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语者-帝王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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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语者-帝王业(上)-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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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胡大军班师回朝,一并押解入京待罪的宗室亲贵多达千人。
  北境胜局已定,大军一路攻入突厥,兵临王城,拥立斛律王子继位,大开杀戒,诛灭反抗王族。
  突厥王败逃西荒大漠,众叛亲离,被困多日,伤病交加之下,暴卒飞沙城,尸首被献于斛律王帐前,曝晒城头三日,不得殓葬。
  早知贺兰箴的狠决,却未料到他对自己生身之父,竟能狠辣至此。
  回想当日,我却总挥不去那双眼神,月色下,那双流着泪的脆弱眼神……这个人,终究还是魔性深种,只怕这一生都要毁在仇恨二字上了。突厥王死了,他算是报了生平第一大仇,那么接下来,会不会就是萧綦?
  想到这一点,我竟不寒而栗。
  我相信,他不会放弃向萧綦复仇,什么盟约邦睦,都是一纸空文。
  所幸,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唐竞以镇压反叛王族,保护新君之名,奉命屯兵二十万在突厥王城,挟制了初登王座的斛律王。新的突厥王,不过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傀儡。
  这便是萧綦早已谋划好的大计,从此突厥俯首,永为我天朝属国。
  听说忽兰王子今日傍晚就要押解入京了,京城百姓争相上街,一睹昔日突厥第一勇士,沦为摄政王阶下囚徒,奔走传颂摄政王武德盖世,雄才大略。
  我听闻阿越说完这些传言,不由深深微笑。
  倚在窗下,望了天际流云出神,怔怔想起多年前,我在城楼之上,遥望他的身影……岁月似水,不觉经年。
  徐姑姑悄然进来,笑意盎然,欠身禀道,“王妃,王爷吩咐晚膳摆在凤池宫。”
  我略一怔,垂眸笑了笑,“知道了,你去准备吧。”
  “王妃……”徐姑姑欲言又止,似有话嘱附,又不便开口。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萧綦这番举动,自然是主动言和之意,她是盼我不要一意偏执,再拂了萧綦的心意。
  这几天来,萧綦看似一心忙碌政事,却不时命人送来我喜欢的点心或玩物,也来过凤池宫数次,却仍是淡定自若的神情,仿佛认定了我会如往常一般,低头认错,求取他的宽容。
  直至看到我漠然无动于衷,他才冷冷转身而去。
  看着徐姑姑在外殿忙碌张罗,燃起龙涎香,挑亮茜纱宫灯……我忽然泛起浓浓悲哀,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像那些后宫妃嫔一样,曲意承欢,费尽心思讨好我的丈夫。
  他踏进殿来,眉宇间犹带几分悦色风发,看来今日心情甚好,难怪会在凤池宫传膳。
  心下略有丝涩然,我向他欠身一笑,垂眸不语,也不上前。
  他立在那里,等了片刻,见我不语不动,只得让侍女上前,替他宽去外袍。
  往常这是我亲手做的,今日我却故意视而不见。
  难得他倒没有不悦之色,反倒过来握了我的手,将我揽到身边,柔声道,“等久了吧?”
  我淡然侧首一笑,吩咐一旁的阿越,“传膳吧。”
  宫人捧了各色珍肴,鱼贯而入,看似特意为今晚做了一番准备,每样菜式都格外精巧雅致,更是我素日喜欢的口味。心下泛起暖意,我抬眸看去,却与他灼灼目光相触。
  馥郁酒香扑鼻而来,一名宫人捧了玉壶夜光杯,款款近前。
  “三十年陈酿的青梅酒,好难得才找到。”他含笑凝视我,眸光格外温柔。
  青梅酒,我已经许久不喝了,唯恐这“青梅竹马”触了他避讳之处。
  奉酒的宫人上前,斟满两盏紫竹杯。
  “我还不曾好好陪你喝过酒。”他微笑,“这几天更是疏忽了你,我就自罚三杯,以此请罪。”
  我忍住笑意,转眸不去看他,不经意瞥见那奉酒的宫人,却见是个绿鬓纤腰的美丽女子,依稀有些面熟。
  “我还不如一个女子吸引你?”忽听萧綦笑谑,回眸见他一脸无奈的笑。
  我忍俊不禁,笑睨他,“一介武夫,怎能与美人相比。”
  身旁那纤腰美人垂了颈,似是娇羞,我心中一动,越发觉得此女眉目神态似曾相识,记忆深处仿佛有一处慢慢拱开,掀起隐隐不祥之感。
  萧綦大笑着举了杯,仰头欲饮。
  “慢着——”我脱口叫道,伸手去拦,“不要喝!”
