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本来清冷的空气中,一瞬间有些模糊。
君赢冽轻闭下眼,深呼口气,片刻又冷冷地笑,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书案的旁边放了一顶小小的火盆,里面燃著些红红的木炭,红亮红亮的火星子跳跃在其中,一瞬间又黯淡下来,然後又是新的跃起,周而复始,重复著一遍又一遍相同的动作,整个屋子,仿佛都因为这简单的动作,似乎有了些暖意。
君赢冽对著它恍了恍神,冷冽的眼光动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撇开头去,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片刻之後,他起步走到了帐外,对著守门的小兵吩咐了一声什麽,那小兵连连点头,道了声将军放心,然後就一溜烟的跑开了。之後君赢冽便走回椅子前坐下,将耸起的肚腹尽量隐藏在高高的书案之下,没等一会儿,便有人来了。
“将军……”那人没得到君赢冽的首肯,自然是乖乖地在帐外候著,听他吩咐。
君赢冽抬了抬眼,道:“进来。”
帐帘一撩,寒冷的空气顿时鱼贯而入,冰冷的空气几乎就要覆灭了那愈渐微弱的火星,君赢冽看了看,有片刻失神。
一人进入大帐,抱了抱拳,微微躬身:“将军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君赢冽眼睫一抖,忽然回神,抬眼看去。
“李忆……”君赢冽点了点头,赞许道:“你来的倒是很快。”
李忆覆下眼帘,本来英俊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倦意,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睡眠不好所至,是什麽事,让他如此疲倦?君赢冽懒得管,也不想多问。
片刻之後,李忆淡淡开口:“将军找我……是什麽事?”
君赢冽勾了勾唇,想了想,静默半响,缓缓问道:“白予灏走的时候……可是一个人走的?他的身边,有没有带走一个士兵?”
李忆平静地答道:“回将军,没有。白大人只是骑走了一匹战马,还嘱咐微臣……要好好照顾将军。”
君赢冽放在桌上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情绪有那麽一下不稳,再抬起眼来,已恢复一片平静。“李忆,本将军问你,现在的士兵,能打仗的,还有多少?”
李忆皱眉大致估摸了一下,答道:“带来的士兵在上次的大战中牺牲了一些,剩下的我前些天统计了一下,能打的,不多不少,还有十八万士兵。”李忆低低地垂下眼帘,浓黑的睫毛覆盖在他有些憔悴的下眼圈,有些不知名的痛苦伤感,凝滞在他高大强健的身上。
君赢冽看著桌上的地图,大致地分析了一下,抬起头来,轻描淡写地吩咐:“你现在回去派出十万兵力,追随白予灏,即刻北上。”
李忆惊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来,低叫:“将军!您疯了!”
君赢冽手顿了顿,抬起眼帘,一动不动地望著他:“李忆,本将军哪里疯了?”
李忆忍不住上前一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苦恨交织,脱口便道:“映碧现在盘踞南边,与我军形成拉锯之势,将军这时候分兵北上,岂不是自取灭亡?”
君赢冽挑挑眉,不紧不慢地吩咐人倒了杯热茶,徐徐的热气在他面前嫋嫋而上,一瞬间模糊了他本是倨傲冷冽的面庞,李忆透过那氤氲开的雾气看著他,心中一震,不知生出一种怎样的感觉来。
许久过後,君赢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君氏有难,本将军不能不帮。”
李忆忽然回神,又看了他半响,低头思索片刻,迟疑道:“将军这招,乃是险计。”
君赢冽冷冷笑了一笑,反问他:“险计又能怎样?打仗本就危险,每一场胜仗都是在危险之中度过的,来到战场,生命一事,早该置之度外。”顿了顿,放下手中茶杯,淡漠道:“现在虽然是冬末时节,但天气仍然冷峻,映碧人本就不善冬天作战,硬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李忆摇了摇头:“将军……你这是在赌,太危险了……”
君赢冽勾勾唇道:“李忆,你不懂,本将军征战沙场,为的就是保家卫国,虽然不知道消息准确与否,但让……”君赢冽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让白予灏一个人回去,若真的朝廷暴乱,那他也必死无疑。”
李忆一怔,好像忽然明白过来:“将军……您是担心白大人?……”
君赢冽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但却并不做声,更没有回答他,过了好半天,才十分冷漠地开口:“映碧沈默许久,该是没有什麽问题,你下去准备准备,带著十万兵力即刻启程,去追白予灏。”
李忆皱眉沈思,语气里颇有几分不赞同:“将军,若是映碧知道了您这步举动……”
君赢冽覆下眼帘,又喝了口清茶,感觉上身子稍微暖了些,才道:“我把这事交给你,就是想办法要你不走漏风声,你原是皇宫中的暗卫,这些事情,定能做的滴水不漏吧……”君赢冽放下茶杯,低头看著桌上的地图。
李忆拧眉:“这麽庞大的军队,十万人的兵力……怎麽又能隐藏?”
君赢冽拿起笔在地图上某处勾画了一下,连脸都不抬,垂首道:“李忆,十万的兵力,只说是调往後方驻守,北上的消息,即使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李忆自然当然知道这些,脸上却不免凝重:“那些士兵……”
君赢冽冷静地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连他们,你也绝对不能透露丝毫一语,就说调他们去阳城後方驻守,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要是你透露出去,本将军手中的剑,就要取下你的脑袋!”
