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曾经多少次这个声音在他耳畔想起,呼唤着他的名字……
何风晓脑刹时一片空白,想哭,或者是,想笑,分不出来,象做梦一样恍惚;一种似渴望又似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他的思想,浓浓的迷雾飘散开,模糊而沉重,压在记忆深处,压得生疼。
他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南南,是你吗?”
顾南南依旧紧闭着眼,头低低垂着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风晓……对不起……”安安紧紧握住何风晓消瘦见骨的手,底下的话已是说不出了,她的苍白的嘴唇只能轻轻翕动着。
何风晓却蓦的一把挥开安安。
轩辕司九上忙上前一步,接住了几乎摔倒的安安。
灯光斑驳朦胧的笼罩在人的身上,如厚厚烟纱、如浓浓水雾。
安安的心在绞痛,也顾不得倚在谁的怀中,只本能的将身体缩成一团,手捂胸口。她看见何风晓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的走近阿姐,那双眼中有浓浓的宠溺与眷恋,望着他最珍贵的宝贝。
顾南南的颤抖着,被何风晓抱在了怀中……这许多年他再一次抱住她。
“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你…还活着……”手颤抖着抚上满是疤痕的容颜,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他是笑着的,但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认错人了。”顾南南拨开何风晓的手,声音虚弱无力。
“我怎么会认错你……你……你……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才离开我么。”抖得更加厉害双手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去脏污血迹,满面的错落疤痕清晰浮现,而他墨黑的眼只流动着似欢喜似悲伤诉不尽的情:“这些年,你一直再湖都,而我却不知道。南,我错了……我错的这样厉害,以至于你都不想再看见我,是吗?”
然后,他的眼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手上,然后再一滴。
顾南南的嘴唇怪异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微笑,举起同样是遍布疤痕的手,手指缓缓地划过何风晓的脸颊,眯起了眼睛,眼眸里漾起明媚娇柔的波光,象雾一样婉约迷离:
“风晓……”
时光似乎随着她的醉人音色流转,他还记得,那时的她,是的孤高冷傲的,只有在对着他时,才浅浅的笑着……淡淡笑靥却明艳得似乎照亮了整个天空。那时的他们为又所有人所不容,相爱得那么辛苦……他是多么的痛恨没有和她一起跳下的勇气,苟延残喘了这许多年,终于……终于抓住了她,然而……
他的手艰难地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面上,轻轻地拢进她的发间……他的手上还沾着她的血,他眼中的神色渐渐狂乱,声音沙哑而低沉:“南……”
她的眼里渐渐蒙上泪水,几乎无法看清他,只感觉他温温的泪不住的落在手中,寻着他的哽咽呼吸,冰凉的手抚摸上他的双眼。
她还记得,那个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纯净的眼睛像冬季的第一朵雪花,不见世事的丑陋邪恶,只是被他痴痴的望着,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还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真挚得不含任何虚伪,我喜欢你。
有一天她应酬了回来,他突然自树下冲到面前。呼吸间带着桂花酿的味道,仿佛是醉了,抓住她的手,喃喃道:“你知道‘红拂夜奔’的典故吗?我们也走吧,远远的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也喝了酒,仿佛也有点醉了,她在他的两只手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他们用所有的积蓄为她赎了身。
然后,爱情的毒药布满了全身,烧晕了她的所有的理智。她毫无防范的喝下那杯搀有迷药的茶……
往后事情她心里非常清楚,清楚的使她痛入骨髓,那个不同与风晓不同的、却有着血缘的苍老身躯压了上来……她战栗地颤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在抖,却无力反抗。她祈求过,祈求谁能来救救她,然而没有。
一切都结束后,在她最肮脏的时候,风晓却来了。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的凝望着她。
整个的房屋,一点声音也没有,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一切都是淡淡的灰色,在这淡灰里他用这双像孩子一样的纯真无邪眼睛,把她所有的丑陋,肮脏那么清晰的映在里面。
身不由己的背叛、被背叛,身不由己的伤害、被伤害……无从选择的选择。
她却再也无法忍受,突然发出长长的象啜泣一样的声音,用手捂住脸,疯似地凄惨地尖叫:“不要看我!风晓,不要看!”
而他,依旧那样看着她,像镜子一样,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风晓,我终究不是红拂……”
下一刻她以平生最优雅的姿势,似一只拒绝张开翅膀的大鸟,直落下去。
依稀看见,一只手伸向自己,他的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临死的哀鸣,然后这只手越来越远……
最后痛得感觉渐渐消失,她以为她最终可以愉悦地感受着死亡安静的气息。
然而,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她没有死……活了下来,失去了曾经叫她痛苦却也赖以维生的容貌。
无数个深夜她唤着他的名字,却再没有人回答她,除了寂寞涌动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无边的绝望渐次灭顶……织成一张网肆无忌弹地压下来,她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曾经,安安婉转的对她说,应该告诉风晓她还活着的事实,然而她已经被鸦片拖垮了身体,她的容貌不在……她能拿什么见他……她不敢在见他,也不能再见他,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万一再失去他的爱,她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终于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对他笑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心都被揪扯的痛了。
轩辕司九平静的地看他们凄凉和悲伤,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淡淡的一笑,不慌不忙托起安安的手,低头吻了她的指尖,抬起眼,寒气逼人的目光压迫着她,声音却是轻柔的:“看来你并没有骗我,所以……”
安安已是怕极了他,心中一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你想做什么?不要再难为他们,他们……阿姐和风晓……已经够坎坷的了……”
轩辕司九微微一笑,道:“风晓,我可以帮你们,帮你们远走高飞,避过你父亲的耳目。”
何风晓像是没有听懂,半天才呆呆地转头看向他,然后再看向顾南南恍惚的开口:“你听见了吗?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何风晓以为她会高兴的,却意外地看见顾南南黑色的眸子闪动着迷乱与茫然交织的神色,声音也是一种不安而迟疑的:“我们还可以吗?”
