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淡,东方已透出了朦胧的白光,天就快要亮了。
许久,才听见门外兰兮道:“小主,高公公回来了。”杜沅沅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顾不得披上外衣,急道:“快进来。”兰兮和高昌走进房来,脸色阴沉,高昌上前几步,低声道:“小主,从内务府那边打听到消息,双橖刚刚自缢了。”“什么?”杜沅沅的声音陡然转高,心中深悔,还是晚了一步,双橖哪里是自缢,分明是被别人灭了口,这样一来,线索全都断了。看来,燕贵人只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的主使还没有现身,那究竟会是谁呢?
杜沅沅苦苦思索,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在她的脑中。当英帝质问双橖为何要谋害皇嗣时,双橖似乎看了燕贵人一眼。现在想来,她似乎是向众人表明一切都是燕贵人主使的。但是,当时这样双橖做岂不是太着于痕迹。杜沅沅浑身一震,一下子想清了一个关节,她看的不是燕贵人,而是坐在燕贵人身边的丽妃。
杜沅沅只觉得浑身冰凉,仿如镜头的回放,殿中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她眼前闪现,承宸宫大殿中,丽妃的诸般复杂神色:双橖指证燕贵人时的幸灾乐祸,燕贵人接近英帝时的惊叫护驾,燕贵人死时的故作惊惶。还有双橖被拖走那临去的一眼,要找的分明就是丽妃。丽妃,那个表面娇柔艳丽,内里却毒如蛇蝎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杜沅沅扼腕叹息,丽妃设的这个局,真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利用双橖从中穿针引线,既杀了梅芫雪腹中的皇嗣,又嫁祸给燕贵人,去掉了一个争宠的对手,打击了与她旗鼓相当的悦妃,还引起了悦妃对自己的怨恨。真是一石三鸟,即便是皇嗣仍在,这个计划仍是完成了大半。而且,知道秘密的人已经死亡,死人是不会跳出来指证的,事情进行到这里,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再查下去了。这一场较量,丽妃以绝对的胜利而告终。
杜沅沅站起身,遥望着东方已渐渐亮起的天空,握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他日的再度交手,决计不会再如此简单。
同样的夜里,丽妃也没有睡着。她还穿着在承宸宫的那件缠枝牡丹宫服,甚至面颊上还沾着几点燕贵人溅出的血迹。她的脸上,交织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似是得意,又似有些骇怕。今日的一切,确实是她的谋划。只不过收买了一个双橖,既打击了悦妃,又给杜沅沅增加了一个劲敌。只是,毕竟燕贵人是活生生地死在了她的眼前,作为始作俑者,她自然心虚。
面前案上的烛火明灭,一种阴谋得逞的快感迅速压倒了一切。既然要走上高位,就要不择手段,她的脑中始终回荡着刚入宫时太后告诫她的这句话。燕贵人,那个娇纵自大的女子就这样不幸地成了她前进路上的一方铺路砖石。空阔的殿内回响着丽妃低喃的语声:“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记得投胎后千万不要再踏入后宫。”
黯残红
为了维护皇家的脸面,燕贵人的被诛说成了暴毙。毒害皇嗣、殿前被刺都已永远地成为了秘密,再不会有人提起。后宫是个最现实的地方,燕贵人的离去,就象是一颗小石子跌落在泥塘里,连点涟漪都未曾溅起,就消失无踪了。当然,这里面有一个人是例外的,就是燕贵人的姐姐――悦妃。
秋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入了琼章宫,院中昨夜还怒放的海棠到今晨都已成为了零落残红。一瓣一瓣的娇丽花瓣再不复明媚的颜色,跌落在泥土中,沾染了风尘的味道。
悦妃站在海棠树下,神色哀戚,眼中含泪。她恍然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一朵海棠,似乎已到了青春零落碾作尘土的时候。
对于妹妹的惨死,悦妃表面一如往常,但当独自一人的时候,却禁不住黯然神伤。事实上,她入宫时,燕贵人才只有八、九岁,二人已隔多年未见,往日里并不亲近。但是,毕竟是亲眼看到自己的骨肉至亲死在面前,怎能没有一点震撼!可怜一个韶华正好的女子,这样的离去也许也只有她一个人才会感到悲伤,旁人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照旧是吟风弄月,争夺天子的恩宠。连她的丈夫,大齐的天子都是如此。最是无情帝王家。妹妹的惨死,对富有天下,佳丽三千的英帝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宫里只不过少了小小的贵人,何况还是一个不甚受宠的带罪贵人。他还有那么的佳丽,那么多的爱宠。他还要每天陪伴在不同的美人身边,怎么会想起这些。
悦妃轻轻叹了口气,将落在脚边的一片尚算完好的海棠花瓣轻轻拾起,收入袖中。她明白自己的心,与其说是为了妹妹神伤,不如说是为了自己而感怀。
作为当朝御史田恒的长女,悦妃从一出生,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田氏家族的权势虽及不上申氏,却也相差无几。他们之间唯一区别,也是最大的不同,就是申氏代表的是保守势力,而田氏恰恰相反,代表的是新派势力,英帝要倚重的,恰恰就是田氏。因此,两家在朝堂上势同水火。
