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看他,那一刻泪水管也管不住地倾泻而下:为什么?你不讲理由,我每天都来。
何嘉树靠着门框低着头,没有看我,那么俊逸清肃的脸浮出浅浅的须影,垂下的眼帘带了倦意,总是微微卷起唇角的嘴里轻轻吐出的是:海宁,不要让我厌恶你。
那样轻的声音,可是如雷轰轰响在耳中。我不能相信。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去,他的眼睛里有我的眼睛,都有着那么深那么痛切的悲哀。我突然无话可说。
他说:“海宁,不要让我厌恶你。”
他是那么清透聪明的人,我们相处时间不算很长,可是他已经那么清楚我最怕的是什么。
我僵直地转身,下楼。
我在楼下不远遇到江潮,他吸着烟,站在一棵树下。我走过去,他说:“何嘉树说你总是在他家楼下,我就过来看看。”
我顿住,说:“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江潮看着我,很久很久,我渴切地望着他,却见他脸上的怜惜和难过,他说:海宁,男人不告诉你理由,其实就是很大的理由了,你别这么固执,不要再去找他,你平白伤了自己。
不,何嘉树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那样温和斯文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认真而且和气,事事条理分明清晰,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有理由。
可是他不告诉我,他那样难过,那样憔悴,也不肯告诉我。
我看着江潮,清晰地说:“不,我要知道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这样不了了之的。江潮,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许不能掌握我自己的命运,可是我能坚持自己找到原因的决心。
至于找到原因之后怎么办,在那个时候,我想的是解决它,可是现在,我要让自己明白,然后,重新开始。
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够再见到何嘉树,他辞了职,搬了家。我找了他很久,可是茫茫人海,他消失得那样干净,我甚至找不到他从前的朋友。
五(1)
五
这次我没有去大堂等,我直接去了电脑部。
运气很好,电脑部其他人都去帮公司员工处理电脑问题了,只有何嘉树在,他侧着脸在打电话。
我看着他,干净俊朗的脸,嘴角轻轻勾起,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温柔开心的笑意,全心全意的。我的心,虽然早知道已经不再,仍然钝钝地痛了一痛。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么笑过。
我的脑子里忽然想起妈妈和舒卡说的话:你千万不能先对男孩子说喜欢。我没有说,可是三年前的我,天真的我,没有说也等于说了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挂断电话,看着他慢慢收敛笑意,怔怔地发呆。
我走进去,安静地说:“何嘉树,下班后,星球咖啡,我有话想问你。”
他被惊动,抬头看到我,却似乎早已料到,只略略一呆,就说:“好的。”
他说“好的”的时候,声线温柔。
有时候,有些习惯的养成毫无道理,和何嘉树在一起不过短短时间,因为我说了喜欢闻咖啡的味道,而不喜欢喝,他就时时煮了咖啡给我闻香。然后现在,我坐在咖啡馆里闻香,喝的却是果汁。
何嘉树坐在对面,俊朗逼人。女侍朝他注目,我不再笑。
他点了咖啡,帮我点绿茶,他仍然记得我爱喝绿茶,我有一点点心酸,但我说不:“我喝水果茶。”
沉默对坐良久,他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也在这家公司。”
我说:“如果你知道,你不会进来,是吗?只是为了躲一个为什么?可是何嘉树,我不是一个会纠缠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什么也不说地消失?”
我只是想,干干净净地结束,我的爱情,不要这么不明不白,我爱过的人,不要这么让我糊里糊涂地死。
他沉默,过很久,才艰涩地慢慢地说:“海宁,你也许,要去问江潮。”
我一呆:“江潮?”
他想了又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形容,既是坦然,又是决断,他说:“不,由我来说吧。”
他看着我,漂亮的眼睛里是坦诚:“海宁,自始至终,我心里,都有另一个人,她……她……”他叹一口气,艰难地说,“海宁,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
我忽然之间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那个人?她有一双极亮的眼睛,是不是?”
他一怔,极意外,说:“你知道她?”
