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凤成放好了行李便听见走廊上童云的声音。
“福叔,让厨房里烧些各地的特色菜,也不知道海林少爷喜欢吃什么……”她总是能为别人着想,哪怕这是面子上的事,她还是做的很好。
童云敲了敲房门,走了进来。“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里的人做。”她虽然三十了,但看上去年轻,眼角平滑的如同上好的丝缎,没有一寸皱。
“随便做什么吧,我不饿。”梁凤成故意放淡了语气。他还在整理自己的行李箱,东西太多,推了一叠又一叠,以往他都是最先把礼物送给她,但是这次没有。
她期待的看着他,“去了上海几天,人怎么变得生硬起来了?”童云关切的问。
梁凤成道:“梁霄德让我在军队里做事。”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桌上,像是烦躁的甩开了一打信纸。
信纸的颜色很淡,上面都是用钢笔抄写的法文诗。童云慢慢捡起来,她侧着脸:“不要了?”
“不要了。”梁凤成直接回答了她。
“这些诗抄的多好看,为什么不要了?”童云打开它们,一行一字,写的都是思念的句子。
“三妈,您要是喜欢,可以拿过去。”
童云的眼角都抽了抽,抖索着嘴唇道:“好久……都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梁凤成说:“以后,我会常常这样叫您,免得您忘记……”
童云默默收了那些信纸,她向着梁凤成说:“有喜欢的姑娘了?”
这房子里几天没住人了,像是闷得很。童云走过去推开窗子,她从窗子上看到梁凤成把脸偏向一边,漠然道:“没有。”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把身上的军大衣扣子解开,摔在床上。童云就突然跑过来,把头靠在他怀里。她一边往他胸膛里钻,一边暗自道:“我好害怕!真的怕……”
梁凤成把头靠在她那头乌黑的发上,双手搂着她的肩膀。“不用怕,有我在呢。”他平时说话都是冷言冷语,唯独在她面前多了分温柔。可惜那股柔情似水的温柔派不上真正的用处,无法化解她的痛处。
她吻住他,想要用最深的吻把他困住,却被他推开。童云幽幽的看着他:“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梁凤成突然捂住她的嘴,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让童云站在门后,自己开了门,福叔正站在门口。“少爷,这是最新的白兰地,老爷吩咐过了,送来给您尝尝。”
福叔是梁公馆里的老佣人了。梁凤成还没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佣人。他平时寡言少语,从不参与下人讨论主子的热烈议题中去。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离开我,从此都不再管我了。”童云低哑着嗓子,努力让梁凤成听清她的每一个字。
“那个刺客,是你雇的?”梁凤成扶着她的肩膀。
她低着头,黯然道:“是……”
梁凤成顺势倒在床上,他用帽子遮住脸。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梦想的职务、梁霄德的遗产、应有的自由……一切都完了。
“我没有跟你商量,因为……”童云哽咽着说。
“不用解释了,说这些都没用。”梁凤成强逼自己清醒过来,“这几天,我都住在家里。你尽量少跟我说话,你也要少说话。梁霄德会从刺客的身份查起,现在我们只能希望这个刺客已经死了,他们能查的线索也就少些了。”
“就算他们真查出来,我就说是我一个人做的,与你无关!”童云望着梁凤成的眼睛,女人的爱情疯狂的如同飞蛾扑火,每一个女人偏生又总是相信,飞过这团火,就是尽头。其实当她们化成灰烬时,爱情便和生命一起结束了。
梁凤成用手指卷起童云的一丝柔软的发梢,“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们,都是一颗棋子罢了。”他用手轻轻扯着童云的头发,一阵疼痛。“没有哪颗棋子能决定一场棋局。”
他悲切的带着一种冷漠的眼神道:“我们都输了,不是输给自己,我们输给了时局。”
晚餐
在广州,没有哪一个人不梦想着去梁公馆与梁家的太太们一起共进晚餐。三姨太童云对食物冲满了兴趣,虽然不常亲自下厨,却总能从广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将最好的厨师挑选出来请到家里。梁公馆的菜色,一天一换,哪道菜合了各位太太和老爷的心意。就会被传开了,过一段时间便成为城内最流行的菜色,各大餐馆争相效仿。
用餐前,德胜特意向聂海林说了用餐的规矩。他不放心,叮嘱这位小少爷道:“实在不会,看着几位太太怎么吃法,你跟着学就会了。”
聂海林被换上一身米色的小西装,配上酒红色的蝴蝶结。女佣往他头上抹了香精,替他将头发整理的油光水滑。她看着镜子里的小少爷道:“真漂亮!这套衣服是大少爷小时候穿过的,幸好小少爷身材标准,穿着合身极了!”
