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伤兄长的府邸伤人……无伤知道了,必定加倍怨恨责怪。
斛律安心念一转,掌中剑尚未击实,便硬生生顿住,向後一撤。
顾楚哪料到他会突然撤剑,这一剑既已拼尽全力,就是想收手也不能,只听得锵然巨响,猛击在斛律安的剑身之上。
这一下,斛律安却是吃了大亏。
猛然撤剑的内力反噬,非同小可。顾楚的这一剑,更是雪上加霜。
斛律安胸口一阵窒闷绞痛,整个人骤然脱力,向後飞跌出去。
喉中一甜,一口鲜血激射而出。
顾楚原本抱定必死之心,不料竟然一击得手,惊喜之下,更多诧异迷茫。
他脑子虽反应不过来,身子却已随本能而动,猛地飞扑上去,横剑架上对方的颈项。
“来人!”他沈声大喝。
府里的护卫被他们的交手惊动,早已守住门窗,伺机而动。
听得他呼喝,立时破门而入,将地上的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
顾楚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被随後扑过来的顾桓之抱了个满怀。
“顾楚!你,你觉得怎麽样?有没有受伤?”顾桓之浑身微颤,声音惊惶至极,只差一些些便要哭出来。
顾楚心中大痛,登时便把地上的刺客和满室的护卫抛到天边,回身将顾桓之紧紧地搂进怀里。
“我没事。我没事。”他不善言辞,只会这样一遍遍宽慰顾桓之的担心。
过了片刻,顾桓之的颤抖渐渐平息,突然从顾楚的怀里挣脱出来,扬手便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顾楚哪里敢闪,乖乖受了这一掌,连伸手抚抚痛处也不敢,只是呐呐道:“大人……”
“叫我桓之!”顾桓之低吼,声音嘶哑,显然气怒已极。
“桓之……”顾楚吓坏了,赶紧改口。
“我前几天千叮万嘱了些什麽?你都忘了麽?”顾桓之又有些发抖,这次却是气的。
那麽那麽担心他的鲁莽他的安危,不厌其烦地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顾惜自己。
当时,他都是满口答应了的。事到临头,又把这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舍命相护。谁要他舍命相护?!
顾桓之护不了父母护不了兄弟护不了爱人护不了自己,可谓百无一用。
大难临头,他宁可一死,也不要看到顾楚为他送命!
顾楚默默地垂下头,一声不吭。
顾桓之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
可是要他眼睁睁看著顾桓之陷入危险……但教他有一口气在,那便绝不可能!
顾桓之恨恨地瞪著顾楚,瞧著他沈默而固执地神情,想起他执拗的牛脾气,心头火起,但又无可奈何。
目光一转,落到那个险些伤了顾楚的刺客身上,满腔怒火登时倾泻而出,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来人!押下去!大刑伺候!”
(八十三)
“慢著!”反而是顾楚出言阻止。
顾桓之是关心则乱,但顾楚自己却心知肚明──若非这人突然辙剑,倒在地上的就是他顾楚。
他确实不明白,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样冒险撤剑……但凡习武之人,都知道其中凶险。
事实上,若不是遭内力反噬,以这人的身手,断不至於受伤被擒。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让他觉得其中别有隐情。
挥退护卫,锁闭门窗,将顾桓之远远推到安全的角落,顾楚点亮烛火,慢慢靠近地上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刺客。
“你是什麽人?来这里做什麽?”
此刻斛律安身受内力反噬,气血冲撞如坠炼狱之中,实是苦不堪言。
耳听得有人问话,他待要开口,竟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心中顿时惶急。
什麽大刑伺候倒也罢了,然而受困於此,耽误了寻找无伤的时机,却又如何是好?
顾楚连问几声,没有得到回答。
还想再问时,顾桓之已耐不住性子地走上前来。
“你这样问有什麽用!”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他可是见得多了。“还不如……”
话到中途便嘎然而止,上扬成一声尖锐的惊呼:“斛律安!”
斛律安!竟然是斛律安!
突厥的主帅,为什麽会在这里?!
顾桓之脸色数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斛律安知道自己身份败露,立时便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虽已卸下大帅之职,但若落到中原官府手中,依然是了不得的要犯,绝不可能轻易脱身。
要想再去寻无伤,更不知要到何时。
忧心如焚之下,斛律安强提一口真气,嘶声问道:“恒之在哪里?”
恒之若在这里,若是安好,他就是身陷囹圄,就是千刀万剐,也可以安心。
顾桓之蓦然僵住。
他听到了什麽?
在那麽那麽多年以後,他竟然从斛律安的嘴里,听到了恒之的名字?!
难道……难道……
他猛扑上去,一把攥住斛律安的领口,生生将他拖起来。
“你说什麽?!”
斛律安低咳一声,咽下一口涌到喉中的鲜血。
“恒之,恒之在你这里吗?”
“你说什麽?!”
这一声,是惊呆在一边的顾楚终於回过神来,同样哑声惊呼。
斛律安的目光在两人无比震惊的脸上掠过,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又犯下了什麽大错。
“或者,你们更习惯称呼他无伤公子?”
