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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欲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老夫并非真的老夫,苏轼当时正值而立之年。看他带着多么好的猎具,黄犬在侧,苍鹰伏肩,一副蓄势待发之景,衣着锦帽貂裘,莫不英姿飒爽。太守猎守,倾城人民随守而出,千骑踏平山冈,盛况当前。因为激情澎湃,所以东坡开怀畅饮,两鬓微微霜染,但是这又何妨,自己尚有壮志雄心。〃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言的是汉文帝遣派冯唐持节重新起用魏尚为云中太守之事。东坡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魏尚一样重回朝廷,建功立业。那西夏与辽国何足畏惧,要将雕弓拉得如同满月状,射落那天狼之星。娓娓叙来,读来何其的畅快。
东坡才性天高,风流潇洒,与许多红颜女子结下过情缘。相传当年东坡在杭州时与刘贡父共游西湖。有一女子乘舟而来,表出倾慕之意,此女子已是有夫之妇,仍然不顾闲言碎语,愿为学士援引古筝,献上一曲。东坡听后,神清气爽,如饮仙醪,遂作词《江神子》: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此词引用了钱起《省试湘灵鼓瑟》诗句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东坡也作恋情词,在其笔下的情感如烟似雾,清丽舒徐,与其豪放语相较,让人有天上人间之别,东坡出入豪放婉约之间是那么的不露痕迹,让人喟叹。看其《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据《林下词坛》记载说,子瞻在惠州,与朝云(苏轼侍妾)闲坐
。时青子(霜神)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酒杯),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落满襟。子瞻诘其故,答曰:
〃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大笑曰:〃是我正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东坡作词引起朝云触景生悲来,一者悲秋,一者伤春。
红花凋残,青杏犹小,燕子绕梁而飞,绿水环舍而流。柳絮吹少,芳草萋萋,暮春将至。花残叶落本为衰败之象,草长莺飞又是繁盛之景。东坡实在是豁达,伤春之中却又给人无限的希望,这也是他对为人处世的一种参悟,他转而又摹出一幅妙图。庭院深深,有一女子正在荡着秋千,荡尽幽幽烦愁,引来笑语声声。正好被墙外路过的行人听见,那柔美的声音搅动了墙外行人的情思。他痴痴得思忖着墙内佳人的风姿,就在那里伫足细细地听着,一直到笑声渐悄渐消。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是在自作多情,生出惆怅。黄苏在《蓼园词选》中说:〃绵绵自是佳句,而次阙尤为奇情四溢。〃东坡写情,有一种倏忽超脱的意境,写儿女之情,用情却不为情而累,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真乃高人。
东坡仕途极其坎坷,这由他极耿直的品性所致。王安石提倡新法,东坡因反对而被贬,后司马光旧党人执政,东坡对旧法又是颇有微辞,亦被贬斥,所以仕途一直落魄。东坡曾在湖州之地写过一封表文言:〃臣愚识时,难以追新近。老不生事,或可牧养小民。〃他的这一番话被敌视之人诬之有诽谤朝廷之意,后在其诗中又找到两句〃根到九泉无曲处,此心唯有蛰龙知。〃皇帝为真龙天子,遥遥在云间,而东坡却说是蛰龙,卧于地上。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在皇上面前大进谗言。讲东坡有叛逆之心,力求斩之。后东坡被下到狱史台,狱史台有柏树,所以又称柏台,柏树上宿有乌鸦,亦称乌台。整个事件后被称为乌台诗案。这诗案之事对东坡打击巨大,东坡被贬至黄州为团练副使,幸好神宗尚存明智,没有全部听信谗言。
东坡在贬谪之地心情极是惆怅,又觉孤冷凄清。对仕途已经是心灰意冷。东坡闭门自扫,收招魂魄,以求自省。东坡后作诗云:〃已惊弱柳万几重,醉里犹言醒可怕。〃曾因作一诗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祸患,东坡终日惶恐不安。这种心情在其词中亦有体现。如其《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据《女红余志》记载说:〃惠州温氏女超超,年及笄,不肯字人。闻东坡至,喜曰:我婿也。日徘徊窗外,听公吟咏,觉则亟去。东坡知之,乃曰:‘吾将呼王郎与子为姻。'及东坡渡海归,超超已卒,葬于沙际。公因作《卜算子》词,有‘捡尽寒枝不肯栖'句。〃虽然这则史料失实,但是可见出东坡当时名气之大。超超与东坡俱是〃捡尽寒枝不肯栖〃之人。