李忆心里一惊,连忙跪下:“将军放心,微臣绝不透露半分。”
君赢冽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瞥到了脚边的火盆,盆中的木炭好似就要燃尽,火红的光芒渐渐黯淡,寒风由各处的缝隙突突钻入,吹到这里,盆中的火星撩起一下,忽然又覆灭下去,只余焚烧过後的灰烬,明明暗暗地映在君赢冽的瞳孔深处。
“将军……”
一阵风起,灰白色的粉末顿时被吹散起来,扬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然後又极尽颓败地洒洒落下,细细散散,甚至有一些,还落在君赢冽的脚背上。
君赢冽怔了怔,失神了一瞬间,然後抬起头来。
李忆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什麽也不知道,抿了抿唇,他低低道:“将军……”
君赢冽冷起表情:“李忆,本将军命你,现在带好十万大军,即刻启程。”
“将军……可是……”李忆心内挣扎。
“李忆,本将军的话,你是没听明白?”
李忆低下头:“微臣不敢。”
“那便好。”君赢冽冷笑:“既然本王现在还是将军,当然也有权力调动大军,你一个小小的宫廷侍卫,不敢违逆军令才是。”
李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君赢冽见他站著不动,眉宇一拧,不由冷声斥道:“李忆!”
李忆扑通一声跪下,抖了半响,压抑著声音道:“将军您这是何必,白大人既然去了,必定是有能自保的法子,您是将军,打仗一事,该比微臣明白得多,战事凶险,一个不慎……”李忆顿了顿,抬起头来望著他,一字一顿道:“那便真的是全军覆灭。”
君赢冽眯起眼睛。
李忆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半响,君赢冽沈下目光,冷声道:“李忆,我意已决。”
李忆轻轻一震,过了许久,才从地上起来,望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
君赢冽撤开目光,对著什麽,微微出神。
李忆随著他的目光看去,是那脚边的火盆。
火盆中的星子已全数隐灭,徒有灰烬,飞飞扬扬的,被吹了一地。
李忆心中一叹,依稀记得,白大人每晚,都会端这样一个火盆来。
徒有灰烬,黯淡的灰与白,纵横交错地铺在冰凉冷漠的地上,李忆望著君赢冽,不由呆住。
将军眼中的什麽东西,好像一瞬间,就碎了。
醉莲 第五十九章
夕阳西下,淡淡的青石道路上,一层细细的金色,缓缓地铺开在上面,虽然周遭空气依旧寒冷,驿站也再不似以前繁华,可越往北上走,白予灏就越清楚,京都叛乱的血色喧嚣,正随著这不再繁华与不再喧闹的街道,渐渐清晰起来。
马蹄声十分急促,坚硬如铁的马蹄踏在脆声阵阵的青石小道上,周围是死人一般的惨淡沈寂,白予灏一连赶了几天的路,心中十分焦急,一是担心那远在京都的皇上性命不保,二是……担心那隐在南边的赢冽……
一双冷冽倨傲的眸子瞬间划过脑海,白予灏拉著马缰的手突然一抖,心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揪痛起来。
冷冽的寒风割著两鬓刮过,漆黑柔顺的长发凌乱地在身後拂动,两鬓有些碎发丝丝缕缕地荡在眼前,白予灏莫名地焦急著,也莫名地心急著,拉著马缰的手紧了紧,嘴中大喝一声,双腿一夹,坐下的烈马嘶鸣一声,随即又加快了奔驰的速度。
本来的战马早已被他换下,现在他骑的,是昨日在驿站中休息换的,幸好那驿站的士兵还未离去,他付了比平日多一倍的银子,才买下了这匹马。这匹马本来也不是什麽好马,极为普通,可是现在战事连连,人马紧缺,能买到一匹像样的成年马匹,已属不易。
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白予灏又奔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客栈,那客栈门牌上挂著两只灯笼,昏黄的灯光微微若若的从薄得发白的纸中透出来,有些灰暗破败的气息。一连几天未曾歇息,白予灏微微有些怠倦,心想著身上带的干粮也不够了,便收紧马缰,迅速向哪里奔去。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吁了一声才停下,白予灏跳下马背,拍了拍身上的土,才推门而入。
客栈是不一样的冷清,只有一个掌柜在台前懒懒地拨著算盘,一个店小二趴在粗陋的饭桌上呼呼地打著呼噜,时而不清不醒地抓两下头发,然後又沈沈睡去。那掌柜也是呵欠连天,十分懒散地托著腮帮子,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著什麽。
白予灏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二人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掌柜恨恨地来了句:“谁啊!?”
白予灏怔了一下,然後呵呵笑道:“掌柜的,你这样的待客之道,难怪生意如此惨淡。”
掌柜的见是客人,而且还是如此隽秀清澈之人,不禁失神了一下,连忙讨好百般讨好地跑过去,顺便揪醒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店小二。
“客官?打尖还是吃饭?”掌柜的殷勤道。
白予灏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道:“给我准备些干粮和小菜,再烫壶烧酒,这天气太寒,不喝些不行。”
店小二连连称是地下去了,那掌柜的却还是微微奇怪,一双精明的眸子瞅著他打量来打量去,好似在窥探著什麽。
白予灏冲他笑笑:“我可是有什麽奇怪的地方?掌柜的为何如此看我?”
那掌柜的想了想,琢磨了一番,才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客官,您是从哪里来的?我看你的样子似乎是要北上,可北边不安全,我劝您,可千万别去才好。”
白予灏点点头:“我知道,京都叛乱,可是这事?”
“不仅叛乱啊!”那掌柜的摇摇头,故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据说,当今皇上下落不明,叛军都要打到宫里了,您现在去,不是故意送死麽?客官,容我劝一句啊……您还是赶快从哪来回哪去吧,否则啊……真是不知道怎麽死的。”
白予灏张了张嘴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