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是醉断魂。”祈世子指着其中一个,犹豫片刻,又问。“皇上,你真的要……?”
如痴如醉,梦里断魂,名列天下奇毒榜首,绝对无解。
轩辕静静地看了会儿,目光复杂,沉溺、温柔、激昂、痛楚,尖锐的感情在他眸中作着斗争,上上下下翻腾不已。过了会儿,他不吭不响地取过一瓶,纳入袖内。
祈世子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将心继续吊在嗓子上。
“祈啊,你该明白……朕的独占欲是极强的……”微微忧郁地看着窗外,顿了片刻,他喃喃低语。“你……不想劝劝朕吗?”
劝?!现在还有机会么?祈世子苦笑。“皇上并非临时起意,微臣自知无能推翻皇上想了十多年的执念。”
“十多年么?”笑笑,轩辕叹气。“看来,真的该断了啊……”
“只是,朕如何舍得……”
窗外,艳阳烈烈,是六月的天。
略略计算,不知不觉,在燕云山庄已经住了五月有余,快半年了。
夜语昊倚窗看著面前的残局,原本清晰的思路,明确的走向,已经被一层薄雾笼罩住。
棋还是那局棋,人也还是那个人,隔了一层雾,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渐渐变得不确定。
他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或许,在最初里,他就已经是局内人,只是为著自我束缚而强行易位成旁观者。旁观著他人的喜怒哀乐爱叹痴狂,小心地移动著自己的棋子,将一切都完美地策划著。
太过完美的结果,却是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不可增减一分的棋局中,自己的存在已经失去了。
有心无心间,他默认了这种存在的状态,抹煞夜语昊这个独体的意义。
可是,轩辕再次将他强行拉人局内,逼著他再走了一局棋。这局棋,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生死相博,只是小小的执念对抗小小的执念,一步一步,逐渐也变得执著起来。
喜怒哀乐爱叹痴狂,这次,轮到了自己。
相识少年的喜,面对轩辕的怒,回忆往事的哀,得解心事的乐。
爱、瞠、痴、狂!
爱瞠痴狂么……夜语昊轻叹了声,伸手一抹,搅乱棋局,立起身来。
——窗外,艳阳烈烈,生机勃勃。
慢慢吐纳著,将经脉急乱的跳动平缓下来,胸肺间又是一阵空洞的溃散。这调息之法似乎越来越不见效了,他忍不住捂著唇,努力咽下倒咳上来的浓腥血沫。
“咳……咳……呕……”
急急自茶几上抓起汗巾,再次捂住唇,闷咳声中,一声乾呕,细碎肉块随著逆血反冲一并吐出,数年前被强压下的伤势随著月前的新创一并复发,夜语吴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烛已经越来越短了。
想人生归纳起来,不过生老病死四字。大限在前,夜语昊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不甘!
——怎能甘心!为何自己的人生回忆起来,尽是错恨难返:辜负了太多人,伤害了太多人,自以为以一身了一身,恩怨相抵……
错了,相抵的只是尖锐的怨,还有另一种,人性中光明温柔的感情。
暗羽对自己的尊崇,离尘对自己的怜惜,横波对自己的爱恋,随情、文书等人对自己的忠诚崇拜……
还有少年时,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前,煌对自己的疼宠!
选择无帝,抹煞了自己存在的同时,也抹煞了他们对夜语昊这个人的好。无法承受,无法偿还,无法面对,刻意遗忘忽略了这些情。
如轩辕所说,他不断伤害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能补偿么?
来得及么?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虽及时捂住,却不免溅落几滴于明黄色的袖袍上。
夜语昊抬起头来。
轩辕一身明黄色锦袍,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走在大街上,落后的两人默默无语,唯有当先的少年不知情,正为夜语昊伤势复原可以出门,开心地连蹦带跳东张西望,没片刻手上就捞了一大堆玩意儿。
“小伊祁,往左走。”轩辕出声指点一下少年的错误方向,苦笑道:“别这么鲁莽。”
夜语昊瞄了他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遥注于少年身上,似乎当是身边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两人继续保持沈默前进。
经过妙香寺,看著上方高大的红墙,少年好奇地在山门处探头探脑,转动手中已经玩厌的九连环。“轩辕,你就是要来这里?”
