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在凌文的职位,准确地讲,应该是凌康先生的私人秘书。大佬凌康身边,跟着一个特助两个秘书。特助和除简明之外的另个秘书,都是男性,协助凌康打理公事。简明负责的部分,是协助处理凌康的私事。所谓私事,就是必须把凌先生的家人照顾周到。可按照指派给简明的工作内容看,需要被凌康照顾的“家人”,只是凌文的老板娘文娟夫人一人而已。给夫人要去的餐厅订位置,要去的发廊做预约,夫人去哪里打麻将计划几点接送,夫人要去哪里游玩安排车马夫人和谁去看首映……总之,简明经手的从来都是文娟的事,能为凌康做的,也就是每天送几杯咖啡,其余,坐公司的车去见夫人。简明曾经奇怪,问之,为何夫人不请一个助理?她的战友另一个机灵百变的秘书小哥答:“因为夫人又想生活方便,但又讨厌身边有个不相干的人跟着所以啰。再说,老板不这么整,怎么显得出来对夫人的在乎与重视呢?”这倒也是,言之在理,简明轻笑。
所以简明的工作大约如此,如果夫人这天兴致高涨,打牌、吃饭、出游,她得跟着小忙一阵子;如果这一天文娟夫人兴趣寥寥,在家待着哪都不去,那简明也大可闲一天。当然,简明闲时候可以帮凌康的助理和秘书处理一些杂事。还有,如果上进心强一些的话,她应该多打探凌家的小八卦,免得哪天做事疏忽了什么,再闹出笑话。
可简明愚钝,她的处世哲学也很钝、很消极、很鸵鸟,觉着吧,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笑话,那还能用不知者不怪推脱一二,至多也就落个笨拙之名。知道太多,想得也多,万一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什么退路都没有了。笨人办笨事,思量起来总还有情可原。聪明人拙一回,多数前半生攒下的英名丧尽。唉,她还是接着笨吧。凌家的家务事,她只知文娟即可,其他不问。
无论如何,简明与凌家相处和谐愉快,和谐到文娟夫人还要介绍男朋友给她。不过简明还是婉拒了。倒是凌康认为她为人稳妥耐心,想放她去物业部门锻炼锻炼,只是,简明不明白今儿早上,老板怎么又迟疑了呢?她已经打听过,物业部工作没那么可怕,她可以应付。去会所的路上,简明暗暗祈祷,别让她的好运溜走吧,或者跟文娟夫人侧面打听打听?
文娟正做SPA中,见简明,一贯直接,“你得帮我个忙。
简明恭敬,“有什么吩咐您说,应该的。”
“明天晚上我在家请几个亲戚吃饭,你来帮我布置布置。”文娟百分百信任,“你心细,考虑事情周到,比我这马大哈强。”
简明笑,“都是些小事情,本来就应该我处理的。好,告诉我,几位客人?”
“都是我家的亲戚,饮食上不太挑剔,清淡些就好,不像我,口重。”文娟煞有介事,“简明.你见着我家亲戚的时候,可别告诉他我偷偷吃猪头肉哦。”
简明乖巧答应:“好,我不说,替你保密。”
文娟非常之不放心,“保证?”
简明暗忖,夫人也逗,我跟你家亲戚也不熟,怎么说也是效忠夫人为上,怎么可能倒戈向你家亲戚呢?举手,“我保证。”
文娟很放心的样子,被按摩得舒服了,直哼哼。
简明蹲在她身前,“您还是没告诉我,我需要准备几个人的食物。”
文娟算了算,“连我家三口,五个人吧。”
才五个人?简明按捺住心头那点小惊讶,在笔记本上记下人数。啧,这不是才两个亲戚?最多相当于便饭吧?她还以为起码得七八个呢。
再问:“两位是先生还是小姐呢?”
“一位先生一位小姐。”文娟打个哈欠。
简明觉得自己该撤了,最后一问:“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喜欢吃什么?清淡点的,海鲜行吗?”
