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祜禄氏是大姓,确实合适。不过昭妃太过柔弱了些,怕是管不住这后宫。”太皇太后缓缓道,瞧着玄烨的神色继而说了一句,“想来也没有更合适的了。”
玄烨点了点头道,“后宫也还算安生,总归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太皇太后略一沉思道,“让惠贵人和荣贵人协理吧,这两个孩子都不错。要不就大封后宫吧,至于淑仪,皇帝自己看着办就好了。”太皇太后问。
“儿臣遵旨,谢过皇祖母了。”玄烨这才展颜一笑,他并未想到太皇太后会这么容易就转变了主意。
“不过皇帝要记住一点,谢淑仪终究是不入旗籍的汉人,恩宠可要有分寸。”太皇太后忽的正色道。
“皇祖母不必担心。”玄烨道,心下有些疑虑。
“哀家可不放心,” 太皇太后的声音沉沉入耳,“皇太子必须是满清血统。”
“儿臣已经立了太子了。”玄烨心头微微一紧。
“大清建国以来东宫之争不断,为了江山社稷,皇帝只能有这一个嫡子,明白么。”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不仅是淑仪,昭妃也是一样的。”
“儿臣明白了。”玄烨有些郁然。
“那皇帝有空还是去瞧瞧佟妃吧,哀家听说她是不大好了。”太皇太后换下了严肃的语气,和婉道。
“儿臣这就去看看她。”玄烨起身告退。
她一直觉得玄烨太过心软,鳌拜办了苏克萨哈,玄烨便一直觉得对不住苏克萨哈。后来查了遏必隆家,也一直心心念念着遏必隆在除鳌拜时的功劳,总想着弥补昭妃姐妹一点什么,既然封了昭妃为后,她便想着由那个淑仪牵着皇帝的心。“想着她服侍的不错,才想留下她。没想到玄烨那孩子这么用心。”
“皇上从小争强好胜,许是做给纳兰家那位少爷看呢。”苏茉尔答道。
“有着这一层倒也还好,若是再像他的皇阿玛一般我可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当年她为了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她把姐姐海兰珠送进了后宫,却不想海兰珠专宠后宫,皇太极爱她爱得那么深,海兰珠去了以后没两年皇太极也跟着去了。福临爱上董鄂的时候她也不顾忌她是博穆博果尔的福晋,不是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依了福临让她进宫封了皇贵妃,这位皇贵妃却一样因为丧子之痛早早地去了,带走了福临的心。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三遍。而最根本的,她不会让他们两个爱得那么深。不爱便不会把一颗心都交出去,便不会心痛,更不会心死。
“交待下去,这位新主子得给哀家好好的活着,让太医院和御膳房都长十二分的心。”
苏茉尔答了声诺,想了想附在太皇太后耳边小声问道,“可太皇太后怎么能确定佟妃愿意按照您的意思去做。”
“她和她的姑妈一样的心,如今我愿意成全她,她有何不愿的。”太皇太后道。
“唉,孝康章皇后当年如果不是……又怎么会落得那样的境地。”苏茉尔叹了一口气,这些旧人旧事,还是清晰地历历在目啊。
“她是气不过董鄂氏那么得宠吧。罢了,都过去了。先去找那位淑仪过来吧。”太皇太后郁然道,顺治帝永远都是她心上的痛啊。
苏茉尔亲自去乾清宫唤了懿映过来,路上还夸了她几句,道太皇太后为人慈爱,不会难为她的。可是进了慈宁宫,懿映还是被那里的景象吓住了,富丽堂皇与雍容华贵都不足以形容这座宫殿。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恰到好处地敞开着。殿前月台上陈着四座鎏金铜香炉。迈进宫殿的时候懿映就觉到了强烈的压力,不愧是孝庄太皇太后。
“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万福金安。”懿映行了大礼。太皇太后正惬意地靠在榻上,案子上的鎏金镂花香炉飘出一缕缕的香烟。
“很好。起来吧。”太皇太后悠然道,“难怪万岁爷喜欢你,哀家看着也欢喜。”