(八十四)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顾桓之和顾楚,齐齐僵硬成两尊雕塑。
恒之──无伤公子?!
顾桓之一阵眩晕,只觉得眼前天地变色。
这人在说什麽?!
吟风弄月阁那个风情万种,魅惑众生的无伤公子,竟然就是……他失踪已久的幼弟……恒之?!
“你说的……是真的?!”顾桓之的声音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恒之……他一直以为……已经……
他竟然从那样的灭门惨祸中活下来了?
而且……而且……成了无伤公子?
这些日子以来,这许多次的会面,他竟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无限震惊中,顾桓之下意识地搜索著自己的记忆。
初见面时,不过是攘攘人群中的惊鸿一瞥,却有一种奇异的心动,让他记住了白衣胜雪的无伤,看见了风流妩媚之下的落寞。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於面对顾楚的心动。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常常会莫明地想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按捺地想见他一面的冲动。
为此,素来洁身自好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青楼。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传言中千金难得一见的无伤公子,却将初次造访的他迎入内室。
也是在那温柔而又若有所思的凝视中,他蓦然明白,这种心动,无关占有。
他似乎只是想看著无伤。
对座著。注视著。喝茶。聊天。
然後他就会感到满足。
原来……这样奇特的感觉,并非没有缘由。
他蒙昧的双眼认不出失散的幼弟,而他的心,依然记得。
而无伤,又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对他微笑?
再一次想起无伤温柔而又若有所思的凝视,顾桓之心中剧痛。
恒之,恒之,这些年来,发生了什麽,又背负了什麽?
面对著认不出你的兄长,恒之,你不怨怪我吗?
我执著於真相,执著於报仇,却不知自己的幼弟,正身处何等不堪的境地。
顾府家训,自幼昭昭,若非万般为难,恒之,你安能如此?安能如此?!
犹记得,当年顾府花园中,那张天真而稚气的笑脸。
悠悠经年,是怎样在岁月中历练成过尽千帆的妩媚?
在顾楚的羞辱和皮鞭之下,你怎麽能笑得那样若无其事?
你还记不记得,他本是你的贴身奴仆。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日,若非我抢了他陪我出去,你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你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若非我抢了你忠心耿耿的奴仆。
若非我抢了你浩劫中逃生的机会。
自幼你比我美丽百倍聪明百倍机敏百倍……
你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八十五)
及至想起无伤辞别时的情形,顾桓之的心突然冷得发颤。
归期无望。无伤是这样说的。
听他的意思,似乎事若不成,他只怕就……
眼下,偏就有这斛律安冒险前来寻人。
吟风弄月阁的无伤公子,与突厥主帅斛律安,怎麽会有关系?!
难道恒之他竟然……
无数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却又被顾桓之断然丢开。
什麽家国大义臣子气节都先滚一边去吧!此时此刻,没有什麽重得过恒之的安危!
顾桓之满怀忐忑,死死盯住斛律安的眼睛。
“恒之,他怎麽了?!他出了什麽事?!”
此刻,斛律安的震惊悔恨,比之顾桓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这样子,顾桓之竟然不知道无伤就是他的弟弟恒之?!
怀著一种近乎恐惧的心情,斛律安回忆起那一日的情形。
“他不知道,”无伤挣扎著吸气,“他不知道我是他的……”
“他只当我二十多年前就已死了。”无伤的声音低哑得几乎无法听闻。“我不想让人知道……”
是真的。
无伤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来,无伤真的不曾与他的兄长有过任何联系。
他的猜测,他的疑心,竟是彻彻底底地错了。
“安,我……除此之外,再没有瞒你。”无伤那样地颤抖著哀求。“求你。信我。”
他想要相信的。可是肩上沈沈的重担逼著他怀疑。
“吃了这个。我会信你。”
他的回答如此冷酷,逼著无伤走向决裂,甚至……走向毁灭。
他永远无法忘记,无伤凌空转身而後凝固、染血、陨落的身影。
以无伤的身手,若非那致命的片刻停顿,本不至於中箭──他完全有能力闪避,甚至反击。
然而无伤他……什麽也没有做。
他是以什麽样的心情,直面那一连串穿透他胸膛的箭?
“他受了伤。”斛律安颤声道,“受了很重的伤。”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抱了万一地希望,看向顾桓之。
“他……在你这里吗?”
顾桓之缓缓摇头。
“不,他不在我这里。”
他的眼神锐利地审视著斛律安。
“你怎麽知道他受了伤?又为什麽到这里来找他?”
一语中的。
斛律安垂下头,不敢看顾桓之的眼睛。
“是我伤了他。”
无伤 正文 第86…90章
章节字数:7057 更新时间:08…07…26 01:29
(八十六)
“你!”顾桓之一震,又强压下怒火,继续问道:“怎麽伤他的?伤得怎麽样?”
真是……一个比一个致命的问题。
面对这样直截了当的提问,斛律安完全失去逃避回旋的力气。
“我从他背後以弓箭偷袭。”斛律安闭上眼睛,低声道,“整整十箭,穿过他的身体。”
有一瞬间,顾桓之的呼吸完全停�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