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萧霖喂他喝下一碗红枣鸡丝粥,他刚刚躺下,就听见耳边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
听起来,像是景王睡着了。
今日,他精神似乎不错,好奇的眯起眼睛,从眼缝里偷瞧,果然见那人倚在床尾,看样子,真的睡的很沈。
怪不得萧霖!这几日,他是衣不解带的伺候舒明,困了,就在床尾小憩一会儿,如今的确到了极限。
凌舒明目光落在萧霖衣襟,衣襟上面都是些深深浅浅的印子,应该是喂他时落下的汤汁或者药汁。
竟然连衣服都没去换吗?
长长的睫毛垂下,挡住了舒明的一双眸子,那神色竟是茫然无奈。
景王爷何以出现在这荒凉边陲,只要想想他充军前景王爷几次暗示明示的相救就可以猜到。不过他现在刻意避过了这些显而易见的答案,根本不去揣测景王爷的心意。
这番苦肉计,不知为何。
凌舒明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连带着对着景王的睡颜都忽然讨厌起来。
“咚!”右手抬起来,狠狠在床上砸了一拳。
“舒明!”
萧霖惊醒,顾不得心脏咚咚擂鼓一样乱跳的心悸,飞快的在躺着的人身上扫视一遍,“你怎么了?哪里疼,哪里不舒服?”
凌舒明也不看他,盯着床顶淡淡道,“景王爷去别处休息吧。”
萧霖暗骂自己一句,怎么就睡着了!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别人我不放心。你好些了吗?看脸色好了许多了。”他伸手去探舒明额头,“啪”的一声,手背上挨了一下。
舒明侧头道“我已好了。”
嗯,力气还挺大!萧霖苦笑了一下,柔声道,“你一直低烧,我看看还烫吗?”说罢,也不管还会不会挨一巴掌,手背就迅速地贴到了舒明额头。
舒明也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又贴上来,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总算降下来了。要不要坐起来?”
他这么一说,舒明还真想坐起来,只是还不待他自己双臂用力,迎面便落入了萧霖的怀抱。萧霖在他身后垫了一旁不用的锦被,抱起他让他靠着半坐起来,柔声问道,“这样行吗?有没有不舒服?”
舒明本来恼他抱自己,结果还不待他发作,人家早已规规矩矩的做完了一切。他憋了一口气,只点了点头。
萧霖看他脸色,早就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可如果只是因为怕舒明误会就什么都不做,他不愿意。他会误会,那就做到他不误会为止。
“要不要再喝点汤?”
“再吃一碗粥呢?”
“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捏一捏?”
舒明只管闭起眼睛,不理睬。萧霖连声问了几句得不到回应也住了嘴。正好舒明不看他,他肆无忌惮的打量。
嗯,脸色确实好了许多,不过还是瘦的厉害。刚才抱他的时候,肋骨隔着衣服都可以摸到。
“舒明,我已叫人送解药过来。快马加鞭,算算还有十天的路程就到了。”
眼帘掀开,黑眸定定的望过来,萧霖一阵晕眩。
这样看着他的舒明,只让他想狠狠的抱紧怀里亲吻。他在手心里很掐了一把,笑道,“肯看我了?”
见舒明脸上又要作色,忙又道,“我担心你,来的急,没带在身上。你不要怪我。”
舒明叹了口气,垂下眼眸,“多谢王爷赐药。”
萧霖皱眉,“舒明,你这是还怪我吗?我做错了事,伤了你,你许我改过好不好?”
改过?
舒明想起这几个月以来,内力失掉一半,身心俱损,要真怪景王吗?其实他这么做无可厚非,真要算,不如算自己倒霉。
蓦地想到功力被制囚禁王府,被他下药侮辱的事情也跟着想起来。
一夜荒唐,竟怀了麟儿,却又无缘失掉。
仿佛嘲弄他以为的情真意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空自错付。他忍住悲戚道,“王爷不必跟我纠缠,王爷没做错任何事。”
萧霖知道他想起那件事,当下也不敢太逼他,只得呐呐说道,“以后,你总归知道的。现在,直把身子养好。”
他恨不得跪在舒明面前,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恨不得让时光倒流,绝不做那好色猥亵之人,可他只能暗暗忍耐,把歉意悔意都藏在心里,等那人看清他这次的真心和诚意。
“舒明,我愿你什么,都开诚布公的跟我说。也愿你再相信我一次。”
23。
解药千里迢迢送到,萧霖只因顾念舒明病体孱弱不敢马上给他,先是唤来医官重新诊断一番,确信此时服药不会与病体相冲,这才用温水化开了,喂舒明喝下。
凌舒明始终不发一言,神情淡漠,任景王一番折腾,直到最后解药服下,感觉到四肢百骸里渐渐有一股暖流回转,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这才慢慢松开,眉宇间也似轻松了不少。
“舒明你试试运气,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萧霖扶起他打坐,手掌贴上舒明的背心。掌心下的脊梁骨枯瘦嶙峋,他眼底又泛起酸涩,正要吐纳内力缓缓送去,不料舒明微微前倾离开萧霖手掌,淡淡说道,“不劳王爷费心。”
萧霖一滞,腆着笑道,“我助你运气,这样快些,况且你体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舒明垂下头,淡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双唇紧紧抿在了一处。
萧霖讪讪笑道,“是我多事,我在一边看着。”他收了手,下床坐在一边矮凳上。
舒明松了一口气,凝神闭目运气。
这几日以来,凌舒明话少的可怜,除非非说不可,否则绝不开口。对他的碰触,与其说是接受,不如说是漠视。一副随便你怎样的样子。
萧霖是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功力的禁制一散,不知道舒明又会怎样对我。
是立刻躲开自己远远的?还是干脆趁自己不注意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厢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急的恨不得挠心,心念转了不知几千几百回。
胸口猛地一痛,萧霖想也没想伸手出去,悄悄抓住了舒明衣袍一角紧紧拽在手心。
无论如何,舒明,我都不会放手了。我绝对不会给你机会逃离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舒明吐气收势,一双明眸缓缓张开,苍白的脸色恢复些些红润,也不再和之前一样死气沉沉。
萧霖忙讨好道,“是不是好多了?还有哪儿不妥的?口渴不渴?”
