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
小君还想说什么,美美推说要去洗澡,就挂了电话。
车子在路口停下,江小君走进巷里,夜凉如水,她脚程急促,赶着在妈妈回家前到家。包包里两把钥匙发出铿铿的声响,她脚浮浮,一路笑,黎祖驯人真好,黎祖驯好有趣,她整个人被这男人迷住了,快乐中,又恍惚。她知道,喔、她确切的知道,她恋爱了!希望他常忘记带钥匙,她就可以带备份钥匙搭救他。走时他们没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她希望很快很快又能再见到他。她的人正走回家,可是心丢在他那里。
一进家门,好险,妈妈还没回家。江小君迅速将餐桌上刘姨做的饭菜扒乱,像似她已经吃过。很快地在钢琴前面坐好,打开乐谱,练琴,一小时后,江天云返家。
她问女儿:「今天练得怎样?」
「很好啊。」
江天云走进房间换衣服。「接下来要准备出国,要更努力才行,妈妈想申请最好的学校让你读……」
留学这事,忽然变得很重要,小君跟进卧房,罕见地,跟妈妈发表意见——
「我可不可以留在台湾?我觉得不一定要到国外去啊!」
「为什么?!」砰地,江天云摔上衣橱的门,小君瑟缩一下肩膀。
「我只是……只是觉得在这里念也不错……不一定要花那么多钱到国外去。」因为黎祖驯,她对这生长十九年的地方,忽然变得很有感情。
江天云绷着面孔,盯着女儿,目光犀利,像看穿她心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留学了。」
妈妈已经发现了什么吗?小君心紧,面胀红。
江天云走近一步,瞪着她。「今天下午从黎老师家离开后,你去哪里?」
「我……我去逛百货公司。」
「几点到家?」
「七点多……」
「你的手机怎么了?晚上打给你一直收不到讯号。」
「可能……可能是电讯业者的问题,还是正好在搭电梯……」
江天云目光一凛。「你开始会说谎了,七点多到家?刘姨等你等到八点才走,她说你到七点半都还没回来。我八点多打电话回家,你还不在。是不是在我到家前几分钟才回来,然后打开钢琴假装练琴?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我不提,你还真以为妈什么都不知道吗?太糟糕了妳!」
小君惭愧,低头不语。
江天云又骂:「为什么这么晚回家?跟谁在一起?」
小君不敢回答,沈默了。
「为什么不说?不敢说吗?」江天云更光火了。
小君好紧张,泪盈于睫,为什么妈妈老是用这种方式审她?好像她是犯人。
江天云提高音量。「不准哭!我在问你话,干么不敢看我?」
小君啜泣,有时候,尤其这种时候,就希望能在妈妈的视线里消失,灰飞烟灭。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天云冷冷地瞪着女儿。
难道……完蛋了,小君惊骇,脑袋一片空白。
江天云骂:「我不是叫你别跟杨美美混?刚才打给她,她全说了,说你整个下午在她家,刚刚才离开。你不回家练琴,跟她混什么?」
好险!小君膝盖发软,松了好大口气,原来美美先一步帮她解危。美美好机灵,小君超感动。跟黎祖驯的事比,因为美美而挨骂,没那么可怕。
江天云给女儿训话——
「你会哭,就是知道自己不对,那为什么还不听?你十九岁,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要妈每天盯着你练琴?你跟美美不同,她一辈子可能就在三流的婚纱店当化妆师,你不一样,妈要栽培你当音乐家,花钱送你去欧洲念书,别人求都求不来,结果你跟妈说你不要去,就因为舍不得朋友?太傻了妳。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她以为小君不想留学,全为了跟美美的友谊。
小君静静挨骂,被骂得凶,但想到先前和黎祖驯相处有多快乐,这些都不要紧了。
黎祖驯坐在椅上,翻笔记,装严肃。在他面前,小朋友们排了长长队伍,等着领东西,这都是慈惠育幼院的小朋友。
小朋友周大铭向黎祖驯大哥哥说:「我想要铅笔跟擦布。」
「上礼拜已经要过铅笔,」黎祖驯指着记事本。「只能给擦布。下一位~~」
换张筱妹,她脸圆圆,腿粗粗,梳妹妹头,有双细长的眼睛。
「大哥哥好,我想要Hello kitty的擦布,只要三个,拜托您,谢谢您,感激您~~」小小声,咩咩叫,好可爱地双手拽着裙襬害羞样。
装可爱没用,黎祖驯头也没抬就否决了张筱妹的请求:「不行,上次已经给你三个。」
「同样的东西给过了就不能再要,这是规矩,规矩。喏,这把好美丽好实用好精致好有趣的三~~角~~尺~~送给你。」硬把三角尺塞进张筱妹手中,OK!「下一位。」
张筱妹挡住下一位。「那给我史奴比的胶水。」
「不行,这次换别人拿,下一位。」
张筱妹又推开下一位。「那我要彩虹笔,这次的彩虹笔是我最爱的皮卡丘喔。」
「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对别人不公平,下一位。」
下一位不敢上前,因为张筱妹回头狠瞪一眼。然后转头,继续番。「那给我贴纸~~」
「不行。」
「笔记本?」
「不行。」
