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语者-帝王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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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语者-帝王业(上)-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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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烛光渐熄,窗外天色微明,边塞的清晨格外孤清寂寥。
  他的气息似乎还缭绕在四周,我怔怔坐起,有好一阵子恍惚,直到玉秀轻声唤我。
  “梳洗更衣”,我召来玉秀,一众侍女随即鱼贯而入。
  天色终于亮开,侍女推开南窗,晨风透帘而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走到立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衣袂翩跹,素颜如莲的身影。
  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黑眸深处燃起明亮的,灼灼的光彩。
  弃我去者,已如昨日之日,不可挽留,就当作从前的记忆已经死去。
  而我还活着,历经艰险,满身伤痛,依然活着,活在当下,活在这一片明媚晨光之中。
  从这一刻开始,我要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一片新的天地。
  我立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摆布我的命运,再也不让任何人夺走我的一切。
  
  “王妃请用茶”,玉秀奉上一盏紫毫银针。
  我接过茶盏,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妇人。
  这妇人一身新绸夹衣,腕上戴一只金钏,虽然此刻面如土色,仍不失镇定。
  “在府里执事几年了?”我略带笑意。
  “回王妃,奴婢进府侍侯有两年了。”
  这凌刘氏是萧綦身边一名凌姓参事的夫人,两年前才续的弦。当时萧綦刚刚从京中北返,内有朝廷相逼,外有突厥犯境,恰巧身边随侍多年的老管事又病亡,王府内务无人打理,仓促间便让凌参事在宁朔新娶的夫人,暂时进府执事。这凌刘氏出身富家,念过些书,人也精明能干,又是宁朔人士,渐渐将王府打理得有理有条。前些日子,我伤势渐渐好转,她曾率府中其他管事一同来请安,当时倒也不曾在意此人。
  “本宫不在这两年,倒是辛苦你了。”我笑意更深。
  凌刘氏连连叩头,“娘娘折杀奴婢了。”
  “你怎能自称奴婢呢,尊夫也是王爷身边将官,堂堂从五品参事的夫人,在我府中为奴为婢,非但不合礼制,更是委屈了凌夫人。”我愈发客气谦和。
  凌刘氏面有得色,口中仍然自谦。
  笃,我将茶盏随手搁上案几,“你们夫妇二人对王爷忠心耿耿,说起来,早该嘉赏才是。我听说尊夫也是一员将才,做个参事可惜了,不如明儿就让王爷调他去那摩,做个镇边守将,你看如何?”
  凌刘氏脸色骤变,“娘娘,这……外子恐怕难当大任!”
  我扬眉一笑,“有你这个贤内助跟在身边,必定不负本宫厚望。念在你们夫妇年长,本宫特许你的家眷亲人,一同随行。”
  “娘娘开恩!老奴蠢笨无知,冒犯了娘娘,万望娘娘息怒!外子年迈体衰,去那边远苦寒之地,只怕命不久矣……求娘娘饶了奴婢一家老小!”凌刘氏脸色惨白,匍匐在地,叩头不止。
  “你既知有错,倒说来听听,是犯了哪一桩?”我轻抿了一口茶。
  “老奴未将杏儿拨到娘娘房中侍侯。”凌刘氏怯怯回道。
  “本宫吩咐下来,你既然知道,为何违命不尊?”
  “杏儿一直在王爷房里服侍,此事恐怕还得禀报王爷,老奴不敢擅自做主。”凌刘氏提起王爷,仿佛声气足了两分。
  “这么说,本宫的话,你就可以当作没听见?”我曼声问她,“并且忘了向王爷禀报?”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凌刘氏磕头如捣蒜。
  我一扬手,将茶盏劈面摔到她跟前,瓷片四溅,茶叶茶水泼了她一脸。
  “娘娘饶命啊”,凌刘氏膝盖一软,趴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发抖。
  “饶你什么?饶你私下将两个侄女送进府来,妄想有朝一日做了侧妃,攀龙附凤?饶你将府中油米供应交给娘家商行采办,从中渔利?饶你目无主子,欺上瞒下,对本宫不敬不尊?”
  我每说一句,她面色惨淡一分,料她万万想不到,我在府中不过半月,养伤期间足不出户,竟能将府中一切底细查知得清楚明白。
  那个杏儿,还有另一名萧綦房里的侍婢,都是这个凌刘氏从亲眷中挑出来的美貌女子,故意送入王府,只盼得了宠眷,封个侧妃,从此飞黄腾达。可惜她打错了算盘,萧綦忙于军务,根本无暇顾及女色,只将两个女孩儿纳为侍婢,也不见得怎么宠爱,更无收房之意。
  那凌刘氏已经整个儿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哀告求饶。
  我不再与她多费唇舌,唤来侍卫,将凌刘氏杖责二十,连同那两名侍婢,和与她们沾亲带故的下人,一并逐出王府,永不得踏入王府一步。
  大约是凌刘氏仗势骄横,早已犯了众怒,一众人哭哭啼啼离开王府时,众人竟拍手称快。
  收拾完这些琐碎之事,总算觉得整个府邸清净舒服了。
  那两个侍妾临走之时,哭成个泪人儿,口口声声要见王爷。
  她们不是不可怜,只是投错了胎,生错了命,自己又打错了主意。
  或许人生便是如此,有人一出生就是错,有人到最后才犯错。
  有些人生错了命,往后步步为营,或许也能走出一番新的天地;而有的人原本可以乐天知命安度一生,偏偏心比天高,谋求太多,最终落个命比纸薄。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铁石心肠,或许从我一出生,骨子就流淌着世代权臣之家冷酷的血液。
  我立在前堂,不觉摇头微笑,饶是萧綦英雄盖世,却也难断这琐碎家务。
  若让他来管教这一众婆子丫鬟,只怕他立时头大如斗,恨不得通通关入大牢,眼不见为净。
  想到他,心中顿时柔软,这几日他军务越发繁忙,总是整天不见人影,一旦回府又有堆积如山的文书……纵然如此,他仍然每晚过来陪我入睡,待我睡着之后,才回书房披阅文书。
  
