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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站起身,逃离了巨大的诱惑,克制住自己刹那间的冲动。在她没有明确的表示,在他没有做出最后选择的情况下,绝不能对高婕做出任何过分亲昵的举动。他不能失控,同时欠两个女人的账,以致将来受到左右两方面的夹击,而影响自己的政治生涯。
“我走了。”张义民待自己握住了门把,旋开门时才说,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了。
“你可以多坐一会儿。”高婕不无失望。
“晚上还有很多事,如果你有事打电话给我。”
张义民快步走下楼梯。
他没遇到高婕以往伤害他的那种语言,也没遇到麻烦的纠缠。短短一个多月,他与她的关系扭了个个儿,像出任搬迁指挥,着手调查杨建华一样,在解决与高婕的关系上,他也把握了主动权。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高婕和罗晓维之间游离等待,看谁能给他的未来带来更大的幸运。今天,他可以向市委书记交差了,明天,他就要看市委书记为女儿还肯再付给他多少?
现在,罗晓维一定在凤华饭店等急了。
他的心情和脚步一样轻松。
第 十 六 章
一
夜带着一股寒意,显得格外静寂。屋外树梢不时传来轻微的飒飒声,有如女人裙裾的窸窣,有如无数个手指轻轻弹拨着阎鸿唤思绪的琴弦,搅动着他心底的波澜。
他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上午是视察少年儿童活动中心,在已规划好的空地上召开的现场会。下午通过光明桥的规划设计方案,和商委研究市民冬菜和蛋供应问题。一连大小三个会议,每个会议,他都是主角,一天下来,他感到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这会儿,他靠在椅背上,喝一口素娟为他煨的银耳汤,觉得甘美甜润,凉爽利口,嗓子里好过多了。
他想起了徐力里。这一段时间,他的脑子被他的城市所占满,几乎忘记了她,可今天下午的会,又把她清晰地显现在他面前。
光明桥将坐落在已经拆迁完毕的普店街西段,是整体规划中最大的一座立体交叉桥。规划设计方案拿出了三四个都没有通过,不是造型结构一般化,就是占地过大,耗资过多。光明桥的规划方案成了全线工程的燃眉之急。
“一定要设计出一座造价低,造型独特新颖,美观而又有气势的立交桥。”他曾下了指示。
今天,随着普店街拆除、平整完工,设计方案终于拿出来了。他请来了国家建委的领导,国内著名的建筑专家一起“三堂会审”。
大胆的想象,奇特的构思,精巧而又合理的设计,把苜蓿叶式及定向立交的匝道联结方式组合起来,利用空间的高低错落只设计两层式,桥面高度低,高架桥长度短,整个外形像一朵美丽的花。在座的人为之一震。前些日子,当一个个方案被否定的时候,很多人为市长揪着心,为主管设计的柳副市长捏把汗。现在,果然想出个宝贝,这是一座具有中国建筑风格和工艺特点的立交桥,具有工程功能全、占地少,省资金等优点而又造型别具一格,国内外都没有的超水平的设计方案。
柳若晨由于高度紧张,额头上的汗水和由于激动流下的泪水融合到一起,他摘下眼镜擦拭着。
“设计者是谁?”
“设计者来了没有?”
人们在问,柳副市长沉默不语。
会议结束了,老建筑专家走到柳若晨面前,老人很想见见这位设计者。
“她在医院里。”柳若晨抱歉而又艰难地,“不能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老专家问,“哪个单位的?”
“徐力里,市政工程局的总工程师。”
全场愕然无语。接着大家又几乎同时从愕然中醒来,大家要去看看她。
“对不起。”柳若晨阻止大家,“她需要安静……请大家理解和尊重她的要求。”
阎鸿唤和大家一样,为柳若晨说出的名字而震惊。他没有说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力里在她设计的凤凰桥方案被否定之后,以重病的身躯又向这座最大最复杂、要求最苛刻的立交桥设计进军了。她就不怕再失败吗?他的眼睛湿润了。
与会者散去了,阎鸿唤叫住柳若晨:“她的病情怎样?”最近,他几乎没问起过她。
“不会有多少时间了。”柳若晨凄凉地回答,“最多,最多也许只有两三天。”
“什么?”他激动地扳住柳若晨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不用了。她现在没有这个愿望。”柳若晨神情冷漠。
阎鸿唤的手从柳若晨肩上滑落下来,心如乱麻。
他至今没有去看过她,他怕面对她,一个至今仍苦苦爱着他的女性。他有着向世界挑战的智慧和勇气,偏偏在她的面前不知所措,况且,他无法解释她的凤凰立交桥方案为什么被否决。现在,“最多还有两三天”这个断言,使他的心震颤了,对于只有四十八年的人生来说,最后的两三天,每个小时都要用黄金来计算,一个生命已走到尽头的人,却设计出这座光明桥。
此刻,阎鸿唤觉得自己心神不定,脑子里怎么也摆脱不掉那种强烈刺激,两三天,两天,一天半,一天……他觉得时间在飞速流逝,死亡在走向徐力里,他没有具有神力的手,无法阻挡时间的脚步向前迈进。时间,它给人以生命也把人推向死亡。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慷慨无私,那就是它;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吝啬无情,那也是它。他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巨大失落感。