「给我你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拍拍张筱妹的脸,黎祖驯说:「等你长大再给你。」
「啊~~」张筱妹发疯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火大地一把推落纸箱,发号施令:「上啊~~」张筱妹果然是大王,一声令下,小朋友群起攻之,将黎祖驯推倒,抢走装满礼物的箱子,又吼又叫又笑又跳地一哄而散,跑去分赃。
黎祖驯跌坐在地,笑着,早习惯这些小霸王。
修女玛丽亚听见吵闹,出来围事,拿扫把追,嚷着要揍他们的小屁屁,小朋友哇哇叫,一溜烟跑了。
「坏透了~~」玛丽亚气喘吁吁。
「算啦,他们跟我玩的。」
「每次你一来,他们就这样乱。」
「没关系,都还是小孩子嘛。」五岁时,母亲去世,黎祖驯在这里待过,直到八岁生父知道,跑来将他领回。相较于那个充满敌意的家,他对这里更有感情。
父亲领他回家那天,将他抱在怀痛哭,好像多对不起他,心疼他沦落到孤儿院真惨。嗟,莫名其妙哩,黎祖驯心中没有委屈感,事实上他对很多事都无所谓、看得很开,这大概跟母亲多病有关吧!人只要身体健康就够好了,其他不用太执着。
黎祖驯问修女:「募款的事进行得怎样?」
宿舍从上次地震后,就被判断是危楼,修女到处募款想尽快补强房舍,可是经济不景气,募款困难。
「大环境不好,募款越来越难了。」修女好感慨。
「这个月的。」黎祖驯拿钱给她,他固定捐出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打从他开始赚钱,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唉,不要全拿给我,自己要留着用啊。」修女推回去。
「我没什么花费。」
「总要存一点放在身边。」
「有啦有啦有存啦~~」硬是将钱塞进她手中。「啰啰嗦嗦的,拿去。」
一辆车驶入育幼院,张天宝招手。「修女好~~我来接祖驯。」他要去参观黎祖驯的新家。
黎祖驯拎起背包,钻入车内,和修女道别,发动汽车驶离育幼院,大哥哥要走了,小朋友们又一窝蜂奔来,追着汽车。
「大哥哥还要来喔!」
张筱妹体力最好跑最前面,泪汪汪地说:「下次要给我Hello kitty喔~~」
「我也要~~我要铅笔盒!」
「要买蛋糕给我吃喔。」
院童们要求着,玛丽亚追过来拦他们。
「×!这些小鬼真敢要东西~~土匪欸!」张天宝好笑道。
黎祖驯探出车窗,跟他们挥手再见。
张天宝问:「这次给多少?」
「两万。」
「靠!打工了不起一个月三万多吧,这么大方?」
「我这个人就是有怜悯心。」
「交过那么多个女朋友,没一个超过三个月,每次都甩人家,坏透了,还讲什么怜悯心?」
「不一样啊,小朋友多可爱。」黎祖驯咧嘴笑。
「你是不是男人?我们现在谈的是香喷喷的女人咧!」
他无所谓地说:「女人随便都有,我不爱她们,还有别的男人爱,但那些小朋友需要我。」
张天宝气馁,对个成天被女人倒追的男人,谈女人可贵,白搭!只会听到自己心痛。
「自己过得随随便便,捐钱倒很大方。」
「我过得很好。」
「才怪,我最了,你对住的用的都超随便,捐出去的那些钱要是存起来,都可以买车子了,搞不好连房子都有。你要多为自己想啊!」果然是生意人之子。
「你是不是GAY?怎么那么像我马子在靠夭?」
「×!」懒得说了。
第四章
到了,停好车,黎祖驯、张天宝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两边墙壁斑剥,还钢筋外露咧,张天宝继续啰嗦——
「这样叫过得不错?住什么鬼地方,贪租金便宜吧?我看你家一定乱七八糟,三餐吃的不是泡面饼干就垃圾食物,冰箱一定又空空的……」
「少啰嗦。」黎祖驯踢他屁股。
到五楼,打开门,张天宝傻住。这是……黎祖驯的家?怎么可能?!这么整齐?
屋主也呆住。「怎么搞的!」
一开门,就花香扑鼻,张天宝已先被吓退一步。「你买花?」
「我没买。」但茶几上摆着花瓶插着十几朵香水百合。茶几上,堆了满满的饭菜。黎祖驯走入屋内,捧起花瓶打量,滑腻温润,质地很好,应该不便宜。
「哇噻~~吃这么好?五菜一汤?」张天宝参观屋内。「收得这么整齐?」以前去他房间,哪次不是衣服乱扔,东西乱放,书报杂志这一堆那一堆,现在呢?整整齐齐的。
黎祖驯脱掉上衣,扔在沙发。嗯……看这样子,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张天宝去开冰箱,喝!里面摆着切好的水果,一大锅红豆汤。「赞,我要喝。」拿了碗筷,舀了一碗,过来坐下,就喝起来。
「嗯!」天宝舀起红豆打量,表情专业,口气内行:「这汤、甜度适中,这红豆,粒粒饱满;这口感,软得刚好,这下,我明白了……」
黎祖驯双手枕脑后,交迭着长腿,觑着他笑。「小妞,你怎么那么啰嗦啊?」
张天宝表情阴阴地。「这次是谁?」收拾家里、烹饪饭菜、精心备好水果、还熬煮红豆汤?祖驯绝不可能花这么多功夫在这上面,肯定有女朋友了。还让人家自由进出他家,玩真的?
「没女朋友。」
「那会是谁做的?」张天宝指了指堆满茶几的饭菜。
「她。」唰地,黎祖驯抽起压在遥控器下的便条纸,访客留下的。
「喉?」张天宝抢着看。
内文清清楚楚写着的,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