轩辕摇了摇头,始终不看身边之人。“再往左走。”
来到混元真人祠,再往前已无路,所以这次少年连问都懒得问,将两手吃得差不多的零食随手扔开,直接穿了进去。
真人祠后方,踏完一百零八级台阶之后,是座小小的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见了三人,念了声“阿弥陀佛”,迳自离去。少年眨了下眼,回头看看轩辕与夜语昊。
轩辕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牵著少年进入小庙,指著庙宇中供奉的小小神像。神像以玉雕成,光润妍洁,拂须而笑,面貌栩栩如生。
“小伊祁,心诚则灵,这是我们皇族历代供奉的神像,你能不能代朕,来祈祷昊的平安?”
“我!”伊祁一呆,没想到开开心心出门,竟是被轩辕拐来坐禅念经的,一想要枯坐祈福他马上就要拒绝,但看了眼夜语吴苍白憔悴的脸色,淡定沈静的笑容,话语在喉咙间滚来滚去,小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却是无法开口。
夜语昊静静瞧了少年一会儿,突然低叹:“轩辕,你也莫要为难伊祁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般无聊的事,你自己都忍不下,又何苦让伊祁来受罪。”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留下来帮你祈福。”少年一听夜语昊这般说,马上就激动了起来,堵在嗓间的话语也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嘴巴。
等他省悟到自己说出什么后,实是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切断——尤其轩辕与夜语昊都露出满意的微笑时!
……这一狼一狈,真是天作之合!少年心中如是咬牙切齿。
出了小庙的后门,又是连串石阶。轩辕与夜语昊再次慢慢地往上走著,两人都知目的地何在。
石阶尽头,一片方圆十里的空旷平面,似为人工削出,临东之崖,一座巨石傲然耸立,石上,笔走龙蛇,字迹傲慢横霸直溢言表,竖著四行大字。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麦及苗裔(当年,汉高祖指山河起誓,大封功臣。 海誓山盟之下,却是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晃错受戮,周魏见辜。)夜语昊瞧著这块封爵碑,目中隐隐闪过一丝异色,走到碑旁,往下望去,崖壁如削,雾岚深重,远处江山万里尽列胸罗,艳阳下,皇宫大内那一片浓郁的金红,更是亮得要烧起来般。
轩辕走到他身边,一同望了下去。
“八年了。”
“.....是呐。〃
夜语昊再次回头看向轩辕。这次轩辕终于不再避开他的目光,双眸炯然地迎接而上。
两人眸中,意外地平静,似是明了,又似是犹豫,彼此试探性地瞧了片刻,心中齐是悸动,也不知是哪个,先开了视线。
轩辕清咳了声。
“我们要不要来再比一次?纸上谈兵。”
昊微一沈思,笑笑。“也好。”说著便衣裾一振,盘膝坐下,也不推让,直道:“仙人指路”
轩辕也随之坐下,凝眸沈思片刻。
“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
“顽石点头”
“沙场醉卧”
“西窗剪烛”
“指鹿为马”
你一言我一语,由开始的生涩迟疑到后来的不假思索,口中招式如链,一招接一招地往下念著。他们的武功早在数年前便已返朴归真,进入以意御招的境界,若真要拼搏,定是信手招来,如羚羊挂角不著痕迹,根本用不著任何招式。
但是,在八年前,两人都尚未到达这种境界。
当年,正是以一招“仙人指路”起始,“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顽石点头”、“沙场醉卧”……对搏三百零五招后,夜语昊重伤初愈真气难继,左手“碎星灭日”七十九式变化在变化到七十八式时嘎然止住,轩辕一招“天地回吟”,如星击长空,碎芒千万,不仅击碎了“碎星灭日〃的第七十九式变化,剩余的碎芒趁胜追击,攻破了夜语昊的护身罡气!