凌舒明一眼扫过来,犀利的目光惊的萧霖生生后退了一步。
“我去给你倒水……”萧霖不敢跟他对视,转身要去倒水。舒明错开一步,身形一晃长臂拦在他身前,漠然道,“我不渴。”
“那定是饿了,我去盛点粥来。”萧霖依然垂着头不看他,只顾往门口冲去。不了凌舒明紧跟着一步,又拦在了他身前。
“我去叫医官给你再诊诊脉。”
凌舒明干脆整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萧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微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表情,哑着嗓子低吼道,“我不会走的,也不会让你走。”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舒明,那人丝毫不见紊乱的气息喷在他脸侧,仿佛寒冬腊月里的北风冰冷刺骨。
“我之前错待了你,但从今以后若有半点虚情假意,让我萧霖不得好死。”
舒明略微移开一些,萧霖一眼看过去,似乎嘴角竟带了笑,他心中一喜,正要去握舒明的手,谁知耳边传来舒明的一句话,直把他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舒明是笑了,他想起来萧霖说过的一句话,于是他反问道“景王爱我哪一点?”
不等萧霖回答,他自答道,“你爱我少年得意,爱我卓尔不凡,还爱我风姿翩翩。”
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萧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那些话的确不是骗你。”
“可我现在不得意,也没有卓尔不凡的心思,更没有翩翩风姿。王爷要爱,也爱错了人。”
“舒明,我……”
“王爷,方才我运功,突至灵台清明,觉得自己真真可笑。”
萧霖不敢再听下去,“舒明,你不要说了。你现在身子还弱着,好好调理休息。等大好了,我们再好好分说,好么?”
“不必,心结已解,病体自然无碍。还请景王爷听我说完。”
那双眼睛似乎真的恢复了清明,充满了生机,萧霖自知再也阻挡不了,后退一步,靠着墙壁道,“你说,我听着。”
“情爱一事,最能乱人心智。景王爷,我凌舒明确实对你动心过。不过这份心也不见得有多真,我亦付出了代价。荒唐所为,就像做了一个梦。如今梦醒了,王爷又何必耿耿于怀纠缠不休。我无心再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光阴,若还不清醒,将来无颜见我义父。”
萧霖听的心惊肉跳,这些话毫无回转余地,竟是要绝情绝爱的意思。他忍下惊骇,小心翼翼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我要找刘将军禀明身份,在这边关建功立业。王爷还是请回吧。天下初定,皇上身边少不了您。”
萧霖垂了头再不说话,凌舒明静静等在一边,也不催促。
半晌,听得萧霖幽幽问了一句,“舒明,你可是不恨我了?”
“不恨。”凌舒明答的干脆。
萧霖苦笑一声,“不恨,不恨。也好,是我活该。”
他仔细看着舒明,从眉眼到嘴角,一寸一寸都不放过,“舒明,你跟我一起为孩儿落葬可好?”
凌舒明终于微蹙了眉头,看的萧霖心头一紧,果然,孩儿还是他心尖上插的一根针,碰不得。
“全由王爷做主吧。我……不想见了。”
萧霖点点头,“那好。你要说的都说完了,我都记下来了。你快回床上躺着吧。孩儿我带回京城,跟皇上请旨给他封号,牌位放入宗祠。我不打扰你休息,我让医官来瞧瞧你。你也务必听我一回,调养好了身子再去找刘将军。他那边,我也会替你交代清楚,你不必担忧。我定帮你把事情办好,一点纰漏也无。”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也妥妥当当,凌舒明没有理由拒绝,心底也存着些心思好歹依了他这回,便点头道,“有劳王爷了。”
说罢,回到床上打坐。
萧霖再不敢看他,出了房门,死撑着走出院子,一口血呕出来,沾染了半片衣襟。
他没料到舒明会突然丢开手,往昔恩怨不说,往昔情爱不说,连两人的骨肉也不说,倘若有一丝爱恨,倘若舒明质问他当初为什么,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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