“谢太皇太后。”懿映又福了一福。
“哀家就不拐弯抹角了,皇帝刚跟哀家说要立你为妃。”太皇太后看着懿映道。
“奴婢惶恐。”懿映忙跪了下去。
“快起来,是哀家吓着你了么。”太皇太后给了苏茉尔一个眼神,让她扶懿映坐下了,“哀家也实话说了,这事儿确实是不合规矩的,可皇帝做了主了,哀家自然也不能委屈你。”太皇太后神色端然,“你可不要辜负了皇帝的心意,以后也要如之前一般尽心服侍才是。”
“奴婢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懿映恭谨道。
“苏茉尔,把那只墨玉的镯子取来。”太皇太后打开苏茉儿递过来的精致的匣子,拉过懿映的手为她戴上那只镯子,“是缅甸进贡的,难得的墨玉,就当给孙媳妇的见面礼了。”
“谢太皇太后赏。”懿映轻声道,太皇太后说得这样亲近反倒让她更加不安了。然而太皇太后忽然敲了敲那个盒子道,“里面的药丸每个月服一颗。” 然后拍了拍懿映的手道,“好好服侍皇帝。”
“奴婢知道了。”懿映只得颔首道。她以为她离开了一个漩涡可以得到安宁,却不知正在卷入一个更大的漩涡,而且至死不能脱身。
日光和煦地照在翊坤宫的庭院里,虽说主殿里那一位一直病着,宫里还是很热闹的样子来来回回端茶倒水侍弄花草的宫女太监。
佟妃还是病恹恹的,正靠在软榻上听着乐女弹曲,见着玄烨进来忙起身行了礼,“万岁爷有些日子不来了。”她浅浅地笑着。
“朕有些忙,对不住你了。”玄烨扶着她坐下了。
“万岁爷是被淑仪绊住了么。”佟妃笑道。
“什么?”玄烨听了有些惊讶。
“听说在南苑的时候万岁爷把行宫寝殿都让给她住了。谁还不知道那一位如今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佟妃梨涡浅漾,却还是掩不住面色的憔悴。
“叫佟姐姐见笑了。”玄烨赧然一笑。佟妃忽的不知道怎么答话了,这是她嫁进宫之后玄烨第一次叫她佟姐姐。她是玄烨的表姐,儿时也总在一处玩乐,那时玄烨唤她佟姐姐。嫁进宫之后玄烨对她不错,可她也知道后妃的规矩在那里,待玄烨也不再如从前一般玩闹了,一本正经地行了礼答着话,玄烨也再没有唤过她佟姐姐了。
寂静了一会,佟妃问道,“万岁爷有多喜欢她呢。”
玄烨转头对上佟妃浅浅挂在嘴角的笑容,“应是很吧。”他出神答道,此时此刻他不再将面前的女子作为自己的妃子,只是把她当做他的姐姐,只是在和自己的姐姐聊起自己心爱的女子。
“什么叫‘应是’啊,淑仪听见该伤心了。”佟妃嗔怒道。
“好好,是很喜欢。”玄烨道,其实他的心里也不确定,这样的感觉就是喜欢一个人么。
“那万岁爷会立她会后么。”佟妃接着问道。
玄烨听了一愣,旋即毫不犹豫的答道,“会。”在不知何年的那个以后,他一定会立她为后的,后宫这么多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她更适合成为他的妻子。
“那臣妾就安心了。”佟妃舒了一口气,很是欢喜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玄烨不解。
“臣妾左右是熬不过去了。虽没有见过淑仪,也算是姐妹一场,”佟妃看着玄烨,含笑道,“臣妾想将自己的姓氏送给淑仪妹妹。”
“佟姐姐,”玄烨很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动容道,“是朕对不住你。”
“没有的事,臣妾想要的不过是佟佳氏的荣耀罢了,”佟妃嗫声道,“是臣妾对不住万岁爷,臣妾从未……”
“不要说了。”玄烨打断她,“都过去了,朕不会忘记姐姐的。”
“万岁爷要答应臣妾,一定要让她位居中宫,好么。”佟妃知道这句话大逆不道,却也顾不得了,“这也是姑母的心愿啊。”
“朕答应,都答应你。”玄烨温柔地看着佟妃的笑容,那样安心的笑容。
待玄烨走后,佟妃吩咐道,“以后不必再进药了。”她浅浅一笑,从未如此刻般放松过。
佟妃没有想过自己会嫁给玄烨,玄烨在她眼里一直就是弟弟。选秀那时她还与他做鬼脸玩,打趣地说这些女人可真难看,原来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