他以为她只是被惊喜得呆掉了,却发现她攥着他衣襟得手,渐渐的开始抖起来,嘴唇发紫,出了一头的冷汗。
“你怎么了?!”
南南有点恍惚,听到何风晓的声音的在耳边响著,却如真似幻隔的好远。她抬起头,看见他担心的眼睛模糊的在眼前晃著。她想抬起手,却发现手早已抖的不能自己,只得紧紧贴到他的胸口前,大口吸著气。
他的身上有一股烟草的味道,那是常年吸烟的人才会有的味道,而当年的他是不吸烟的……
一团火在南南的胸口燃烧了起来,烫得发疼。头深深埋进何风晓的怀里,断断续续的说:“没事,没事……我的烟瘾犯了而已……”
“你吸鸦片?戒了吧,戒了吧好吗?”
“好,我现在……就戒……”
点了点头,满是风尘的脸上漾起了水波一样的微笑,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
然后,浑身都发起抖来。
何风晓开始只以为她是烟瘾犯得厉害,便紧紧的抱住她,可渐渐的又觉得不对劲。
顾南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股血就缓缓涌出了嘴唇。她的眼茫然地看着何风晓,眼眸中蒙上了一片水润的细腻光泽,然后,仿佛受不住这摇晃不定的灯光似的,她渐渐合上了它们。
她的血渐渐染红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眼睛在剎那痛苦地闭了一下,从喉间逸出细微而破碎几乎悲鸣似的声音:
“医生,叫医生!求求快叫医生!!!”
众人全部愣在那里,只有被绑住的苏极夜,用已经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就是大夫。”
狱卒急忙上去解开了捆绑,苏极夜也顾不得自己的伤痛,忙上前把手搭在了顾南南的腕上。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恍惚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看何风晓凄迷的眼,缓慢的摇了摇头。
“她的身子重伤之下救回的,本来就不好,这些年她又毫无节制的吸食鸦片,平日里都是用药撑着,已然是强驽之末。而今受了外伤,又大喜大悲……已然是油尽灯枯了……”
何风晓不敢置信的望着苏极夜,见他不敢对视自己的眼,便几乎像迷路的孩童似的,求助的看向其他人。
那太过于惨烈的眼,让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的避开,安安早已支撑不住,瘫倒在轩辕司九怀里。
而轩辕司九定定看着何风晓,眼里隐约是一抹同情。
何风晓重新低头看向南南,呼吸渐渐地沉重,他摇着头,像是无法控制自己般地摇着头,却什么话都不说。
她却似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一样笑着,她的眼已经模糊了,影影绰绰的光线下,风晓的面目都看不是很真切,但是她依旧知道,于此时、于此地,他……的眼中只有她。
她的唇颤动着,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风晓,我虽然做不成红拂,但是我毕竟是幸福的……因为,你爱着我,一直未变……可惜太晚了……”
何风晓看着,定定的看着她。顾南南的声音,渐渐的消失,摇晃的灯影照在她的面上,可以看到她唇际的笑痕,脸浅浅的染上了一层红晕,恍惚中又变成了当年名满京华的女子。手无力的滑落,似乎不舍的要捉住什么,却又最终垂下,呼吸终于再无痕迹。她的眼微微的合着,恍惚是睡梦中……
何风晓用力地抱着顾南南,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他却流不出红色的血,良久,两滴透明的水珠才顺著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湿透了脸颊。他小心翼翼的吻上南南还有着温度的唇……
她的脸上,仍然在微笑著。
他呼吸着,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跳着,几乎要停止心跳。痛到窒息,痛到僵硬,痛到……快要死亡。
何风晓突然疯狂的大笑起来:“安安,安安!这就是命,你看到了吗?不认也得认的命……”
何风晓的声音听起来阴森可怖,象是诅咒一样。
安安哆嗦着,想要上前,但却被一声枪响止住了脚步。
火药的味道过后,是浓浓的泪水的味道,浓浓的死亡的声音,弥漫着,在这昏黄的空间。
何风晓似乎想要站起来,可是身体却无法停止颤抖,金质的左轮手枪从他的手中跌落在血泪交织的地上,胸口的一点红慢慢的晕了开来,灯光下看来鲜艳无比,怵目惊心。
然后,他倒在了顾南南的身边,鲜血却还不停冒出,沿着衣服的边缘,一点点形成一滩不小的痕迹。
室内一片寂静。
此时此刻,她想到的竟然是有一次夏日的午夜时分,窗外的鸟叫的她无法入睡,最后终于忍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