  眼角寒光一闪,在我伸手的同时,那宫女骤然动手,身形快如鬼魅,挟一抹冷芒疾扑向萧綦。
  萧綦举杯仰首,广袖垂下,恰恰遮住了这边视野。
  变起仓促,我不假思索,合身扑到他身上。
  耳边寒气掠起,似已能感觉到刀锋的锐利,身下忽然一轻,连人飞旋,萧綦仰身一转,广袖拂出,卷起一股凌厉的劲力,掌刃斩下,喀喇碎骨之声,痛哼声,金铁坠地声……。 尽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发生!
  那宫女一击失手,折身便往柱上撞去,顿时头破血流,委顿倒地。
  “有刺客!来人呐——”左右宫人惊呼声这才响起。
  萧綦猛的用力将我拥住,“傻丫头,你……”
  我身子一颤,战栗袭遍全身,到此时才知后怕。
  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我浑身虚软,眼前也似乎阵阵发黑。
  “阿妩?”他急急唤我,面目却陷入一片模糊,我竭力保持清醒,蓦地察觉左手有一丝火辣的痛。
  缓缓抬手看时,手臂却似有千斤重,隐隐见到手背上只一道极浅极细的红痕,渗出些微血丝,殷红里带着一点惨碧……我记起来,扑到萧綦身上时,那刀锋已经逼近,唯恐不及,我曾抬手去挡,想来那淬毒匕首锋利异常,尽管萧綦及时闪避,终还是划破一道血痕。
  眼前一切都模糊变暗,知觉流失,人声惊乱都离我远去,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他的脸紧紧贴在我颊边,声音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阿妩,不要怕,我在这里,睁开眼睛,看看我——”
  可是,我实在太疲惫,只想好好睡一觉。
  “你问我会不会……”竭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我轻轻阖眼,微笑叹息,“傻子,我的命都给了你,还问会不会……”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会死,那时候,你会像回护子澹一样……”
  ——是的,我会,我会拿自己的命来回护你,现在你终于不用嫉妒别人了。 




情切 





  这一觉睡得好沉,梦里隐约见到母亲,还有辞世多年的皇祖母,依稀又回到了承欢祖母膝下的无忧岁月……我闭目甜甜地笑,不想这么快醒来。
  “阿妩,我知道你醒了,睁开眼睛,求你,睁开眼睛……”
  这个涩哑哀恸的声音,陡然让我一惊,心口莫名抽痛。
  我皱眉,竭力挣脱睡意的泥沼,睁开眼,迷蒙光影里,恰迎上萧綦一双几近赤红的眸子,红得似欲滴血。
  刺客,刀光,血痕,他惊骇的神情……那惊魂的一幕,骤然掠回脑中,激灵灵,惊醒我昏沉的神智。恍惚记起来,那一刻,我毒发倒在他怀中,最后清醒的意念里,看见他脸色苍白,紧紧抱了我,满目惊痛若狂。
  我合上眼,复又睁开,看见他的面容真真切切,近在眼前。
  他直直望着我,目光恍惚,好似不敢相信。
  “阿妩……”他低唤我的名字,极轻极小心,似恐高声将我惊走,手指抚过我脸颊,薄唇微扬,声音却涩哑,“你睡了好久……”
  他的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我心疼蹙眉,抬手去抚他双目,却惊觉,身子已经毫无知觉,四肢、骨骼、肌肤明明还在那里,却仿佛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的身体,失去知觉,不能动弹。
  望向他,我微微一笑,眼泪却从眼角抑不住地滚落。
  上天待我何其宽厚,又何其残酷——身中剧毒而不死,却失去了周身知觉,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躺在这里,犹如一具行尸,眼睁睁望着心爱之人,却不能开口说话。
  “太医——”萧綦回头急唤。
  太医令跪行上前,侍女将一方丝帕覆在我腕上,让太医隔了丝帕,搭指诊脉。
  萧綦侧坐一旁,却不肯放开我的手,依然紧紧握在掌中, 
  半响,萧綦沉声问道,“如何?”