  隔着书房虚掩的门缝,看见他皱眉伏案,全神贯注盯着一张舆图。
  我推开门,足尖沾地,轻悄悄跨进去。
  “鬼鬼祟祟做什么,过来!”他头也不抬,声音威严,却流露一缕笑意。
  “我走错门了,告辞。”我斜睨他一眼,施施然又跨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低笑,还未跨出门口,身子就被拽回。
  “看来你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他揽着我,上下看看,笑容意味深长。
  那个伤药不知道是什么宝贝,竟然好得这样快,肩上除略有些不灵活之外,已经没有大碍。
  我琢磨了一下他诡异的笑容,陡然生出警觉,扬眉怒道,“王爷就这么急着让我回去,免得叨扰你风流快活?”
  那日,当他知道那些侍妾通通被我逐出了王府,错愕之余,竟然莞尔一笑,赞我好气魄。我站在舆图之下,一本正经对他说,国家疆土,不可任异族踏足毫厘之地;我的丈夫,也不容别人沾染一根手指。
  当时,他几乎绝倒。
  此时见我醋意又生,他强捺笑意,勾住我下巴,“这倒不急,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让你侍寝。”我狠狠忍着不要脸红,以免再被他取笑,“那我宁愿尽快回京!”
  “好,既然王妃返京心切,本王也不便挽留。只是回京之后,王妃又要继续守活寡了。”他笑得十分恶毒。
  “住口!”我顿时大怒,怒不可遏,被他搂住不能动弹,只能狠狠去踩他的脚。
  “你这悍妇,哪有一点金枝玉叶的样子?”他放开我,大摇其头。
  “只有悍妇才配你这杀人如麻的魔头。”我怒视他。
  他大笑,俯身轻轻吻下来,安抚我的怒气。
  “不准再说什么守活寡,我不要听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心中涌起真切的忧虑不安。
  这些日子,虽然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我却隐隐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那些将领匆忙进出王府,通宵达旦议事,雪片般的文书,还有……他桌案上巨幅的舆图。
  一切,都在暗示我,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禀告王爷,奉惠将军胡光烈求见。”
  门外通禀之人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就被人霍然推开,一个戎装佩剑的大将兴冲冲直闯进来。
  “王爷,属下已将杜老贼推出城门斩首,悬尸示众,特来复命!”
  我愕然,那人抬头见了我,也是一愣,顿是面色尴尬,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那里。
  萧綦敛去笑意,“王妃在此,不可莽撞。”
  胡将军闷闷答一声是。
  “先去西厅候着。”萧綦淡淡一挥手。
  看那人退出门外,我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个莽将军,他刚才。。。。。。”我一窒,陡然回过神来,那人刚才说的杜老贼是——
  “你斩了监军副使杜盟,?”我脱口惊呼。
  萧綦目光转冷,看我一眼,淡淡开口,“不错!”