文娟说:“海鲜可以,可一定要有个红烧牛肉。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家吧。对了,你还没来过我家吧?”
简明答:“是。”
文娟再打个哈欠,“你先去忙吧,今天中饭我们想来点刺激的,帮我们订泰国菜。晚饭叫凌康接我回家吃,明天我会叫仲恒去接你。”
简明答应:“好的,我先走了。”心里不无纳罕,明天叫仲恒少爷来接她?太隆重了吧?等走出会所才想起来,忘了打听自己去不去物业部的事情。
在准备那顿五人晚餐之前的早上,简明跟文娟报备过,可以准备哪些蔬果菜肉之类,并订了条新鲜的石斑送去凌府。总之,简明自认准备得非常完美了。下午,她抱着花店送来的一大捧花,上了仲恒少爷的车。还是少爷亲自下来给开车门,照顾备至。在同事保安的注目礼下,简明真的肉紧到死啊,她面子不是真那么大吧?
简明面子是大,仲恒专程溜号一小会儿,把简明接到家就又回去上班,屋里只剩简明和文娟还有几个女工。能做的事情不多,该采买的蔬菜鱼肉都安排好,一锅红烧牛肉已在灶上,小火慢慢炖着。需要简明忙的就是把带来的鲜花,分插在几个花瓶里,摆置到客厅和餐厅。凌家的房子与简明见过的太太团里其他几位家里相比,装修风格要简单许多,却给人以格外开阔敞亮之感。简明最爱那排几乎占一面墙,大而通透,可以看到整个花园和游泳池的落地窗,窗边角落还摆着架钢琴,简明特地将一瓶花放在那儿。
靠琴对窗,风迎面吹来,简明手指摆弄那瓶花,目光落在钢琴上摆放的相架。相片内容明显是全家福,老中青三代,简明认得出凌康夫妇,那对端正慈祥的老年伉俪多半是凌康高堂,还有两个大男孩,简明认出仲恒,娃娃脸,像文娟。与仲恒勾肩搭背的那位呢?凌励?不,没戴眼镜,简明使劲儿眨眨眼,定睛细察,还是像凌励,不过是青春年少版的,一身运动服,干净明朗,青春无敌。这要闹笑话了,简明不甘心,拿起另外一个相架,还是全家福,面目慈和的老年伉俪已经不在,披着医生袍挂着听诊器的是谁?穿运动服的大男孩年纪已长,戴眼镜,脸上挂着简明熟悉的笑容,长身玉立、从容有度,化成灰简明都认得,凌励!
有碟金灿灿、切成小方块的芒果递到简明鼻子底下,文娟在问:“那个医生是我小叔子,不帅?”
简明受惊的目光从相片上挪到文娟那儿,受惊的表情,受惊的声音:“就是必须瞒着你吃头肉那回事儿的亲戚?”
“可不就是他。”文娟捏着水果叉吃芒果,与简明的惊慌相比,要多淡定就有多淡定,“这子啥都好,就是职业病严重,时时刻刻拿自己当医生,烦人。”
简明口吃中:“可,可,可,是他,他,和仲恒年龄差不多。”
“我公婆要他要得晚嘛,打小我把他和仲恒带大的,”文娟亲亲热热,叉块芒果塞进简明里,“可甜了,吃块没事儿,咱们都瞒着阿励。”
简明咽下那块水果,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很好,与夫人共犯,再也没办法在医生面前告文的状,她吃了猪头肉,她吃了甜芒果……厨房有事,工人把文娟叫走,简明还傻愣愣在钢琴前,她彻底转型成功,由来帮忙的秘书成老板家宴请的对象。她被这家人“密谋设计”耶,幼稚不幼稚啊?对着窗外花园里一大片绿成阴,玫瑰怒放,简明省悟,这是个相亲局,这是个鸿门宴。拨凌励的手机,几乎是刚拨通医生接了,简明语气不善,还有点迫不及待,“你在哪儿呢你?”