如今;经历过一场场悲欢离合,背叛算计,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重复那最后一战,到底有什么样的结局?
天地寂静不语。
“金戈铁马”
“悲歌未彻“星垂平野”
旧事重演,当日的情景不断重复于眼前,重复于脑海中,对方的一招一式,自己的一招一式,自时空长廊中信手拈出,默默数至三百招时,怦然心动。
“中州破局”
第三百零一招。直指中宫,中州破局。
难以自制地眨了下眼,目光投向对方,正好对方也抬起眼来,清眸相对,火光跳动,隐隐流动著激昂。
他会怎么做呢?
“四面边声” .
三百零二!四面边声力挽中宫,哀声久绝,其意为十面埋伏击。
轩辕舔了下唇;嘴巴有些乾燥,或许乾燥的是心。
“天道无亲”
三百零三。天道无亲,常与善认。以无有人无间,散,何御?
平静地念出;夜语昊目光持继看著轩辕,心中曾有的迷惘,在此刻的对望中,依稀已有了解答。
“挫、解、和、同”
三百零四招。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渐人无招之境。
轩辕调整著呼吸,目光坚定而不可,心下,微微的苦涩,如流水不绝。
“……碎星灭日”
终于,念出第三百零五招了,念出同时,心下已有了了悟,知道对方会如何应对。
夜语昊眉不扬,目不眨,唇角,弯出淡淡弧度。
轩辕在看到夜语昊笑起时,也微微笑起,线条分明的薄唇微张,吐出四个字。
——天地回吟!”
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必要后悔。
选择,都是在当时就下好的。无论日后回想起来,有多少遗憾,多少自责,在当时,确实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譬如他们的相识……
譬如他们的相遇……
譬如夜语昊遇上五毒教……
譬如轩辕逸帝宫怀遗恨……
譬如夜语昊接掌无名教……
譬如轩辕逸咄咄出再相逼……
譬如武圣庄中剑倾天下……
譬如封爵碑下天地回吟……
譬如天下一赌同赴昆仑……
譬如禁谷温泉巫山云雨……
譬如翻云覆雨群雄折腰……
譬如静坐幕后冶观其成……
譬如风起雁荡重现红尘……
譬如幽径孤琴同坠绝崖……
譬如山河为局再起争锋……
譬如离宫困龙五毒为侍……
譬如燕云施计伤上加伤……
譬如怒问前事得解心臆…… ,
轩辕不会后悔废了夜语昊武功一事;夜语昊也不会后悔这生命中曾选择过的苦难。
所以;就算时光能倒逆;事情能重来一便,两人还是相信着自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夜语昊高傲自负,不滞于物。
轩辕逸霸道自我,有仇必报。
这样任性的两个人,无论走上多少遍,始终只能走上最初走过的路。
无关命运。
轩辕看著目光炯然的夜语吴,心下一绞,竟是痛得厉害,下好的决定在见到那一色月白,迎风而立的清逸身影时,不知不觉又偷偷动摇了起来。
袖子内的药滑到了手心,又滑溜溜地溜回暗袋,手心隐约有些汗,大约为此才捉不稳吧。
夜语昊脸色更加青灰,他的内伤原本便重,爬了半天的山,山势虽然不高,内腑震动,对他而言却是比连云栈还难上。方才与轩辕比了三百招,说是纸上谈兵,却也耗了不少心力,此时脑海昏昏沈沈,只能勉强站著。
轩辕静静地瞧著夜语昊的异状,脚步动也不肯动。初夏的余晖昏洒在月白身影上,幻化炫丽光华,紫金、铜红、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