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芹算是熟客了,今晚下雨客人又不多,他就勉为其难地接过CD盒子,拿出里面的DVD播放。
“你怎么都不讲话?”叶晓芹转头对夏麟说。
“你心情不好,所以就静静听你说话,让你尽情发泄心中的沉闷与愤慨。”
“呵呵……”她看着电视所播放的DVD苦笑着。“我从杨姐的身上,看到了她对丈夫的爱,对女儿的爱,以及对生命的挣扎。而这个挣扎,是舍不得离开丈夫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当然,还有不愿就这样离开这个只住了二十几年的世界。不管这个世界带给她是喜、还是悲,她仍然爱它。
“在丈夫身上,是融合了对妻子的爱情、心疼、不舍与心碎。甚至痛恨自己让妻子受了这么多苦,坠落于生死的边缘挣扎,却无法为她分担一点苦痛,最后只能睁睁看着她永远离开。虽然这些都是爱,却是截然不同的爱。”
夏麟在朦胧的烟雾中玻鹧劬Α!叭绻缒闼档模彼吹狡拮油耍锌赡芑岽牌嗔沟幕对谩!薄�
“欢悦?不会吧”她不解地扭曲着脸孔。
“因为妻子不必再承受无穷无尽的苦痛,终于可以从病魔的手中解脱,获得身心上的自由,难道能不为她感到欢喜吗?这是爱的极致表现,心里只挂念她,而不是自己,才能产生这种欢愉。”他猛然灌了一大口啤酒。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既然爱叶晓芹,是否应该让她为了他的自私继续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或者了断这段感情让她自由?
“唉……但愿他是如你所说的。这样杨姐才不枉爱他一遭。以前跟你讲过,我在急诊室碰到一个老先生,看到妻子昏迷不醒了,才把从未表示的爱用相当平凡的方式表现出来。平淡,有时比轰轰烈烈的表达,更令人悸动。”
“那是你心中的爱越来越丰富,才能深切感受到他的真情流露。如果换成是我,可能就没办法体会了。”
“真的吗?不过我发现杨姐的公公,不舍是他对杨小姐的爱。虽然不是他生的,但是至少一起生活好几年,多少都有感情。至少婆婆,是找到孝顺她的媳妇。所以她的爱,是爱她自己。而且如果儿子对杨姐太好的话,她偶尔还会表现出对杨姐的嫉妒,这也是对儿子的爱。”
夏麟屈指算了算。“在这场不幸中,你怎么少说一个重要关系人呢?”
“你是说詹文奎吗?他呀,只爱自己,只爱自己的医术,完美的手术就是他的创作。病患,只是他用来实现爱的工具。就像一个雕刻家,是爱他精心创作出来的作品,而不是握在手中的工具。”
“你在医院里才做了几个月的志工,就发现二十几年来从未注意到的各种爱。”他自叹不如地说。
“爱,究竟是什么呢?有个朋友说,爱,就是一座巍峨的斜塔。”
“爱是巍峨的斜塔?”夏麟听着她的发现,望着电视上的影片,有所感悟地说。“爱的英文谁都知道是Love。这个字,可以用在情人、亲人、朋友、工作、社会、自然、或者无形的感受。爱,就是我们对所有人事物的感情,并非只限于男女关系,也就是所谓的爱情。比如我们对父母的爱,也是一种爱情,不能把爱情局限的太狭隘,不然就失去爱的本质。”
这时,DVD正播放到Yischi Norbu…The divineking…Dharamsala/India。红底金字的转经轮悠悠旋转,年轻的喇嘛双手合十,口中念的经文,阳光照在满脸皱纹的老妇虔诚宁贴的双手。穿着红橘相间袍服的数百位喇嘛坐在广场,屋里的电视正播放达赖喇嘛的讲道,一位女声平淡地用英文讲诉简单的佛理。
“What is right?What is wrong?”叶晓芹不自觉地随着女声说出来。“爱,是不是就像这一句话,没有所谓的对与错?”
“也许吧!这些喇嘛不管性别、不管年龄,都虔诚地付出自己的爱给宗教。只要一碗平淡的酥油茶,就是幸福的表征,也是上苍对他们的爱。你瞧画面上的那些理光头的老外,他们为了爱,一样理去三千烦恼丝,穿起僧袍,戴上耳机,聆听翻译成英语的佛理。这些在其它人的眼里可能感到很奇怪,年纪轻轻不去吃喝玩乐、不谈恋爱,干嘛要这样信仰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神佛的宗教?”
“所以,爱是无垠的辽阔,对象更是包含世间的一切。但是,为什么每个人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呢?”她忍不住惶惑又沮丧地说。虽然她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去面对。
“因为,爱也是自私的。你在医院里也看到许多志工和慈善团体,他们对陌生人都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爱。然而这份爱,跟针对于自己所认识的人、甚至亲友表现出来的浓淡程度,应该有差别吧”
“呵呵……”夏麟把她心中的答案说出来,逼得她无法逃避,只能苦笑地承认。“没错!就像我把杨姐当成姐姐,才有如此浓郁的爱。对于一般的病人只是关心,也就是淡薄的爱。”
“如果你没有去当志工,更没有用心去体会,可能就像我无法对爱有深一层的认识。”
“不过,我不要经由这些来认识爱,太感伤了。”她神情凄楚地低着头。
“如果我们有能力的话,可以决定我们要做什么,不要什么。但是,我们没有能力决定在现在和未来遇到什么。”
“人,毕竟只是人,不是神!”她不禁想起詹文奎的话,感概地说。“你的肩膀让我靠一下。”
她斜靠在夏麟的肩膀,看着电视。
画面又回到了第一首BetweenHeavenandEarth…Nepal。萧声中,巨佛雕像的剪影带出数十盏鲜红包裹的艳黄火焰在屋里婀娜摇逸,一位小喇嘛腼腆地走在象征佛光的酥油灯中,一一捻着灯蕊。
画面逐渐变成在红男绿女的人群,精雕细琢的神庙群后面,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喜玛拉雅山,她的最高峰雄伟壮硕的珠穆朗玛峰,在清朗的穹苍下岿然而立,更显得它傲视天地的英姿。
就连眼前的吧台,也宛如一条挂在穹苍的绚烂星云。银河,乍看之下彷佛是近在咫尺,实际上却是如此的无垠无际。
人呀,只是世间渺小的生物!