  老太医长吁一口气,“万幸,万幸,王妃脉象平稳,毒性大有缓解,看来那兽骨果真可以解毒。只是剧毒侵入经脉,眼下尚未除尽,以致肢体麻痹,全无知觉。”
  “肢体麻痹?”萧綦惊怒,“这要如何解去毒性,恢复知觉?”
  太医惶然叩首,“王爷息怒,那兽骨来自西域,药性奇异,微臣从未曾以此下药,如今斗胆尝试,将其研磨入药,眼下看来虽有解毒之效,却难保不会伤及内腑,微臣实在不敢贸然涉险。”
  我恍恍忽忽听着,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太医说的西域兽骨,想必是贺兰箴送来的那只镯子。
  当日突厥使臣称其为异宝,可解百毒,我收下之后从未戴过。
  世事无常,谁想到,今日竟真的救我一命……我怔怔望向罗帐深处,心神飘忽,忽听萧綦怒喝,“什么不敢,你枉为医者,到此时还只知推三阻四,畏首畏尾,本王要你何用!”
  “王爷恕罪,那药性实在猛烈,臣不敢贸然用药。”太医惊惶,连连叩头不止。
  呛啷一声裂响,是什么被萧綦一怒掀翻。
  我无奈一笑,却苦于动弹不得,无法出声,只觉被萧綦握住的手还微微可动,便竭力动了动手指,轻叩他掌心。
  他俯身看来,与我目光相触,立时懂得我的心意。
  ——责怪御医又有何用,既然生死两难,就让我自己来赌一次。
  与其这样行尸走肉,生不如死的躺一辈子,我宁愿冒险一试。
  萧綦凝望我,似悲似苦,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如此彷徨神色。
  如果用错了药,我大概会死,如果不用,我也未必能活,即使活了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他洞彻我的心意,想必心中所想,也与我相同——只是,要由他来决定,又是何其艰难。
  “罢了,你且大胆用药。”萧綦握紧我的手,决然转头,“无论后果如何,总要搏上一搏!”
  
  那药已经研磨成粉,萧綦亲手喂我一口口喝下。
  宫人医侍尽数退出外殿,空寂的寝殿内,宫灯低垂,将我们的影子长长投到地上。
  他扶起我,倚坐床头,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毒性作祟,我眼前昏黑,渐渐恍惚。
  “不准睡!”他蓦地在我耳边低喝,狠狠摇晃我,我的身体却全无知觉。
  “我不准你睡,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我……”他抬起我脸庞,“阿妩,我很害怕,怕你一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这样的人,也会说害怕了,我心中似痛似甜,竭力睁开眼,望着他,柔柔微笑。
  我不会睡着,也不会不醒,我还没有看够你的模样,我还要看着你长出白发,与我一起老去。
  他的双臂将我抱得那样紧,即使身体没有感觉,我依然能听到他的心跳。
  “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他想了片刻,说出这个提议,望着我促狭笑容,自己也尴尬地笑。每次被我缠着讲故事,他都头大如斗,若说英明神武的摄政王还有什么事情,是既不会又害怕的,那一定是讲故事。
  我笑眸深深,安静地望向他,他皱眉思索故事的样子,看得人心里酸酸软软。
  对我而言,天底下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就是萧綦的怀抱。
  就算我的生命将终结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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