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叠急需处理的文件,现在该是工作的时间了,每天夜里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他都要伏案工作三个小时,批阅文件,审改明天的讲话稿,翻阅各大报纸,读一点书,考虑下一步的工作……这三个小时,对他来说容量极大,十分宝贵。他从不轻易让任何人、任何非工作方面的事干扰、占用这三个小时。他有过彻夜不眠,还没有过白白空耗。今天,他却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的精力集中起来。坐在办公桌前,心乱如麻。
光明桥该动工了,离计划的东西线工程全部完工只有三个月时间,春节能不能向全市人民告捷?治理污染“黄”、“黑”、“白”三条龙的几项工程下个月要破土动工,碳黑厂改造已经拉开序幕;煤制气工程准备就绪;就看发电厂供热改造工程的技术关能否过去。这个老发电厂每年排出的“白龙”,肆虐这座城市整整半个世纪了,下午,环保局的报告说,将采用静电除尘解决废气中的二氧化硫问题,但还有一些技术问题尚未过关;“老城区”的改造和兴建,今天中午开了第一刀,下一步的承建要具体落实;几个居民区的小区绿化冬天不便进行,但要布置好;……
他思绪纷乱,收不拢来,千头万绪,竟不知今晚想做些什么。他狠狠摔掉烟头,离开办公室。
走进卧室,看见素娟正在桌边写着什么。
道路改造工程,她也上马了。昨天,他难得和妻子女儿一起吃了顿晚饭。饭桌上,素娟高兴地告诉他,她如何发动街道大娘们赶制、捐献慰问品到工地。还组织了义务服务队,帮助施工工人洗衣服、理发、改善工地伙食……开始,他也挺有兴致,还夸奖了妻子几句;后来,妻子越说越兴奋,恨不得事无巨细,一一讲给丈夫听,他有点不耐烦了。他脑里装满了第二天的议题,便在素娟谈兴正浓的时候,放下了筷子,走进了办公室。待他从办公室回到卧室时,素娟已经睡着了。
现在,他看见素娟还在忙,不由得一阵歉意。
素娟听到动静,转过头:“有事吗?”
“睡觉。”阎鸿唤走到床边。
素娟赶紧走到床边,为丈夫铺床:“怎么了?”她问,不相信丈夫肯这么早结束工作。
“没什么,我有点累。”阎鸿唤声音懒懒的。
“我还得写几行,一个计划,不影响你吧?”
“你能写出什么好计划来,过来,跟我聊聊天。”
妻子诧异地注视着丈夫,自他当市长以来,这是第一次听他说,想与她聊聊天。
“可是,我这计划明天得在机关讲,这和你的‘环线’可是直接联系的,你瞧,我以工作支持你,你却不支持我了。”
“别在家里说什么环线,我一天到晚都在跟它干,回到家来就不能说点别的?”阎鸿唤有点不耐烦。
“可我是妇联主任,明天……”素娟轻轻走到丈夫身边,把手里的计划递给他,“我还想让你帮我提提意见呢。”
“真见鬼。”阎鸿唤把妻子的计划丢在地上,“谁出的鬼主意让你当什么主任,女人就是女人,妻子就是妻子。”他把妻子揽在身边坐下。
“瞧你,我不是天天给你当妻子?就这么一回……”
“一回也不要。素娟,你说,让女人撑起世界的一半儿,这个说法对吗?我觉得,这太残忍了。”
“这是什么话?”素娟笑了,“当然对,世界当然有我们的一半儿。”
“你们这一半应在家里,撑住家里这个小世界。”
“你今天想起什么来了?”素娟惊异地看着丈夫。
“我问你,假如有一天,你和人结婚了,而我心里还只有你一个,不想再结婚了,你觉得该怎样对待我才对呢?”
“你疯了,我怎么会再结婚?”
“我只是假设一下。”
“那要看我为什么和你离婚,如果没感情了,互相有了仇,只要我和别人结了婚,就不再理你。”
“不对,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阎鸿唤打断妻子的话,“这么说吧,拿我和你现在关系来说。如果我又和别人结了婚,你对我还像现在这种感情,你希望我怎么做才对得起你,让你痛苦更少一些?”
“我会永远痛苦,你无论怎么做,也减少不了这种痛苦,离婚,本身就对不起我。”
“不,不对。你还是没有讲清楚女人的心理。如果我们根本还没有结婚,只是恋爱,可由于一个特殊的原因,我们没能结婚,而我和另外一个人结了婚,而你仍然爱着我,你希望我怎么办?”
素娟立刻明白了,她缄默不语。
“你说呀,还是妇联主任呢。不合格,你应该了解妇女的各种心理。”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希望你猜度我的心理,迎合我的心理。这种猜度基础上的迎合是虚假的,我只希望你按自个儿的真实感情去行事。”素娟看了一眼丈夫,尽量选择着文绉绉的词语,她知道了丈夫此刻的心事。对于那个女人,她听他讲过。
阎鸿唤感到脸和心都发烫。
真实?他怎么才能理清自己的真实情感?他曾真诚地爱过她,也曾真的淡忘了她。只是那次会面,当她把图纸亲手交给他时,才又重新勾起他对逝去了的爱情的回忆。当他知道她仍爱着他的时候,才又一次隐隐发现自己的心底还深深藏着一个她。但他已不能再爱她,不仅仅是道德的约束、婚姻的束缚,还因为他脑中没有空隙给这过去了的,又重新出现的爱留有余地。自从他踏上市长这个职务的那一天起,他就逐渐意识到他的“自我”在逐渐消失;他不再仅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