广袤的爱,才是亘古的永恒!
当她们离开Pub时,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是叶晓芹只有一件小飞侠型的雨衣。
“现在怎么办?”她的两指拎着雨衣,嘟着嘴说。
夏麟想了想。“你穿雨衣骑车,我就躲在雨衣里面,这样就解决了。”
“下雨天耶,还要我这个女生载你呀,真没良心”她的下巴挪向前,戏谑地说。
“笨喔,这样你就不会淋到雨啦。”
“是吗?”她侧着头说。
她还是疑惑地穿上雨衣骑车,而坐在后面的夏麟则躲在雨衣里。
果然,叶晓芹只有鞋子被雨淋湿。只被雨衣盖住一半的夏麟,下半身全湿透了。
我的爱,是什么?你的爱,又是什么?
有谁能说的清楚,更能自然地表现出来?
更重要的,不是故意或潜意识只为了讨对方欢心!
因为这样做的用意,大部份是为了自己。
第四章 这,也是爱吗?
1
叶晓芹有时候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卢文惠对她到医院当志工都没表示什么意见,更甭说强烈反对了。
只是她不晓得,叶勇鑫的学弟早就把叶晓芹跟纪锡桢的事透露给卢文惠,卢文惠当然乐得希望她留在医院里跟纪锡桢日久生情,再加上到加拿大念书的两年时间,最后肯定会忘记夏麟。
以前,热恋中的叶晓芹眼里心里只有夏麟,根本忘了别人的存在。
如今,她们俩的感情已经进入平稳期,也能张开双眼、更愿意转身看看周边的世界。凭女人的直觉,她晓得纪锡桢喜欢她,更何况那晚留在颈间的吻已经将他的情意表露出来。
只是,她已经有了夏麟。只是,她还爱着他。只是,即使对纪锡桢怀有好感,也只能无奈以对。
只是,有什么比面子问题还重要呢?所以,“我的脸上长痘痘了,你明天拿盒药膏给我擦好吗?”
“我也要”周婕郁赶忙说。
“你们以为我在开药局呀!”纪锡桢噘着嘴说,然后瞅着周婕郁。“你自己就在药局工作,还跟我拿药。”
“没有医师的处方呀,我要怎么拿呢?”周婕郁仰着脸,眼睛微阖地说。
“唉,明天我挖一点给你们啦。”他佯装不耐烦地说。
“有皮肤科的朋友,就是有这点好处。”叶晓芹得意地说。
“你还讲,小心我挖治疗富贵手的药给你。”
“别别别”她慌地猛摇手。“我只是长痘痘,没有富贵脸。”她的双手搁在吧台上,哀声叹气地说。“唉……除非不想活了,不然绝对不能得罪医师。”
“我又不是专门暗杀病人的人魔医师!而且皮肤科的药顶多让你毁容而已,又不会要你的命。”
“毁容!这还不是要我的命吗?”她的五官揪在一起说。
“你们两个喔,一搭一唱,还真的是一对耶”周婕郁喝了口酒,自然地说出来。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能点破。倘若点破了,只会造成尴尬。就像她们现在这样,相当别扭地各自朝相反方向转过头去。
“你们在干嘛?演戏呀!对了晓芹,你那位杨姐出殡的时候你有去吗?”周婕郁为了化解她们的尴尬,故意转移话题。
“嗯!”叶晓芹转过身来,微垂着头。“我有去灵堂捻香。唉……她好不容易生个胖嘟嘟的女儿,没想到只见几次面,就撒手往生了。我根本不敢回想那时候她有多么的不舍与心疼呀!”
“她先生会帮女儿再找个新妈妈的。”纪锡桢感慨地说道。
“不会!我知道她先生很爱她,不会再娶的。”叶晓芹露出坚决的表情,铿锵有力地说。
“爱,会随着时间化为不同的模样,比如思念、或者回忆,但是本质仍然不变。”
“嗯,又不是一定要抱着贞节牌坊才表示依然爱她。”周婕郁认同地说。
“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叶晓芹惊愕地说。
“那是因为你爱杨姐,所以才只站在她的角度去看事情。如果你熟识的人是她先生,过些日子你也会劝他再续弦。就是你关切的人不同,才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心态。”周婕郁木然地说。
叶晓芹铁青着脸,一连串的事件让她体会到爱是自私的,却又执拗地不愿坦然承认。谁愿意坦承自己爱得很自私呢?
“我记得你在高中的时候好像暗恋一位男生,现在还想念他吗?”周婕郁说。
纪锡桢惊讶地用眼角的余光斜睨叶晓芹。
“晕了,都那么久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她嘟着嘴,双手捧着酒瓶,跌入遥远的记忆里。“的确,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念他。”
“你对他的爱,是爱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你们已经多少年没见了,现在的他还是你所爱的类型吗?这些都是问题。你只是舍不得单纯的初恋,才把当年的爱细心呵护,而不去理性面对那些问题,只站在自己所爱的角度去看一切。”
叶晓芹低头无语。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触?”纪锡桢好奇地问。
“就是前阵子碰到初恋情人嘛”周婕郁沮丧地重重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梦想全幻灭了,看他现在那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