在她小时候,他们佟氏看起来是一门荣耀,可是大家都知道她的姑妈是一心想要当上皇后被章皇帝厌弃的女子,她的叔叔是妄想当上亲王被章皇帝严惩的人,她是不得器重的家族的孩子。儿时一起玩乐的格格小姐之间,总是唯一个人马首是瞻,那个人是瓜尔佳氏,是鳌拜的女儿,权倾朝野的首辅的女儿。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曾经趾高气扬的对她说,“你不过是一个汉人。”
在乾清宫大殿里选妃的那个时候,她的旁边站的就是瓜尔佳氏,穿着浅黄色宫装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瓜尔佳氏,以为自己能够一朝封后的女子。玄烨拿着如意走过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有一个机会可以赢过这位瓜尔佳氏,她想要带给佟佳氏无上的荣耀。她给了玄烨一个眼神,她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不过一只如意,这个好弟弟不会舍不得给她。
是的,她赢了。她住进了仅次于坤宁宫的翊坤宫,成为了后宫一人之下的佟妃,而瓜尔佳氏被永远地隔绝在了宫墙之外。她还来不及想这样的一时冲动对不对,身子便忽然之间垮了下去,之后的每一日都是靠着参汤续着命。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后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已经成为了后宫争斗的牺牲品了。
佟妃知道自己没有希望被立为皇后了,可她怎么愿意就这么死去,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不是自己不要紧,宫外的瓜尔佳氏只会知道,新册封的皇后是佟佳氏,是她看不起的那个佟佳氏,这样就够了。姑母没有做到的事情,她做到了。
佟佳氏的女人一定会母仪天下,一定会的。
佟妃以为这个愿望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却不知这不过慈宁宫的那一位怕玄烨觉得对不住她,不愿意这么做,才给她这个幌子,让她来对玄烨说这个主意,好解下玄烨的心结。那一位,就是连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也不放过啊。
不过好在她的好弟弟并没有辜负她,她终是可以安心的。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大封后宫,册昭妃钮祜禄氏为皇后,晋佟佳氏为贵妃,协理六宫,晋纳兰氏为惠嫔,马佳氏为荣嫔,郭络罗氏为宜嫔。其余位份低的嫔妃也都有晋封。温常在晋了温贵人,昭妃搬去了坤宁宫,永寿宫便由她做主了。长春宫的敏贵人封了敏嫔,她却没有参加受封礼,礼没有成,便不作数了。
而后没几日,后宫里就传遍了,翊坤宫的佟妃前几日就薨逝了,如今的佟贵妃是原先乾清宫的御前淑仪。可是这又如何,狸猫换太子又如何,麻雀变凤凰又如何,皇上准了,太皇太后也准了,如今她谢懿映就是翊坤宫的佟贵妃,是佟佳懿映,是万岁爷最宠爱的妃子。
陆敬森给懿映那张信笺的时候已经是在翊坤宫了,他说一直没有机会,到今日应是没有用了。懿映却只是带着笑不说话,似是不在意般地打开了手中的信笺,《木兰花令》。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懿映抬头对陆敬森很轻松的笑了一下,“谢谢你了。麻烦了你这么久,以后……”懿映顿了顿,“没有以后了。”
懿映一直觉得“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行为不过是多此一举,既有两意,多说也是无益了。懿映走进翊坤宫,打开放在最上面的那个木匣子,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凤钗,“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