……”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爱我!” 
他苦笑着摇头:“你又开始犯傻了。” 
“你不是也很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在哪里出生,今年多大么?只要你给我扎几针,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不,我不想知道这些。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都不如此时此刻你站在我面前重要。”他急切地道。 
“无风!” 
他默默地看着她。 
“答应我!” 

他迟疑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毕竟是她的记忆,不能不还给她。不是么? 
“今晚?” 
“明天。” 

那一夜很长很长。躺在他身边,她既感到一阵内疚,又觉得自己的心中不能有太多的谜。他睡不好,在她的身旁翻来翻去,后来,怕打扰她,他只好一动不动。她知道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双眼。凌晨醒来时,她替他推拿,他的脸是青的,眼圈很黑,显然一夜不寐。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双手刚能自由活动,他便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拿出一个浸着药水的棉团在三枚银针上轻轻地擦拭。 
“会很痛么?”她忽然问,手不知为什么,发起抖来。 
“不会。” 

屋内静静地燃着息香。她瞟了一眼陌生的家俱和前面这位其实还很“陌生”的人。她知道三针以后,眼前的一切会在顷刻之间变得熟悉。 
他的手很稳定,慢条斯理地做着准备工作。 
“会很快么?” 
“会很快。” 
“三针之后,我会立即想起过去?” 
“多半是。” 

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沉着,不如说是象一个死刑犯人那样对自己的命运无可奈何。而她却很紧张。 
“无风,你说,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哪一个会让我的感觉更好?”思量片刻,她忍不住又问。 
“从没有过去的我。”他无声地笑了:“不过,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再做傻事。” 
“我做过傻事?” 
“等你恢复了记忆,就会知道。” 
“我答应你。” 
“那我开始了。” 
“好。” 
他扬起手,正要将银针刺下去,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不!不要!” 
“怎么了?”他停住手,问道。 
“我放弃!我不想知道过去啦!”她大声道,声音几乎冲破房顶。 
“为什么?”他一愣。 
“我信你。”她甜甜地一笑,将三枚银针从他手中夺走,扔回针盒之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你的话,我信!” 
“荷衣,我正在犯糊涂……” 
“那就让我们继续糊涂下去吧!” 
“你……能不能不要象一只壁虎?” 
“我就是壁虎……” 

他转过头去,发现朝阳刚刚升起,草露未晞,槐花洒满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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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终,多谢各位捧场,请继续支持续集《迷神记》的写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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玦 (之后记) 


《迷行记》虽还没有彻底地结束,它的故事现在终于可以告一个段落了。笑,如果没有热心的读者,这故事是不可能写出来。今年年初,我刚刚写完《迷侠记》就有读者要求我写续集。我想了几天,决定写《迷神记》,也就是他们后代的故事。但这种想法一说来就被否定掉了,大家强烈要求我继续革命,写慕容无风与荷衣。为此吴语还特意在小楼网站——我的老巢——给我做了一个survey,由大家投票来决定下一本小说的重点。这个投票的结果就是《迷行记》。虽然我在写头几章时都不知道后面的结尾会是什么,我始终相信在创作中的某一天,老天爷会指给我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我决定写一个言情包着武侠的故事。 

这种说法乍一听来,很象是煎鸡蛋时煎出了蛋黄在外蛋白在内的东东,写的时候也很吃力。基本的感觉就象是被人劫持坐上了飞机,腾空而起,不知降落何方。写小说的人常常会有这种感受:结尾只在一念之间,如果你再等几天,降落的一定是另外一个地点。 

《迷行记》与《迷侠记》的结构虽然不同,不过一样的乏善可陈。我个人以为写《迷行》时更注意了语言,尽管如此,在催文的压力下我也没有仔细推敲,经常是写完就贴,贴了又改,仍觉生涩。在文字上我一直对自己不满意,我把这个缺点归结为我是武汉人的缘故。武汉人说话比较硬,句子结构也跟着硬,读来读去都不舒服。当然这种理由很荒唐,真正的原因是我从没有写过小说,大约有三四年的功夫也没认真写过中文,经验有限,一下笔就成了这样,再读时总觉得羞愧无地。 

在《迷侠记》里我比较注重写故事,在《迷行记》里我开始注重写情绪,写一些比较飘浮的回忆与联想,手法谈不上现代,但也决非传统。我比较喜欢写一种深沉而带有纯度的情感,想把它写到极至,从荷衣对爱美学似的追求,到两人相爱坠回伦常,再到慕容无风宗教似的迷狂——激情产生于“空白”,产生于“不在”,正如慕容无风的身体是空白和欲望的隐喻。所以慕容无风说,我是空的。 

在这个故事里,我反复地谈到了谜,谈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陌生与了解。往往是你越了解,这个人越陌生。你越要将自己的圆圈往他身上套,你越会发现他根本不在这个圆圈之内。此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与人。己之所欲,亦勿施之与人也。以己之所欲去了解人之不欲……方知人欲之不可融洽原本就是天然。你不把他人看作是地狱,他人才不会是地狱。了解过程就是放弃的过程,慕容无风费很大的劲才弄明白的道理,荷衣好象从一开始就知道。 

因此这个故事是一个玦,而非一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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