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荣鹤一走,罗希锦便几步上前,亲自扶起了凌舒明,只觉得手中触到的手臂绵软无力,凌舒明摇摇欲坠,问道,“凌将军可是受了禁制?”
凌舒明点点头,便有一个侍卫上前,解了他的穴道。登时一股暖流回归经脉,身子渐渐有了气力。
他看了看罗希锦的官袍,知道他已官至宰相,不过他此时心灰意懒,又受辱而忿忿不平,只略抬抬手,打拱道,“罪臣参见相爷。”
罗希锦使了一个眼色,那些侍卫一一退出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扶着凌舒明坐下,低头道,“凌将军,皇上有几句话来让我转告你。”,见凌舒明不语,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道,“皇上说,明日会下旨发配你充军,两年后会换了你的身份,再重新给你机会再立战功。北疆路途遥远,皇上嘱咐你千万保重。”他拿出一块龙纹玉佩道,“这是皇上的信物,他有道密旨连同这块玉佩直接给北疆的刘将军,如果你要有事相求,只需要说出这龙纹玉佩背后刻的词,刘将军便明白你的身份,会尽力帮你。”
凌舒明怔怔的望着手中的玉佩,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刻的词句,默记在心里。片刻,他将玉佩还给罗希锦,问道,“皇上果真说过会给我机会再立战功?”
他的脸上浮现希翼之色,罗希锦温言笑道,“皇上说过。”他脖子上的那道血痕俨然还在,罗希锦敛了笑容说道,“今日之事,再不会发生。那丘荣鹤胆大包天,竟敢对你用私刑。”
凌舒明闻言浑身一颤,想不到短短时日间,他竟然两次受辱。一次是景王,一次是根本没有印象的丘荣鹤。身上那种恶心的触感还在,他抑不住干呕一口,侧头吐了一口酸水在地上。
罗希锦安慰道,“是我考虑不周,会交代下去。”
凌舒明冷笑了一声,似是自嘲道,“罪臣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罗希锦问道,“你身子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了,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凌舒明站起来道,“不必。他只来得及抽我一鞭子。”至于其他,他不想再想。说出来,徒增笑谈罢了。方才丘荣鹤说,他与景王之事传遍朝野,这位罗相不知在心里怎么腹诽呢。他这么客气,大概是因为皇上的眷顾。他累得不行,只想回去躺着,再不被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困扰。
罗希锦察觉出他拒绝之意,便着人带他回去,又交代了牢里新任的牢首仔细照顾,这才离开回去复命。
罗希锦前脚走了,景王后脚就到。牢首不敢随便再放人进去,认认真真确认了景王掏出来的
,这才放行。
景王不许人跟着,蹑手蹑脚走近了,隔着栅栏看里面对着墙睡着的凌舒明。烛火昏暗,只看得到一个影子,但他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好求歹求,皇兄总算松口,允许他在舒明充军之前来看他。本来说待他充军,马上就下一道密旨让他去救舒明的,但不知怎地,皇兄改变了主意,定要舒明充军两年。说不通皇兄,他就准备来个偷梁换柱。找个人替舒明去充军,他要把舒明换回来,好好的放在王府里养着,绝对不要舒明受一点点苦。
时候不多了,也容不得他在这里盯着舒明瞧,虽然他很想多看舒明一会,因为他知道,舒明如果看到他,定不会给他好脸色,谁叫他做了那么下流的事情?!
他开了牢门,跨进去,正好挡住了光线,凌舒明听到声响转身,尽管只看得到影子,但是他已经认出来,失声喝道,“萧霖,你来做什么?!”
他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先有丘荣鹤,又来萧霖,他只当他们打的都是一路主意,想着定是自己如今沦为阶下囚,刚好可以任他们为所欲为,况且自己还是将军时萧霖又何曾顾忌过?他扶着墙撑着身子站起来,气喘吁吁,两腿都在发抖,“你一个皇亲贵胄,礼义廉耻还要不要?!”
萧霖给他一顿抢白,骂的狗血淋头,混沌不解,但听他声音有气无力,又喘的跟什么似地,哪里还记得跟他计较,连忙柔声笑问道,“舒明,你这是怎么了?好一顿胡骂。”说着就要去扶他。
谁知这温言细语听在舒明耳朵里就好像恶意调笑,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叫道,“你若再碰我,我拼不过你,就拼着跟你玉石俱焚。”
萧霖顿在那里,脸色看不见是好是坏,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那事儿是我糊涂,我原也给你道歉了。”任他伶牙俐齿,想了半天,也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只因对着的不是别人,是凌舒明。不能坑蒙拐骗,不能威吓利诱,痛失了一颗真心,只能拿真心来还,他萧霖不是愚笨之人,懂得这个道理。
“舒明,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我是有要紧事儿要跟你说。”
凌舒明一直退到角落里,方才冷声道,“你说罢。”腹中蓦地传来一阵绞痛,他心里一慌,差点站不住。肚子里的孩子,要不要跟萧霖说?他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但是充军两年,祸福未卜,若告诉了萧霖,好歹有个照应。想到这里,他脸色一变,什么照应,这孩子并非他所愿,来历更是不堪,自己在想什么,居然有了跟女子一般的心思。
“皇兄执意要你充军,我不愿你受苦,找个人来替你,你跟着我回王府,我好好待你。”
萧霖想了半天,决定直截了当,简单的说明白。
凌舒明没有马上回答,萧霖以为他在考虑,也不催他,静静的看着他。眼睛适应了黑暗,现在倒也能看的清楚。靠着墙角站着的人,眉头紧锁,表情凄楚,他恨不得将那人搂进怀里,好好劝慰。但只怕造次了,只有握紧了拳头,强自忍耐。
“敢问景王爷,朝中众人,是怎么说我凌舒明与景王爷的?”他还在为丘荣鹤的话耿耿于怀,决定先问清楚这件事情。
看来他知道了,萧霖也不再隐瞒,竹筒倒豆般说道,“当初为了折损凌相威名,接你入府以后,便对外宣称舒明你自愿做了我的男宠。”
“是吗?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并没有将那晚的不堪到处宣说吗?
