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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个老布尔什维克,一定会把我骂为祖国的叛逆,妈妈也许会视我为忘恩负义的不孝子孙。
请爸爸妈妈原谅我,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
如果不能宽恕我,就请忘掉我吧,尽管我在你们心目中本来就不重要。但我永远忘记不了这个家,忘记不掉我的祖国。
(这封信我将请同学送给值班室)
高地 五月一日晨
高伯年感到浑身发颤。
“快,快叫汽车,我们立即去机场。”
“晚了,飞机早就起飞了。”高婕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洁白的婚礼纱裙,泪水盈眶,手中拿着二哥给她的信。
楼上发生的事情,张义民全然不知。一个个客人接踵而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他谦恭地同来宾握手致谢时,接下一件件礼品,但他心里却极度不安,他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
刘处长透露给他的信息,引起了他心中一阵骚乱。这次职务提升,证实自己已经得到了阎鸿唤的赏识,自己的一切努力没有落空。是啊,如果一切都正常运转,的确一切都没有落空,前途会是一片光明。偏偏自己陷落在不正常的事态发展环境里,那么到手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得而复失。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的冲突日趋明显。在市政二公司问题上的意见分歧,已经公开化。工作上的意见分歧必然导致感情的破裂。这种矛盾直接影响到他。市长是昨天,才知道他与高家的关系,而提名他当建委副主任的建议肯定在这之前。今天的婚礼说不定会毁掉这次重要的提升。
他这些日子,光顾权衡高婕与罗晓维之间的利害关系,而忽略了保持另一种关系的平衡,这种平衡对于他至关重要。
沈萍给的客人名单中有阎鸿唤,并且告诉他,阎鸿唤答应参加他们的婚礼。但直到现在,这位住得最近的邻居却还没有到。
他走出来,决定亲自到市长家去请阎鸿唤。
张义民一边走一边考虑到市长家如何表白自己的心迹,才能让阎鸿唤相信,一,他不过是做高伯年秘书时被那个漂亮的高婕爱上了。而他本人虽然爱高婕,却一直由于反感高伯年的保守与迂腐,思想感情不融洽,迟迟下不了与高婕结婚的决心,最近高婕拼命追求他,他才答应了。二,他是坚决跟着市长干的,尽管他做了高伯年的女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思想。他佩服市长的开拓精神,愿跟着阎鸿唤这样有气魄有现代意识的领导人干工作。当然,这番话说得要巧妙,不能弄巧成拙。阎鸿唤不是高伯年,自己的表白要严丝合缝,不能有一点点做作。
他绕过一片密密的柏树丛,市长家的那幢小楼出现在面前。楼里没有灯光,他摁了足足有五分钟的门铃,没有人给他开门,难道市长家真的没有人?庆祝“五一”联欢会,昨天晚上已经开过了,今天市里并没安排什么大型活动,市长一家人会到哪儿去呢?
二
光明立交桥纵横交错,连贯东西南北。它的南端紧紧毗连着巍峨高耸的全市第一座三十二层的高层住宅楼黄山大厦。白天,二者交映成辉,相互衬托,展示出一幅现代的都市景观。晚上,当黄山大楼所有窗口的灯和光明桥上的灯都亮起来的时候,远远看去,又给人一种奇特、浪漫的感觉,宛如一位美丽深情的女子,舒展长袖,静静地依偎在高大雄健的恋人膝前,默默地倾诉着绵绵情话。
柳若晨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黄山大楼封闭式的阳台上,痴痴凝视着徐力里亲手设计的这座大桥,就像注视着妻子的身姿。光明桥施工期间,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要站在这里看上很久。现在大桥竣工了,仿佛徐力里又回到身边,与他夜夜厮守在一起,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也勾起他对妻子深深的、悠远的思念。
“柳同志,饭做好了。”秦阿姨轻声招呼他。
秦阿姨过去尽心尽力照顾着两个好似毫不相干的主人,她结过婚,在七八家帮过佣,但从没见过柳家这样的夫妻。她用她的勤勉和谨慎同两个主人的关系都处得很好。女主人去世了,她感到心里也突然空了一半,这个原来就很安静的家变得愈加静得可怕。
“柳同志,徐同志故去了,我……我是不是也该另找一处去帮忙?”她在开过追悼会后,怯怯地问男主人。
“你觉得这样好,你可以走。”柳若晨的声音沙哑而凄凉。
秦阿姨犹豫了。柳副市长是个心眼好的老实人,他根本不会照料自己,工作这么忙,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如果您同意,我也想留下。”
“你愿意的话,我倒希望你留下。”柳若晨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她。徐力里死了,她再一走,他不知自己今后该怎么生活。
秦阿姨留下了,把对两个主人的殷勤,灌注到对柳若晨一个人的周到照顾上。她发现柳若晨对死去妻子的感情突然变了,变得那么纯情而真切。她在徐力里的照片镜框上镶贴上黑边。柳若晨发现了,立刻把黑边去掉。
“柳同志,死者的照片都要加黑边的,不然……不好。”秦阿姨惊惶地想劝阻副市长。
“不要加上那黑圈,不要让我老想到她死了。”柳若晨目光悲切,情深意浓。
他每天站在阳台上看够了,总要先默默地走进徐力里的房间,在她的床上静静地躺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那种痴情的举动,连最动情最悲伤的故事也远比不过他这种怀念更让人感动和心碎。
秦阿姨把饭菜摆好。今天她做的菜全是柳副市长和徐力里各自爱吃的菜。她在桌上摆了两只高脚酒杯。她想柳副市长今天一定想同徐力里一起吃饭。虽说她在徐力里生前从没见过他们同桌进餐。柳若晨独自站在阳台上,她知道他又在想念徐力里。她不忍破坏副市长的这份思念之情,悄悄地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又担心饭菜凉了,只好招呼他。
柳若晨回过头,眨眨眼,以便使自己从刚才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今天我喝杯酒。”柳若晨对秦阿姨说。
“酒我已经准备好了。”
“给徐力里摆一个酒杯。”
“我摆了两个。”
柳若晨感激地点点头。
“把饭菜挪到这里吧,这儿离光明桥更近些。”
秦阿姨把饭桌挪到了阳台上,柳若晨则将封闭阳台的玻璃窗推开。傍晚清凉的微风,弥漫着仲春的芳香气息轻轻地走了进来。
阎鸿唤和任素娟坐在汽车里,把从没有带出去过的保姆也叫上了,为的是让家里彻底无人。
下午阎鸿唤与市政府的几位副市长、秘书长分头到炼钢厂、纺织厂、铁路和一些大商场去慰问在节日里仍在生产、服务第一线加班的职工。回到家已是时近五点钟。
“沈萍又来电话催了,让你来后,咱们立刻过去。”任素娟已经换好了衣服等他。
“不去了,我是来接你的,咱们一起到柳若晨那儿去过节。”
“老高那里怎么解释?”