第二部 宫闱惊变 







                                            风云起

     “你杀了朝廷钦命的监军?”我倒抽一口凉气。
  “徐绶勾结外寇作乱,当场伏诛,眼下罪证确凿,留着个杜盟也没用了。”他神色淡然,转身走回案后,将那卷舆图缓缓收起。
  我望着他,心中凉意一点点涌起,“他二人是朝廷钦差,身兼兵部特使,连刑部也不能贸然处置,即便犯下谋逆大罪,也要押解回京候审,只有皇上才能下旨定罪,你擅自斩杀钦差,这是……”
  ——这是,犯上大罪!我定定望着他冷酷的面容,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他傲然坐在麒麟椅上,淡淡一笑,“杀了便杀了,朝廷能奈我何?”
  我惊立当地,怔怔望着他,心中千万个念头电闪而过。
  今时今日的萧綦,羽翼已丰,剑锋也已霍然雪亮。
  两年前,朝廷尚可以一道圣旨,逼得他连夜北归。可如今,整个北方六镇,都已在他掌控之中,黄河以北州郡,莫不在他百万大军虎视之下;京中更有王氏外戚与他遥相呼应,以两家婚姻之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杀徐绶,诛杜盟,剑锋直指朝廷——我不知道与贺兰氏勾结,是徐温二人擅作主张,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使。可是真相已经不重要了,贺兰氏伏诛,徐绶当场受死,连最后一个宁死不肯招供的杜盟,现在也悬尸城头。
  
  兵部左侍郎杜盟,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当时宫中女眷议论得最多的朝臣,总是那几个青年俊彦,唯独这个杜盟,年过三十,其貌不扬,虽也是出身望族,清名远达的才子,更是右相温宗善一手提携的得意门生,却是因他的耿介直率和不合时宜的古怪脾气,成为我们的笑料谈资。
  当世名士豢养的多是宝马良驹,仙鹤名犬,唯独此人爱牛,家中养了十余头耕牛,更是常常以牛自比,自号“牛癫”,脾气的确比牛更倔。很多官员都曾被他弹劾,就连爹爹也多次被他当面顶撞,却也拿这个呆子无可奈何。
  依稀还记得那个面色黧黑,宽袍大袖,总是一副怒气冲冲模样的杜侍郎。
  而此时,他的头颅正悬挂在宁朔城头。
  这个一生耿介狂放的才子,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却不曾料有朝一日,他的大好头颅在断头刀下,也只不过血溅三尺而已。忠臣也罢,奸佞也罢,一样是血肉之驱,生命也是一样的脆弱。
  萧綦不是父亲那样惜才的名士,他是谈笑间生杀予夺的武将,他的刀下只有杀与不杀,却不会在乎你什么才名高望。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伸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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