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中他还是不能离弃未复的中原故土。秋风又起,送来远处戍营号角雄浑的声音。想到离落的汴京,而今应是一片荒凉。为什么如昆仑天柱般的黄河中流砥柱也会被摧毁,浊流泛滥,生灵涂炭。他的故国,如今沦落成了狐兔盘踞的窠穴,难道真的是天意要如此。老来,心中藏有无数的忧伤,却没有可以倾诉之人,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无人听呐。南浦的柳条依依,今日一别,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他一个人独自去那荒僻之野,不忍成伤。暑气消退,岸柳生出凉意,明朗的天河沐在月辉中。天际,银河在斜转,星疏云淡,天边飘着几缕残云。千里万里的江山,不再是他们的故国。百般无奈中他对着床头低声长叹,是又思起了故人。他想寄一笺音书,可鸿雁飞不过衡阳,新州那么远的路途,音书又怎么送达。望着青天,古今的事在岁月中悠悠而过,何必拘泥于此,还是不应该计较个人的恩怨,浪费大好的青春。他端起心爱的酒杯,一觞一咏,为君唱一首送别的《金缕曲》。
晚年,张元干漂泊在异乡,对故乡的思念之情日益加深。朝廷收回失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看不清未来,终日沉浸在忧伤之中。看他的一首《石州慢》: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辜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残冬的寒水一点点退去,留下浅水般的痕迹,若隐若现。春意慢慢迷漫开来,轻烟淡笼的沙岸,望去阔远深长。阳光照着溪边幽幽的梅花,生出暖香。数枝争相开放的梅蕊,告诉了人们这是早来的春。他是漂泊在天涯上的倦客,尝尽了新仇旧恨。见得春来,也是要肠断魂也消。长亭门外,重重叠叠的山,如他心中连绵不绝的愁。画楼中的她,独坐在窗前,料峭的春风吹得如雪的肌肤暗暗地消歇。枕前的云雨相爱,尊前的花好月圆,都已是旧时之景。他归如似箭的心,装着多少的凄凉。待得归来之时,在西窗共剪烛花,将满心的心事缓缓地与她诉说。不过想到相逢,却又是,离别的时刻,伤情。想到杜甫《姜村》诗中的一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那份幽微之情,发自于颤悠的指尖,触人肺腑。
张元干的思情之作,情深意长。再也看不到那个剑吼西风的侠士,他的心柔弱地化指成绵。再举一首他的小令,也是如此的隽永清新,见《点绛唇》:
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
堪恨归鸿,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
沉沉的秋夜,清寒难耐。窗外的寒蛩在不断地悲啼,叫得檐花飞落。清寒染上小楼,帘幕凉透。兽炉轻盈的尘烟袅然而上,在秋寒中散出一段幽香,萦绕在屏风之上。他望眼欲穿,等待着征鸿送来锦书,无奈鸿雁的情意比秋云还薄,断不肯为他相送。锦书难托,谁能明白他心中的万千心事。夜深,他凝望在一个人的寂寞中,决绝地要将两个人的约会忘却。
张元干做着失路的幽人,一生为复国事业,操碎了那颗壮心。南渡之后,他心中的愁苦越聚越浓。乡间小径上,你会遇着一个白发冉冉的老人,用沙哑的喉声,唱着他用血写成的离歌。
【小传】张元干(1091-1170?)
字仲宗,号芦川居士、真隐山人,长乐(今属福建)人。钦宗靖康元年,任亲征行营使李纲的属官。官至将作监丞。高宗绍兴时,不愿与奸臣秦桧同朝,致仕南归。后因作词赠送主战派胡铨,触犯秦桧,被削去官职。其词早年即以清新婉丽著称于世。靖康事变后,词作多以抗金救国为主题,慷慨激昂,风格豪迈。继承和发展了苏轼的豪放风格,对后来张孝祥、陆游、辛弃疾等人的创作很有影响。有《芦川归来集》,《芦川词》。
'楼主' '31楼' 作者:一步两搭桥 发表时间: 2008/03/13 21:08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卷二九】吕本中
【派别】婉约派
【文集】《紫薇词》
恨君不是江楼月
北宋朝廷南渡之后,偏安江南一隅。神州陆沉,国已不国,一些文人于是沉浸在亡国的醉生梦死中,但也有一些人不甘沉沦,拍案而起。秦桧的一味求和的政策,让一些士大夫敢怒而不敢言。吕本中却是风骨凛然,屡次向宋高宗上书恢复大计,曾因议和事情忤逆了秦桧,又和主战派大臣赵鼎是故友,于是被人罗列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贬官罢职,他在仕途上走得极其坎坷。
吕本中年轻时曾戏作《江西诗社宗派图》,将陈师道等二十几人列入其中,并以黄庭坚为宗。他是纯属无心之举,但历史上便有了江西诗派这个说法。虽然后来他对这件事情相当后悔,但事情已经发展地不由他控制,江西诗派的名气一日高于一日。尽管他不是江西人,但也被后人补了进去,吕本中无意成为诗派中人,但他的诗做得好,是诗派成员中的佼佼者。清纪大才子说他诗:〃清瘦而身老,江西诗派之最佳者。〃