残缺之月,斜挂梧桐树梢,沙漏已滴尽。谁见得那幽人在月下独自徘徊。月已缺,漏已断,人已静。东坡再无那种豪壮之音,当真是伤彻人心。行单影只如同那缥缈的孤鸿极其敏感,他对世事满腹怀疑,连草动风吹也会使他自己胆战心惊。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一个平素旷达的老翁作出如此之语想是心中有如海的冤屈,可又是无处倾诉。
东坡又岂会如此沉沦下去,当他稍稍安静下来便又恢复常态,他对这次的灾难作出深刻的反思。后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东坡在思索中探寻到人生真的价值与意义所在,遂放下了包袱,轻松了不少。见其词《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前有段小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东坡遇雨时的坦荡之怀,任天而动,在雨声淅沥中东坡且啸徐行。将多日压抑在心中的烦闷一吟而尽。想起唐人寒山有诗云:〃皙皙风吹面,纷纷雪积身。〃东坡拄着竹仗,蹬着芒鞋,如马步平川。笑微微地看着同行之人的狼狈样。他对着苍天长啸:〃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东坡好久都没这样恣情而欢,这也是道出了他那压抑的苦寒之声。料峭春寒,斜阳驱散阴云带来一股暖意,使东坡不由得为之一振。风雨无情也正是人生的无情,但若坦荡待之,又何足为俱。
东坡写过一些怀人之作,感人至深。其妻王氏,两人感情甚笃。虽然王氏读书很少,但具诗心。曾一次堂前赏梅时,王夫人言:〃春月色胜秋月色,秋月色令人凄惨,春月色令人和悦。〃东坡听后大喜言:〃吾不知子能诗耶,此真诗家之语。〃后王氏年仅二十七岁便逝于汴京,东坡在山东密州任知州时写过一首悼亡词,情深似海。见其《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生死离别十载,人世中人亦是霜鬓斑斑。东坡常在睡梦中见到其亡妻的身影来。小轩窗中,妻子还在对镜梳妆。相逢却是两顾茫茫,孤坟还在,人事皆非。孟启《本事诗•徵异第五》中载张姓妻孔氏赠夫诗说:〃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故人不识,泪落满是沾禁。元稹悼亡词云:〃唯将终夜常开眼,报得平生未展眉。〃清人纳兰容若悼亡词云:〃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毡,痴数春星。〃一样的情深,东坡的思情跨不过那矮短山冈。在明月夜里哭成了泪人,一词遂成了千古绝唱。
东坡与其弟手足情深,因两地为官而常年不能相见,东坡思子由心切。正值中秋之时作《水调歌头》,宣泄心中的思念之苦。后胡仔在《苕溪渔隐从话》中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见其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前有一段小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东坡举杯邀明月,李白有诗云:〃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东坡仿佛成了仙人,随风而去,琼楼玉宇纵然华丽高贵,但却是高寒难耐,非可久居之地。神宗读此句,乃叹云:〃东坡终是爱君,即量移汝州。〃东坡一句词言出了神宗居寒的心声。月有圆缺,人有离合,人之常情,也不必为此神伤。千里共婵娟化用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古人多有月下之思。陈敏夫有诗云:〃今夜不知何处宿,清风明月最关情。〃张九龄有诗云:〃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许浑有诗云:〃惟应待明月,千里与君同。〃月本无情之物,却成就了大量的含情之语。在这些文人千年的吟诵中,月成了最普遍却也是最为深情的意象。
王国维曾言:〃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当年章质夫作《水龙吟》一词,都下盛传,面对章词〃曲尽杨花妙处〃,东坡另出新意,造出新境。东坡咏杨花词一出,余词尽废。试看其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东坡虚处着笔,似花还似非花,便觉得有一层朦胧之感。将写景与言情揉合在一起,遂变杨花为情花。看它那轻盈曼妙,困酣娇眼,极具神态。花飞尽,落红难缀,韩愈《晚春》诗云:〃杨花榆荚因风起,惟解漫天化雪飞〃。东晋才女谢道蕴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极受谢安嘉奖。他们所见到不仅在形态,更在神态。东坡借杨花的飘飞联出思妇之苦,美人如花。春去美人愁,春梦随花而散,美人望水而愁,花与人在一刹那融成了一体。怪不得李白在《清平调》中云:〃名花倾国两相欢〃。
东坡词或如天风海涛之曲,或如小桥流水之声。如春花散空,不着迹象。李太白被人们喻为〃诗仙〃,苏东坡被人喻为〃坡仙〃。唐宋朝因为有了这两仙的存在而使华丽的画卷更添风采。世事千年之后,东坡仍会受到世人的追慕,最喜东坡之言亦终不落俗。
【小传】苏轼(1036-1101),字子瞻,一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