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儿羞涩纯真的声音实在是美好。
可陆安好心中却一阵慌乱,总觉得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心里已波涛汹涌,手心甚至在短短的几秒之中渗出汗来,可她的脸上却还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要发生的,终究还是逃不掉的。安好的余光之中,何平依然蹙着眉,低头摆弄着衬衫的下摆。
他果然还是当年的摸样,明眸善睐,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有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淡定。就连如此细微的小动作也没有变过。
安好还记得,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曾提醒过他的。这样的动作像足了没有安全感的表现,总是不够稳重。
没想到,已在事业上小有成就的男子,在接近三十岁的年纪,也还是依然保留着年少时的痕迹。
习惯总是难以改掉的吧?自己也是一样的。想到这里,安好的心突然抽疼,酸涩的味道涨满胸腔。明明不爱了,可关注他却还是自己的习惯。
林华的目光并没有在小孩子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再一次迎上了安好的目光。
安好的心绪依旧难以平复。这样的场景如此的微妙,实在是福祸难料。
林华慈爱地拍了拍安好的肩膀,“安好啊,这么多年了,每一次想到你当年吃的苦,我这心里就难受。你的情况,我们几个医生还真的是第一次见过。”
陆安好颔首,不敢去看周围人的脸色,含含糊糊地答着,“都过去了,让您费心了。现在不是一切都好起来了吗?”
“是啊,一切都好起来。”
看着林华有些湿润的眼,安好不禁回想起那些难熬日日夜夜。自己在床上辗转难眠,正是这个女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询寒问暖。她给自己的感觉,像极了妈妈。
安好原本是想这样打断她的话的,没料想,却勾起了她更多的回忆。
“安好是个好女孩子,何平你要知道珍惜。”
安好一时间慌了神,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林华的话。
“干妈。”
她实在是不敢想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只知道,那是她不能承受的。真的是承受不起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再不应该与那段往事又关了。她从没告诉别人,包括李赞。
林华显然是被安好吓到了,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在场的所有人也都齐刷刷地将脸转向安好。
安好有些懊恼,后悔自己刚刚的无礼。在自己的心里,早已把这个善良的女人当做了亲人。这些年来,没能在她身边,不过是偶尔的几个电话,安好的心里已然有愧。
她转而用温柔的语气说,“干妈,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林华倒也没太在意,脸上又挂上了微笑,表情里尽是心疼,“孩子啊,干妈知道你不想再提了,只是,对人好,你又不说,别人不知道的。你总是这样,太辛苦了。”
安好一脸苦笑,眼睁睁地看着转向何平的她。
她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太天真,竟然会傻傻地想要隐瞒着,还妄想隐瞒一辈子。这世上,究竟又有什么是隐藏得住的呢?
本就是没有,又何须徒劳,愚人自扰呢?
想到这里,安好双手微颤。不知何时,她的手已被身边的李赞紧紧地圈在手掌之中。
“何平啊,你一定不知道她为你吃了多少苦头。她体质特殊,实在太弱。像她这样的情况,我们是不建议要小孩儿的。可她却怎样也不肯把孩子拿掉,倔死了。我想要告诉你,她又不让。说是等孩子确定保住了,才告诉你,怕你担心,又怕你失望。”
陆安好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何平的表情,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静静地听着林华讲着以前的事情,她的心反倒突然宁静下来。她似乎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满头汗水俯身呕吐的样子,可却完全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情。
“那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吐,什么也吃不下。呼吸也不顺畅,最严重的时候,只能坐着眯一小会儿。可她就是坚强,愣是一声不吭。我这旁观者都替她难受。我甚至想过,狠狠地揍你小子一顿。她那么难,你却不在身边。”
说到这里,林华拍了拍何平的肩膀,笑了出来。虽像是批评的话,却带着玩笑和关爱的成分。
安好自然是笑不出来的。
何平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从一开始的错愕到现如今的面如灰土,紧锁的眉间都是苦痛。英俊的脸庞不再那么平静,甚至微微扭曲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林华,直直地落在那个同样也眉头深锁的女子身上,落在那只被身边人牵着的手上,眸中有炽热的烈焰。
周围的人也都沉默着,只是表情各异,各自有各自的思量。
韩小雨的拳头早已握得咯咯直响,一张脸白得没了血色。她看着那在风中有些微颤的女子,眼眶湿润了。
李赞也脸色铁青,将手里的那只小手儿握得更紧。
林华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心舒展,又俯下身子去摸笑笑的头,“现在都好了,瞧着小丫头可爱的,那些苦,这傻姑娘也就没有白吃。”
陆安好再也不能默不作声了。她挣脱了李赞的手,身体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虚脱感。
她是太累了。瞒着,太累。如今,终于要说出口了,心也还是很累,甚至勾起了心底隐藏了许多年的疼,实在是锥心难忍。
☆、九十七 真相,坦然
“干妈,您误会了。她不是我的女儿。”
安好有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脸上还强挤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内心却如烈火灼痛般的煎熬。
林华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略显尴尬,转而又微笑着说,“这样啊,你看我,老了,老了,也不问清楚。”
安好很苦涩地笑着,眼底的悲伤隐藏得并不好,却也无人察觉。现在这样的情况,大家都已无心观察细节,眼睛虽然看着,可思想却还是忍不住抽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需要整理。
“那你们的孩子也该这么高了吧?上幼儿园去了?哎,不对,看我这脑子,真是老了,哪有晚上上幼儿园的?”