等她转身去找手杖的时候,聂海林抬起袖子,衣物的布料看上去是崭新的,发出淡淡芳草的味道。可惜,只有味道,没有温度。
那天,在车厢里,他的手顺着他的身体游走下来。聂海林突然感觉到身体上的空虚,在回忆一种感觉时,没有人配合,是很痛苦的事。
女佣牵着他的手,搀扶着他下楼。餐厅和客厅被一道帘幕遮住,显得神秘、遥不可及。
聂海林刚踏上地毯,突然面前的帘子拉开。一片彩色的亮粉洒下来,四姨太笑嘻嘻的望着他:“海林,今天是你的生日,要好好记住,以后每年都要过生日的。”
这也是三姨太和四姨太的意思,说是聂海林刚到梁家。索性就将这一天定做他的生日,要为他庆祝一番。
亮粉晃眼,聂海林只能半睁着眼。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条的彩绸布带,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梁凤成虽不惯此类大摆筵席的事,但还是主动的端起高架酒杯。“生日快乐。”
餐桌上的人都举了酒杯道:“生日快乐!”这一家,倒真是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了。
桌上摆着水果拼盘蛋糕,周边涂了层厚厚的奶油。女佣将蜡烛拿过来。
童云帮聂海林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寿星,来许愿吧。”她温柔的弯下腰,站在聂海林身后道:“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否则不灵验了。”
聂海林照着她的指示,把双眼闭上。他一做什么事,就好像特别认真的样子。许愿过后,便要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梁凤成正看着自己,心里有点慌。随即吐出一小口气,蜡烛只灭了一根。童云笑道:“这次要一口气全吹灭了。”
聂海林只得深吸一口气,正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闯进来。
军装革履,腰配长刀,正是周文乐。他脱下军帽,向梁霄德赔礼道:“将军,这件事情来的及,我只能打扰了各位就餐。恳请将军原谅。”
梁霄德挥了挥手,“没事,我们楼上去说。让他们这些小辈和太太们继续吃着。”他走时像是特意看了眼梁凤成。
梁凤成接过童云递过来的蛋糕,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出于礼貌。
梁霄德带着周文乐上了楼梯,两个人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
“没见过老爷这么急匆匆的,一脸心事。”四姨太边把奶油蛋糕塞进嘴里,边和旁边的三姨太议论。她如果观察的再仔细点,就会发现三姨太的两颊上有细细的汗液,从她冰凉的毛孔中透出来,让她喘不过气。
“大概……是军队里出了什么事吧……”三姨太敷衍了几句,埋首吃碗里的布丁。
她不时抬起双眼,用无助的眼神寻找梁凤成的目光。
梁凤成有意要避开她似的,他突然用餐刀柄打在聂海林指节上,“姿势错了!”
越是细微的刀刃,就越带来尖锐的疼痛。聂海林缩了缩手,顾不得上面的红印子,看着三姨太的姿势自己矫正了。
梁凤成就是这么一个人,有时候你觉得他待你很好。当你满心期待他对你更好时,他却对你暴露出凶恶的一面,仿佛是故意要让你恨他。
聂海林不恨他,他肯教自己,是为自己好。
他这般想着,又恍惚之间觉得梁凤成一直在看自己。兴许是幻觉,他是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时候见到的是幻觉,什么时候见过的是真实了。
梁凤成确实在往这边看,但他是在看童云。他们已经有了用眼神互换信息的默契。
他告诉她,继续做该做的事,在暴风雨没来之前,我们要装作一只安静的鸽子。
晚餐后,聂海林由梁凤成领着去看他的新家。路过二楼一扇彩色的玻璃门时,他站住,指着门上的几行字说:“能不能……告诉我……这写的是什么?”
“那是李商隐的诗。”梁凤成不是个喜欢吟诗作对的,但对这首诗算是有好感。
这间房是他生母住过的,后来她母亲服毒自杀后,这房间就再也没有人住过。都说沾了血腥的房子,不吉利。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用他懒散的语调念出来,独具一格。
聂海林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他别的不好,就是记性好。
“最后两句,总让人有一种时空倒转、物换星移的感觉。”梁凤成不喜欢念国文,一向最厌恶背古文。他对这首诗的看法好,主要是随了他生母的爱好。
梁公馆的建筑风格,沿用了东方古典元素,在装饰和摆设上,又有许多西洋风情。偌大的宅邸,两人转了一圈便花了半个钟头,梁凤成伸了伸懒腰,挡住自己向二楼瞟去的眼睛。
聂海林突然问他道:“哥哥,你是不是很冷?”
梁凤成莫名的摇了摇头。
“你的脸一直都白惨惨的。”聂海林用十分担忧的眼色看着他。
“是吗……”梁凤成在心里苦笑,你都看见了,梁霄德难道还看不见……
聂海林走上去,双手勾住他弯下来的脖子,在他唇上碰了碰。
“我们两的秘密。”
说完,他便撒腿跑进了自己的房里。他羞窘的将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镜中的自己。
他有些后悔,又有些惶恐。
做了这种事,恐怕以后大哥哥都会看不起自己了。他现在反而不理解为何自己会主动吻梁凤成,为何会做出那种荒谬、无耻的行为。
他想着这些时,完全没有把那天梁凤成吻他考虑在内。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看的不是别人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全靠判断他对别人做了什么来判定一件事的对错。
密谈
周文乐把房间门关好,和梁霄德面对面坐下。
这时的梁霄德总算可以摘下那副和蔼的笑容,换上严酷的冷淡面孔。他把手搭在桌上,敲了敲桌面,发出几声脆响。这在周文乐看来很是惊心动魄,仿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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