“这事也是我考虑不周,舒明你给我个机会补过。”萧霖连忙道歉,心说当初有一万种办法却偏偏选了这种折辱舒明名声的办法,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我跟着你回王府,就是作为你的男宠养在府里了吗?”
“这不过是权益之计,难道舒明你愿意去充军吗?”
“我愿意充军!”
凌舒明回答的斩钉截铁,萧霖气的火冒三丈。他不明白,凌舒明为什么迂腐之极,这不过是权益之计,他又不是真要把他当做男宠,跟着他回府,难道就是要做男宠吗?
在凌舒明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他上过一次当,再不会上第二次当。
“不牢王爷牵挂!”
他倚着墙缓缓坐下,“罪臣就不送了。”
萧霖丧气道,“舒明,是我糊涂了,你别跟我置气。”
这是置气吗?凌舒明懒得跟他解释。他以为任何事情,只需要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弥补吗?
萧霖只觉得凌舒明变得有些急躁,尖锐。他也说不清楚是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人,还是那件事真的那么难以接受刺激了他。呐呐道,“舒明,我……我是景王啊。很多事情我……”
“那就请景王爷不必多说了,我凌舒明宁愿死在充军的路上,也不愿意回到景王府那虚情假意肮脏龌龊的地方。”
这句话仿佛出尽了凌舒明心中的一口恶气,他挑衅的望着萧霖,听到他明明气的呼吸急促起来,却还是按捺着一语不发。
“景王爷若要治罪,请尽快。”
萧霖算是领教了,原来木讷的凌舒明也不是不会唇枪舌剑。
其实,只不过是他心软了而已,否则凌舒明的那几句又怎么会刺激的了他?他只需要将那晚的情景拣一些说出来,就足够羞煞凌舒明,哪里还轮的到他逞口舌之快?再不济,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绑了人回去就好。
罢了,他是景王,虽然对不住凌舒明,但面子上也再过不去。他肃然道,“那便如此吧!只要你不后悔。”他想劝劝凌舒明再好好想想,但不知怎地,说出口却变了味道。
凌舒明一怔,在心中冷笑。
区区一个凌舒明,又怎么能让堂堂景王爷放在心上,纡尊降贵?他淡淡道,“我只听宣于皇上,皇上要我发配充军,我便充军,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萧霖确实气的不轻,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还被人不屑至此。当下拂袖而去。
凌舒明看着泥墙上高高的窗口透出天色微明,心口酸痛。
20。
独剩下一人,孑然一身,曲终人散。
义父曾说过,安排的这些事,为难了他,虽不会伤他性命,却免不了委屈。那时是怎么答义父的?说的是“不过委屈而已,男子汉顶天立地,能屈能伸。”云云。
现在想想颇为可笑。
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不识愁滋味。
这委屈二字,义父看的比他透彻,那时望着他的眼睛里,分明都是怜悯不忍。现在想想,义父都是知道的吧?!对于萧霖存的心思,到后来朝中流传的流言蜚语,义父会料到,会知道。但是义父什么都没说。任他一头栽进这个漩涡,脱了一层皮出来。
还有充军,不知怎地,凌舒明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这充军,只是简单的充军吗?他忍不住往牢门外望了望,漆黑一片,安静无声。仿佛片刻之前没有人从那黑暗之中走出,走到他面前说,“不要去充军,跟我回王府。”
他隐隐有些后悔,却马上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传来,也清醒不少。自己也太怯懦了些,有什么好怕的?征伐碧西九死一生都没有怕过,现在却在“委屈”面前怯步,真真失了身份!大不了还有一死!这些委屈凌辱再不领受便是!轻易就被萧霖蛊惑,倒有些妇人之忧。
蓦地眼光掠过指尖,指甲盖上,那三条红线愈发触目惊心,红的甚至有些妖艳。
凌舒明脑子嗡的一声,竟还忘记这件事情,他腹中还有个孩子。
他缓缓将手心按在小腹之上,仔细摸了摸,并不觉得异常,有心想说服自己那彝族巫医不过是信口雌黄危言耸听,但是心中却异常笃定,腹中必有一子。他没办法说清这笃定缘由,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幻觉,总觉得心脏跳动时,边上还有一颗心脏跟着一起起伏,幼小的依赖的,让他觉得不再孤单,甚至是安心,偶尔还生出些力量支持他。
“母子连心”?想到这个词,凌舒明自己先红了脸。哪里是母子,分明是父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甜,还有些安慰。
如果腹中是真的有了孩儿,似乎也不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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