我们的孩子?
安好隐忍地收回泪水,脸蛋儿有些憋红了。她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洒脱一些。可是她做不到。没有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可以做得到。虽然说,她曾经只是一个准妈妈,她与那孩子也只是短短一百零六天的血肉相连。但那样的失去却还是一种掏空了灵魂的疼。
她有意想要回避,却还是不小心撞上了何平的视线。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那抹刺眼的悲伤。
一时间,她整个人都慌了神。不知道是怨恨,还是愧疚。总之,她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了这个秘密,她便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眼前这个自己曾深爱如命的男子。
“我的孩子没有笑笑这样幸运。她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她扬起脸来,努力保持着笑容,尽管难受,却还是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流下。
林华脸上的笑容就那样僵住了,眼神中没有了光亮。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自己也是个母亲,自己也曾失去过。那样的痛,她知道。
安好察觉到了林华眼中打转的泪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笑得那样美好。
“干妈,您别这样,我没事的。”
林华似乎并没有听进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是啊,没事的,好孩子,没事的。”
安好突然有一种想要抱着她大哭一场的冲动。那个怀抱一定还是那样温暖。这么多年的分离,难熬的时候,她还是会回想起那一种妈妈的味道。
可她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林华失神离开的身影。她的步子并不很稳,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安好狠狠将指甲掐进肉里,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这一刻,她不想去理会这群人错愕的表情,也不想去管他们究竟会在原地石化多久。她只是一心想要离开,想快些离开。因为无法面对,所以要离开。
拉起李赞的手,安好仰起脸看着他笑,可泪水却一直在眼里打转。
那是一种求助的眼神。尽管她不说,可他看得懂。李赞自己心里很不好受,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却还是很配合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儿,转身与他们告别。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些文件要准备,不如我们下次再聚。”
安好真的觉得感激。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懂她如此了。原来自己心中曾经所谓的爱情,真的不如一个踏实的怀抱,一个牢靠的肩膀。自以为一直在追求自己想要的,到头来还不是为其所苦,甚至连回头看一看的勇气也没有了。
转身离去,安好不再想看那个人的脸。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让一切都过去,到头来,还是输给了自己的记忆和苦苦维系着的骄傲。
何平没有叫她。他更加明确了,他与她,再也回不去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伤她这样深。如果当初给她一个解释,如今该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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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好在落地窗前坐着,眼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自己努力忘记了那么久,可到底还是在意的,在意他们那样幸福,在意他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她可以忘记背叛,忘记伤害,却死也忘不了自己曾经失去的。那孩子是那样的珍贵。无论他的父亲待她如何,安好就是爱那个孩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够不爱不疼吧?
她仰起脸来看着天。这一夜,好黑,星星都躲在了云的后面。这夜,也真静,对面的人家还没有亮起灯火。
那你看不看得见我呢?崔法法,你这个讨厌的家伙,自己早早地解脱了,那么残忍地丢下了我,也丢下了爱你的妈妈。她过得并不好。我也过得不好。这些你都知不知道?你这臭丫头。
丫头,抱歉了。这么些年,只顾得上自己,没能担当得起你的担当。
想起那些在一起的日子,想起那段懵懂年少的时光,那个女孩儿那样灿烂地绽放着她的青春,还有那个深爱她的眉眼带伤的男子,只一眨眼,就全部都不见了。
安好落泪了。她怎么能不疼?没有人回得去了,谁也回不去那一段短暂却美好的时光。告别了友谊,告别了最初的爱人,告别了母亲与孩子,她就这样长大了。
李赞就站在她身后。他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安好,水已经放好了,快去洗澡吧。”
身前的人却还是动也不动。此刻,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自己。他终于懂得了她那时的脾气,那时的泪水。原来,她身上的伤,自己还是只看得到一小部分。
“安好,安好。”
李赞又连续叫了几声,安好才缓过神来,回过头尴尬地笑笑,从他的身边默默走过,始终低垂着眼帘。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可他还是听到了她隐约的哭声。
李赞转身回了书房。
不过一场短暂的相遇,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变化。
那个男子还是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还爱她,他是知道的。而这些年,她也一定装得很辛苦,装着开心,装着幸福,也装着忘记。其实,她还是什么都没忘。是啊,怎么会忘?那样刻骨铭心地爱过,那样刻骨铭心地痛过,任谁也不会草草地丢弃在记忆的深处吧。
他们二人之间,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隔纸,纸一点破,苦苦修筑起来的伪装终究还是要溃堤崩塌,终究会是另一片天地。
他终于将指间的烟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