“在你身后。”凌励的声音重叠着,于她耳边,于她身后,“看出来了,你特想见我。”
简明认知,被人调戏,窘,脸通红。
凌励俯身凑近她,逗猫似的,“别不好意思,我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简明加重语气,“我特别不喜欢。”
凌励坐琴凳上,“喜欢一下又不会有损失,过来,”他冲简明伸手,简明不接,他霸道地硬把她拽过来,排排坐好,“听这个。”手指敲击着琴键,叮叮咚咚、玲玲琅琅,一曲简明最喜欢的《Eyes on me》。凌励略有沙哑的声音夹杂在琴声里,“现在有没有喜欢一点?”
简明不应,目光落在凌励那双曾抚摸过她发丝的大手掌,怎么可能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只是喜欢一点点?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做梦,幻想他会对她微笑,而她也能以最好的笑容回赠,那种从未受过伤害、永不言败的圆满笑容。可现实里的自己,可以吗?希望我可以,可以无愧这双为她弹奏美妙乐曲的手,无愧于他执著坚定的寻找,无愧于他愿意负担她所有失败的心意……“简明啊,”文娟嫂子从厨房出来,在客厅那头喊,“你来和面,我怕我和得太硬。”
凌励停止弹奏,抓着要起来的简明不放,急赤白脸地回文娟:“面硬点没事儿,你和就行了。”
文娟才不管,“简明做的面条可好吃了,不骗你。阿励,你就说你吃不吃吧?嫂子保管你吃完这顿,感冒全好。”
医生的意志力薄弱,立马对嫂子的威风和简明的厨艺持屈服的态度,“我吃。”
简明巴不得赶紧逃走,“我去厨房。”站起身,就要挣脱凌励。
“等等,”凌励握住姑娘的手,“不生气了吧?”他抬头看简明,目光柔和,神情恳切,声音里都是软软的请求,“前天晚上不是有意误会你的,找不到你担心死,找到你又急死,不气我了好不好?”
简明答非所问:“你早就知道我在你哥公司做事吗?”
凌励失笑,“别傻了,我要是早知道,怎么还会跟你说那些蠢话呢?前天晚上让你那么不开心,又不知道你住哪儿,在哪里工作,没辙了,来找我哥救命,向他讨个办法,才知道你是他新请的秘书。听说你和我嫂子相处极好,所以拜托他们帮忙,安排这次见面,想你看在我嫂子面上,别不搭理我。”凌励长长叹气,居低临上,固执地握着简明一只手,“小姐,我一番用心良苦,你懂不懂?”
简明脸又红,躲开凌励的目光,期期艾艾,“我,我得去厨房了。”
凌励从琴凳上起来,与简明面对面站着,轻轻地,揪她马尾,带点教训,“这么犟?属牛的吗?
你误打误撞到我们家,这叫缘分,明白不?”
简明被逼得眼泛泪光,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懂,只是……受不起,横下心,嘴硬:“不懂,也不明白。”
凌励定定看她一会儿,还是软软的调子,“别急着说不,等吃完饭,我们好好谈一谈。”终于放行,“好了,你去厨房吧。”
饭前时光,简明打定主意,猫在凌家那间大厨房里死活不出去,她努力把自己再转型回帮忙的秘书,洗姜剥葱,熬汤切丁,料理她的打卤面。好在这套程序本就琐碎,不假人手,够忙一阵子。文娟和凌励倒都没再来吓唬她,在窗外露台上坐着喝茶、吃水果,煞有介事地聊天。文娟那表情生动一如诸葛亮,面授机宜的架势,这是要火烧连营,还是要草船借箭?
简明耳朵里听到门前车马响动,知是老板回来了,没一会儿仲恒也进屋,不晓得跟二叔说起了啥,叔侄俩笑闹得像屋里进了一队兵马,叮当二五,乒乓乱响。这会儿晚饭准备得差不多,简明正将待会儿装蒸鱼的盘子擦净,准备摆装饰,凌励进来,“简明,药带着没有?”
简明乖乖地,完全听话病人的态度,“带了。嗯,我这就去打针。”拿起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