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命交给你无妨,但那数十万儿郎的生死攥在我手里,千百万父老的安危托在我肩上,容不得我半点轻忽。
所以,无伤,证明给我看。
证明你并非心怀恶念而来。
证明你当得起我曾经无条件的信任。
无伤的目光在斛律安掌心的药丸上停留许久,终於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不。”
不,我不能。
这十年来,我心中藏了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眉的秘密。吟风弄月阁的秘密。那些走投无路,不得不栖身於吟风弄月阁的人的秘密。
所有这些,与你斛律安毫无干系,然而泄漏了任何一件,都可能会令其中的某人丧命。
我冒不起这个险。
我不能令自己置身於那样无法自控的情况之下。
无伤看著斛律安因他的拒绝而变得冰冷坚硬的神情,心中剧痛,却还是挣扎著试图解释。
“安,你想问我什麽,我都不会骗你。有些事情我不能对你说,但是那些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他疼痛而乞求地仰首看著斛律安。
“安,求你信我。”
(七十五)
斛律安的神情冰冷坚硬,没有半分动摇。
无伤绝望地闭一闭眼。
“安,你究竟疑心我什麽呢?”他真的不明白。
斛律安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顾。桓。之。”
无伤浑身一震,脸色惨变。
原来……是这样。
中原无人知道他本名,他与顾桓之经历不同以致身形气质迥异,因而十年以来,从未有人识破这一层关系。
然而……斛律安却不同。
斛律安自然不会忘记,所谓无伤公子,姓顾名恒之。
一旦留了这个心在,种种蛛丝马迹,便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是他疏忽了。是他太疏忽了。这几日大悲大喜之间,竟全没顾及此节。
偏偏这件事……又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心中一片慌乱,无伤下意识地想要退後,却被斛律安握紧了手腕,挣脱不得。
“安,你,我,不……”无伤神情惶然,甚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斛律安只是面无表情地逼视著他。
“他不知道,”无伤挣扎著吸了口气,“他不知道我是他的……”
那个代表血缘的词梗在喉中,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他只当二十多年前就已死了。”他的声音低哑得无法听闻。“我不想让人知道……”
我不想让人知道,堂堂刑部尚书顾桓之,有一个当男娼的弟弟。
顾家世代清白,更不会有我这玷污门楣的子孙。
顾恒之早已死了。
早一些,死在二十多年前的灭门横祸里。
晚一些,死在十多年前的血战中。
无论如何,是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无伤而已。
“安,我……除此之外,再没有瞒你。”无伤浑身颤抖著,几乎说不出话来。“求你。信我。”
心痛的神色从斛律安眼中一闪而过,他的手抬了一抬想要拥住无伤,却又顿住。
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冷硬无情。
“吃了这个。我会信你。”
最後一线希望在无伤的眼中破灭,他的脸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他轻轻摇了摇头。
手腕上的握力瞬间加重,几乎可以听见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无伤却笑起来。
那是一种失去一切,故而格外放肆的笑容。
“安,离了那药丸,你就连真话假话都分不清?”他轻扬的笑声带著无比的嘲弄。“一军之统帅无能至此,亡族灭种,指日可待!”
“无伤!”斛律安怒喝。
无伤激狂的笑容和恶意的诅咒催逼著他的怒火,挑衅著他的理智,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手上用了多大的力气。
直到骨骼的碎裂声响起,他才猛然惊觉,火烧般地松手退开。
“无伤!你,你……”
你为什麽故意激怒我?为什麽任我这样伤害你?
无伤淡淡一笑,垂手以袖覆腕,就像那碎裂的臂骨不是长在他身上的一般。
“孺子可教。不错,逼问的方法多得很,这也算是其中一样。”
施施然的,又伸出另一只手去。
“你不妨试试捏断我的每一根骨头?”
斛律安瞪著他,如同瞪著洪水猛兽。
他疯了,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而这个逼迫他怂恿他发疯的无伤,是不是,也疯了?
无伤 正文 第76…80章
章节字数:5658 更新时间:08…07…26 01:28
(七十六)
无伤等了片刻,不见斛律安行动,收回手低叹道:“安,你不动手,我就走了。”
“走?”斛律安一惊。“你去哪里?”
无伤微微带笑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安,你既然不信我,我自然只能走了。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又……何处不能埋骨?
“还是……”他淡淡地勾起嘴角,“安想要我把命留下?”
斛律安跳起来,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无伤!”他惊喊,不敢相信无伤竟会这样想。“我……”
你没有想过?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冷冷地嘲弄著他。他若真是奸细,你就这样放他走?
“不,我……”他慌乱得不知该怎样反驳。
而无伤已擦过他身边,静静地往外走去。
他想要追,却发现无伤不知何时已封住了他下肢的穴道,一时竟无法解开。
“无伤!无伤!”他惊惶至极,大声呼喊。
夜色里,无伤渐行渐远,头也不回。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你不留下他?