“我们明天再去嘛,今天若晨冷冷清清一个人,老高这里人多,不缺咱们两个人。”
“那总得打个电话……”任素娟觉得有点不妥。
“到若晨家再打吧。”
她跟随丈夫匆匆地上了汽车。
阎鸿唤昨天晚上接到沈萍的电话,邀请他今天参加高婕的婚礼。市委书记家办喜事,市长自然是第一个请到的客人。阎鸿唤欣然接受了沈萍的邀请。
但今天他又改变了主意。
中午,他与高伯年分手时,发现高伯年阴沉着脸,立刻猜想出高伯年的心情一定与他的讲话有关。他预料到高伯年会对自己没有按他的意见修改讲稿不满。他违背了高伯年的意见,是因为他考虑到在这些认识上,他们难以短时间取得一致。环线工程是伟大的,对城市的长远发展,其意义是不容低估的。他必须对历史负责,对工程的建设者们负责。他了解高伯年的脾气,如果今天他去参加高婕的喜宴,两个人难免要有一场争论,这会影响婚礼的喜庆气氛。后来,他了解到高家不止向他一个人发出了邀请,而是几乎向所有的市部委级以上的干部发出了邀请。一个女儿的婚礼,参加的范围够得上一次常委扩大会。他对高伯年有些不满了,目前市里这么多事情需要研究解决,市委书记却饶有兴致地花费这么大的精力、财力,兴师动众地为女儿办婚事。
然而最终使他决定不去参加高婕的婚礼的直接因素,是由于柳若晨。
就在下午几位市长准备分头慰问的时候,柳若晨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他。
阎鸿唤打开信。一行清秀的钢笔字映入眼帘:辞职报告。他没继续往下看,急忙翻到最后一页,下端签的是“柳若晨”三个字。
“为什么?”阎鸿唤对柳若晨的举动感到吃惊和不解。
“我的报告里写清楚了。”柳若晨扶扶眼镜。
“如果我不同意呢?”
“这样做没有任何道理。一个人当选由不得自己,难道不想再干了,想辞职也由不得自己,非得别人同意吗?”
“这不奇怪。即使在西方,一个政府高级官员要辞职,也要经过总统接受才行。”
“可我们是中国,我不想跟任何国家比。我的报告一式两份,另两份已寄送市委组织部和市人代会,我希望组织允许我有我个人的意愿,尊重我的意见,尊重我的尊严和名誉。”
我们是中国?阎鸿唤一直回味着柳若晨的这句话。在中国应该怎样?或许中国的一个市长太少遇到这样的情况,因而也太缺乏处理这类情况的经验。在当今中国,干部问题上最棘手的是一些应该离开职位的却无法让他离开,到了离职年龄的,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将他“买”开。中国是个“官”的观念浓重的国度,官和民都被心头这个沉重的观念压得喘不过气来。职务连接着权力,权力连接着地位,地位连接着许许多多的东西。很多人为了取得和保持住这个地位,不惜一切手段,甚至丧失了人格上的尊严。柳若晨却主动要求辞去职务,放弃这个“官”位。
在下去慰问的路上,阎鸿唤坐在小车里看了一遍柳若晨的报告,他似乎对柳若晨的真诚有了一些理解。
怎么办?不接受柳若晨的辞职,也许表明了对一个人工作成绩的肯定。在自己的副手里,柳若晨是最弱的,以致自己不得不常常偏重或取代他的工作。但柳若晨是尽心尽力的。在城市规划方面,有他的贡献;环线工程有他的心血,拆迁工作他挂的帅,工程设计他是主管。今天的成就有柳副市长一份功劳。如果他不辞职,完全可以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干下去,即使能力难以支撑,也会自然安排到职位相等的其他岗位。但柳若晨希望的是彻底辞去一切职务,离开这个令他感到困难的“官”位,回到他的研究室,干他热衷而又得心应手的专业。
接受柳若晨的辞职,也许表明了对他的尊重。一个人应该有选择自己位置的权力。柳若晨是理智的,他最了解自己的长处与短处。但柳若晨的辞职会得到人们的理解吗?又有多少人相信,柳若晨是完全出自对自己的尊重,才去辞职的呢?人都想具有尊严,但人是否又都能理解什么叫尊严?
阎鸿唤决定不参加高婕的婚礼,他要和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