吕本中作词和作诗完全是两种风格,他的词风细腻温婉,深得婉约派的佳妙,与秦少游词风相近。吕本中的表叔范温,曾在酒席上说:〃我乃山抹微云秦学士女婿是也〃。按此说,吕本中和秦少游还有一定的亲戚关系,两人又都是深情的词人。虽然吕本中用余情填词,存词也不多,但是还是有脍炙人口的佳作流传下来。见他的一首《采桑子》: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吕本中宦海沉浮,常年漂泊在外,与妻子聚少离多。他在远方思念着他的妻子,借她之口,说出他的相思。像这样情深的句子历来都不乏。汉人秦嘉宦游,因其妻病不能携手同行,便寄镜和金钗予妻,并附诗说〃宝钗好耀首,明镜可鉴形。〃李商隐在蜀地寄诗笺给妻子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吕本中的妻子独自呆在深闺中,常年的等候让她产生了一丝幽恨,其实也是爱之深。她怨夫君南北西东,随意漂泊,让她饱尝幽思之苦。她怨他不像江楼上斜倚的明月,昂首便可相见。她又怨他像江楼上的明月,暂满还亏,如同她与夫君的暂聚又别,难得团圆。她不知道牵绊了她情思的男子何时才能归来,不愿怅惘,也还是要无端生出怅意。
北宋灭亡,吕本中流寓江东。江南的美景与羁旅中的愁思让他感慨万千。像极了当年金兵进犯汴京时,宋徽宗携带宠臣南逃的心境,掺入了一些愁绪的紫薇词让人觉得多了一些风骨,与花间词迥然而异,更见深度。看他的一首《南歌子》:
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
旅枕元无梦,寒更每自长。只言江左好风光,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
国破家亡,一个人行走在漫长的驿道上,渐行渐远,却又是百无聊赖。清辉的夜月,斜倚在天边,遥望着他这个断肠之人。溪桥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晓霜,与温庭筠《商山早行》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情景如出一辙。但温庭筠没有那番愁苦,而他的心中浸满了国仇家恨。静静地经过路旁的农舍,不经意间的一瞥,看见矮篱围成的小园里,一枝残菊正在寂寞地开着黄花。想起以往的这个时候,正是一家人把酒赏菊、举杯邀月之时。而今的重阳佳节却是要在这孤冷的羁旅中度过。他吟诵着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不禁是悲泪横流。以前行得疲累时,放枕便可呼呼大睡。现在因为有了幽微的心事,弄得他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秋夜漫漫,何时才能黎明破晓,他忍受不了那份寂寞。想到怨他似江楼月的妻子此刻遥在天边,又让他生出几分牵挂。虽然江南风光依旧是佳丽,但国将不国,半壁河山又怎能寄托他们这些游子的思乡之绪。有梦难圆,有家难归,处处显得都是凄凉。
吕本中坚决同秦桧抗争到底,他对秦桧的那套求和政策也是一笑哂之。他照样向高宗上疏着他的那些抗金良策。无奈奸臣当道,如同辛弃疾,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梦魂中,他总是在追寻着让他情牵的那半壁山河。多少年后,他还是忘不了旧时的故土,只是山河已经易主。陆沉的神州,如同一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警醒着这些命若琴弦的士人。他们的心声无处可诉,风流的天子在西湖的歌舞中靡靡而欢,醉眼中直把杭州当成了汴州,留给他们的只有怅恨,见他的一首《长相思》:
要相忘。不相忘。玉树郎君月艳娘。几回曾断肠。
欲下床。却上床。上得床来思旧乡。北风吹梦长。
徐志摩在赠别日本女郎时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女郎的含羞温情让志摩的回忆定格在了那美妙的一刻。吕本中想忘而不能忘的也是这男女之情。当年的他,还是一玉树临风的男子,与那美若明月的娇娘爱得悱恻缠绵,何曾会想到日后的分别。往事如风,一切都成了回忆。灯火阑珊之时,却是惆怅得睡意全无,躺在床上,想着的不再是昔年的烟花之事,满心眷念的还是沦落的故国。北风不息地吹,吹到梦乡之中,笙箫尽是寒。后有人赞他的词说:〃浑然天成,不减唐花间之作。〃
宋朝骨子里涵蓄了很多柔媚,文人们也是喜欢诗酒风月,他们在风月中演出一段段的情痴之事。吕本中也是一情深之人。对一些歌女,他一往而深,甚至多年之后还是念念不忘,苦苦地追忆着那份生死之恋,如同绮筵公子晏几道般风流。见他的一首追忆往事的词作《浪淘沙》:
柳色过疏篱。花又离披。旧时心绪没人知。记得一年寒食下,独自归时。
归後却寻伊。月上嫌迟。十分斟酒不推辞。将为老来浑忘却,因甚沾衣。
这是他追忆往年的一次约会之景。柳条蔓蔓,拔节而长,越过了疏离。飞花散过,勾起了他重重的心事,原本一直藏在心里无人知晓。又到了寒食节,他一个人缓缓而归,踏在生香的小径上。望着淡月渐上西楼,他去寻她。她却有些闷闷不乐。待月西厢,他是来得如此迟后,让她几番觉得〃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候得也是索然寡味了。她决意要罚他,彩袖殷勤捧着玉钟。他也不推脱,拼却一醉为颜红。他们两相为好,琴瑟共御。西厢里又想起了动人的丝竹之音。如此。令人销魂。他想到老来的时候,或许这些相会的事情会慢慢淡忘,不禁泪水沾满了衣襟。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词人大都喜欢作咏物词,其实也是借物寓人。《诗经》里与这个相像的是兴的用法,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吕本中写过一首咏梅词,虽然不像姜夔《疏影》、《暗香》那样有名,但也是各有千秋。见他的《踏莎行》: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