心中的声音反复喧嚷著,激荡著他的心神。
你知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而来?!你知不知道他身手何其厉害?!你知不知道他会是一个多麽可怕的敌人?!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你不留下他?
另一个声音尖啸起来。
天下之大,你要到哪里去寻他??!!
你还想再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你这样伤了他,他只怕到死也不会与你再见!
“无伤!!”他绝望地呼号起来。“不要走!!”
远处,无伤身形展动,眼看就要不知所踪。
斛律安永远也不明白,是什麽样的心魔让他举起了手边的弓箭。
扣弦。张弓。十箭连发。
直到最後一支羽箭离弦而出,他才蓦然醒悟自己做了多麽可怕的事。
“无伤!!!”他冒著废掉双腿的危险,强行运气冲穴,终於可以迈开步子,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他眼睁睁地看著无伤转身,面对夺命的箭矢。
他眼睁睁地看著无伤不闪不避地,任凭箭雨穿透他的胸膛。
他眼睁睁地……看著无伤的身形从半空中陨落。
当他跪倒在浑身浴血的无伤身边时,无伤正静静地望著夜空。
那双美丽的眼睛褪去了放肆的笑意,映著星光,那麽平静,又那麽悲伤。
“安,我没有骗你。”他轻轻地说,鲜血从他的嘴角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无论我瞒了你什麽,都不是为了害你。”
“我……”
那一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完。
他只是凄然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七十七)
再一次恢复意识时,无伤心中无限遗憾。
竟然,还是活下来了。
活下来做什麽呢?
斛律安……想要他死。
从他背後袭来的箭雨,足以说明一切。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连声弦响,以及羽箭破空之声。
他却还不愿相信,还要回身去看。
而他看见的,正是斛律安张弓搭箭的身影。
那种遭人背叛的惊痛与愤恨,直到此刻还流淌在他的血脉,烧灼著他的灵魂。
战士的弓箭,不会对著兄弟,更何况这样的背後偷袭。
斛律安,竟是不由分说地将他列为敌人,不择手段也要除去?!
有那麽一瞬间,他几乎要顺应自己的本能行事。
──闪避。接箭。反击。
让那偷袭的羽箭,洞穿偷袭者的咽喉。
然而,也正是想象中斛律安喋血的画面,让他在半空中凝住身形。
不,他不能。
战士的弓箭,不会对著兄弟。
更不会对著……爱人。
片刻的停顿,足以让利箭穿透他的胸膛。
倒下的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解脱。
他不远万里而来,只为求一个结局,而这结局,如今已写就。
他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斛律安。
他尽自己所能的爱了,也没有辜负所有他爱的人。
这就够了。
只是……
面对斛律安毫无缘由的误解和敌意,他依然是那麽那麽地不甘心……
心口一阵抽痛,他微蹙了眉头,低低呻吟一声。
“醒了!无伤醒了!”一旁有人欢叫起来,清脆的声音听来无比熟悉。
无伤还不及睁眼,另一个人已冲上来。
“真的?!让我看看!”
激动之余,一手按上无伤的胸口。
无伤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却渐渐安定。
“本来是要醒了,被你这一按,只怕又要晕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笑意。
缓缓睁眼,果然看见一脸心虚的左方忙不迭地收回手。
旁边密密地围了一圈,都是吟风弄月阁的夥伴。
胸口依然剧痛,他却淡淡地笑了。
他回来了。
天下之大,无处不能埋骨。
却只有吟风弄月阁,能让他安心。
他静静地阖上眼,完全不关心自己还能不能醒来。
(七十八)
无伤是被一阵愤怒的尖叫声唤醒的。
躺在那里,听著斛律安被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诅咒了一百遍,无伤终於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开口阻止。
“好歹斛律安待你不薄,你这样骂他,会不会有点过分?”
怒骂声嘎然而止,那人急急扑到床边,大大的眼睛盈满泪水,不是宇文非是谁?
“无伤?你醒了?你觉得怎麽样?伤口痛麽?口渴麽?要不要喝水?”
一迭声急促的问题,听得无伤笑起来。
“要喝水的是你吧?骂了那麽久,难道不累?”
宇文非抹了把眼泪,气恼道:“你还笑我!你知不知道,要是我们晚到一步,你就……”
无伤无所谓地笑道:“索性死了,倒也干净。你们大老远地把我弄回来,岂不麻烦?”
宇文非气得跺脚。“瞎说什麽呢!早知道斛律安这样坏,我才不放你去找他!”
紧接著又是一连串的咒骂,若是斛律安在这里,只怕当场就会被他骂得切腹谢罪。
无伤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从前怎麽没发现宇文非竟有这样的天赋?
一旁的庸肆掩嘴打了个哈欠。
“你莫看他骂得凶,其实还是帮著斛律安的。”他不冷不热地揭发道,“那一日若不是他拦著,那畜生哪里还有命在?”
宇文非停了嘴,不安地瞟一眼无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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