那样亮,那样寒星一样亮的眼睛,时隔三年,我仍然记忆犹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是她,在这个时候,竟有这样诡异的灵感。可是,果然是她。
那天晚上,他们装得这样象。我心里有凉意漫过。
何嘉树看着我,他终于轻声说:“对不起,海宁,我很喜欢你,可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是我一个人的游戏。
我低下头,心中难过,在我记忆里在我感觉里那么美好快乐的时光,原来在他心里并非如此;我那么爱他也以为他同样爱我的时候,原来他从不曾有同样的感觉。我想,如果在当时知道这个事实我会怎么样呢?可是时间,时间真是个好东西,时间让我现在可以安静地听着他说他从未爱过我。虽然我仍然难过。
我抬头看他,清晰地说:“你可以告诉我的,你可以当时就告诉我的。”
他摇头:“对不起,海宁,我不能够。你这么好,这么的好,我怎么能够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本来也想过骗你一个理由,可是我已经骗你太多太久,我……实在不忍心。”
所以他就消失了。
沉默,我想问,你们为什么会分开,为什么要拿我作筏,可忽然间不再想问了,总归是些不得已的理由吧。我说:“那你现在和她……”我想起他在办公室里温柔笑意。
他点头,目光里是歉疚,不愿再说。
我微微苦涩,什么都敌不过真爱,他委屈了自己同我周旋不过是白白委屈。而我,我叹口气,我也是平白做了一段插曲来见证人家真爱不渝。
可是有人叫他,是一个女孩子惊喜的声音:“嘉树!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头,那道寒星似的眸光落在我的脸上,眸光的主人一怔。
是了,是这目如寒星,记忆没有欺骗我。她五官不算出色,但这寒星似双目足以弥补一切。
我站起来匆匆说:“何嘉树,我走了。”
背后是女孩子惊讶的声音:“嘉树,你怎么又和她……”
我苦笑,她也记得我。
大结局了。
我告诉舒卡。谈恋爱谈得如我一般失败还真是少有,一个结局要到三年后才揭晓。
舒卡说:“你点儿背。”她偶尔会用些发音不标准的方言来表达意思,偏偏还精准形象。
我无精打采地说:“我还是有些难过。”
舒卡叹口气:“那倒是,你心目中那么美丽的爱情故事,原来只是独角戏,不难过是不正常的。”
是啊,独角戏,有首歌不就是独角戏,仿佛为我度身订造。
三年前,三年前我见到他,清俊朗秀,温和斯文,我那样爱慕他工作的专注对人的好脾气,三年后,他一模一样地再度出现,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是停留的。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平凡如我所能拥有的?就当我是偷来那段好时光吧,就算是假的,当初的我是真的不就行了。我忽然平心静气。
舒卡看着我,忽然说:“要是三年前,你会想跳楼吧?只是有些难过,说明你早就走出来了,你现在对他,不过是不明白不甘心。傻囡,快去买瓶酒来庆祝。”
我想一想,老实地答:“三年前我也不会想跳楼。”
她点点头,一副当然如此的样子,又说:“我有点好奇,他开始为什么要你问江潮?江潮在当中起了什么作用?”
我叹口气:“江潮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和江潮在一伙儿玩,她认识江潮。估计江潮后来知道了吧。”
舒卡撇撇嘴:“江潮也瞒着你,怕伤你心。两男人都忒婆妈。不过海宁,这样看起来,江潮对你可真的挺好的,这个哥哥,这个哥哥,还真有韩剧哥哥的那个,真髓啊哈。”
我白她一眼:“你不是骆家谦的拥趸吗?”
她微笑:“那哥哥山水太远不知音讯,这哥哥楼台近水关怀备至。那哥哥不如这哥哥,海宁,我是很识变通的。”
五(2)
我只好笑,舒卡这个人,自己是万人迷,就当别人也是。
我仍然没睡好,月光从窗外如水倾泻,桌上和地上一片白,不知道谁家的CD机在极低声唱歌,音调熟悉,歌词亦如水自心头流过:
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if you leave me
but I do do feel
that I too too will miss you much
miss you much……
I can see the first leaf falling
it's all yellow and nice
It's so very cold outside
like the way I'm feeling inside
…… ……
Outside it's now raining
and tears are falling from my eyes
why did it have to happen
why did it all have to end
…… ……
这曾是我最爱的歌呢。我翻身,告诉自己,不伤心,不难过,不心酸,不……难堪。
但是,一夜无眠。
原来我的心,还是有点感觉。
我对着镜子用粉底遮黑眼圈,舒卡站在门口叹口气:“早教你化妆不肯学,当自己天生丽质,看看,化得跟个鬼似的。你那粉底几年了?”走进来,我看看镜子,只得把张脸放到她手上,不服气:“你说你整天不是在设计所就是工厂里混,也不见你怎么化妆。”
舒卡捏住我鼻子:“这技艺是现代女子必备傍身绝技,你可以不用它,但一定要拥有它。”
我醒醒鼻子:“放手啊,快放手啊,你再捏我呼你一手鼻涕啊。”
她马上松手,气得:“辛海宁你几岁了你?”
我笑:“八十岁也一样有鼻涕的啦。”
我走进公司时有点点头晕,到底两夜没睡了,办公室几个人看到我却都一怔,小岳惊喜地说:“咦,海宁你化了妆真是好看。”
我叹口气:“也就是说平时真难看。”
小岳笑:“话不是这么说的啦,有几个人真天生丽质,还不是三分颜色七分打扮才有的十分人才嘛。不过你这妆化得真好,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姚紫笑吟吟:“海宁要是天天这样浓妆,咱们会计部就更热闹了。”
因为起得早,舒卡干脆仔仔细细替我化了个整妆,但她说过办公室不适宜浓妆,不过为了掩饰我整个发青的眼圈,就略重了眼影。听了姚紫的话,我只好有些尴尬地笑一笑。
这一天因为开始做固定资产清理,大家都很忙,我埋头工作一直到下午近下班,中饭都是送上来的盒饭。跑到洗手间一看,妆容早掉得七七八八,干脆洗个干净,一边擦纸巾一边埋头回办公室。正走着,听到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淡地说:“我一个做营销的,和电脑部有什么需要好好合作的?”
我抬头,正巧看到江潮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和他说话的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和我迎了个正面,我认出是公司的老总,忙笑了笑,侧身快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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