生于这样的家族,悦妃自然知道自己将来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成年后入宫为妃,让自己的家族加倍荣宠。于是,十五岁那年,并没有经过秀女遴选,圣上亲点田氏长女入宫,一路从悦才人,悦嫔,悦贵嫔,直至晋封为悦妃。不经意间回头看去,恍惚间竟然已过了六年。六年的时光,已经足够让一个女子失去她最美的青春,这漫长的六年,她的容颜未变,但心却已老。
悦妃想起六年前入宫的时候,仿佛就在昨天。六年中,在宫里度过了那么多的日子,有快乐的,忧伤的,平静的,都一晃而过了,似乎是微风掠过的水面,只荡起几丝微弱的涟漪,便又归于平静。但是,初入宫那天的情景,她一直都记得。因为,就在那一天,她遇到了她生命中最爱的男人,也因为这个男人,她的一生都已改写,他就是她的丈夫,齐朝年轻有为的天子--英帝。
那天,英帝穿着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坐在承宸宫高高的御座上,她被太监引领着走进殿来,规规矩矩地跪在宽大的殿堂里,忐忑不安。忽听得头顶一声清朗的笑声,一个磁性的男声传来,“你就是田恒的女儿田湥鹜啡秒耷魄啤!彼等惶罚痪跄灾泻涞囊簧路鹩惺裁炊骱淙坏顾K吹接⒌酆套诺弁踔拿嫒荩蹇∑荩癫煞裳铩>腿缤敲扛龌炒荷倥胂竦哪钦琶婵住S⒌鄞由厦娓┦酉吕矗潘挡怀龅耐虾妥鸸螅腥缟耢蟆K男某沟椎芈傧荨T窘某踔允俏思易宓娜儆牵接⒌酆螅溃慕褪俏顺删妥约旱脑捣荩瓿伤乃廾!�
从此,她便用自己的全副身心爱着英帝。入宫第二年,她便生了宁国公主嫣凝。但是,她明显地感觉到,英帝对于她仅仅只是对待一般宫妃的感情,并不是爱,甚至谈不上喜欢。后来,她才明白,她只所以能够直接入宫,就是因为她的家族,她可以与申氏相抗衡的家族。她的存在,也是为了制衡申氏之女丽妃在宫中的权势。这就是她对之于英帝的作用。知道了这一切后,她并不伤心,相反,她觉得在英帝的面前,她还有用。
从此以后,她默默地立于英帝的身后,英帝勤政于朝堂,她便专心于后宫,努力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努力为他扫清一切的障碍。终于,她与丽妃平分秋色,共同打理宫中事务。她心中异常高兴,不是因为爬到了宫中的权利高峰,而是觉得她又为英帝做了些事情。
就这样,六年的时光悠忽而过。她几乎忘了,在她逐渐成熟稳重、精明能干的背后,同样拥有一颗热情而多情的心。但尽管是过去了六年,她与英帝的感情似乎一直停留在原地,如同三月里怒放的梨花,不疏淡,却也不浓艳。对此,她并不担心,一朝天子,必定会有宠妃无数,但那些庸脂俗粉也仅仅是爱宠而已,只有她,会一直站在英帝的身边,不只是他的妃子,还是他的手臂,可以为他做很多事。直到他实现自己的宏愿,建立一个盛世的帝国。
自从她见过杜沅沅后,突然间意识到,她命中注定的劫数出现了。那个丽质天生,清新脱俗的女子,几乎是转瞬之间便俘获了英帝的心。她看见了英帝柔情似水的眼神,她听见了英帝开怀爽朗的大笑。她终于知道,这一次,英帝是真的动了心,他爱上了杜沅沅。可是,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和付出,她在背后的默默支持和牺牲,似乎都成了玩笑,这条情路她真的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了。
她怨着、恨着、彷徨着,但是她不是丽妃,她不会无原则地不择手段。她抱着一线希望,她在等,等着阅尽人间春色的英帝又找到了新的目标。那一天是何年,她不知道。
悦妃仍然站在海棠树下,几片海棠花瓣悠然飘下,落在她的鬓边,又顺着秋色绨娟宫服薄滑的丝料滚落下来,轻飘飘地,就象是她不曾安定的心。悦妃的面容,神情变幻,忽喜忽忧,黯然地看着快要飘落到尘土中的花瓣,突然,她抬起蝶穿梅花的辫绣宫鞋,狠狠地踩到刚刚跌入土中的花瓣上,重重地碾上几脚,再抬起脚时,娇美的花瓣已经全部混入了泥土,间或透出血丝般的红色,在黑色泥土的映衬下,微微有些刺目,就象是妹妹喷溅出的血。
悦妃眯起眼,如果不是杜沅沅设的那个局,妹妹也不会惨死在承宸宫大殿上。那么,这一切都是由杜沅沅造成的。既然这样,她不要再等下去了。悦妃五指紧握,指尖刺痛了手心。看着怀玉宫的方向,暗下了决心,杜沅沅,今后,我决计不会让你好过。
心结
莹露池中的荷花开得粉嫩晶莹,硕大的荷叶映得一汪池水皆成了碧色。杜沅沅独自一人在莹露池畔漫步,不经意间回头,发现一直跟随在身后的绿媞已不知去向。再转过头来,莹露池中竟然起了清雾,池中的小亭、荷花都变得模糊不清。雾气越来越浓,弥漫在她的周围。
杜沅沅站住脚,一时辩不清方向,不知该走向哪里。忽听得雾中有一人幽幽笑道:“元容华,还记得我么?”声音虽然含着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彷如是自地狱中传出。那声音忽远忽近,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杜沅沅四面看去,依然一片白雾茫茫。看不到半个人影。
雾气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再看时,依然是莹露池畔,但杜沅沅却猛地呆住了,一池碧水竟变做了血红的颜色,一个身穿蜜合色宫服的女子背对着她站在前面不远处,那身形让她十分眼熟。忽然,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眉眼含笑,杜沅沅大吃一惊,那女子竟是已死在承宸宫大殿内的燕贵人。
燕贵人好整以暇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移着莲步,一步一步向杜沅沅走来,缓缓地道:“元容华,我好冤哪!我好冤哪!你一定要为我做主!”说着说着,嘴角竟渗出一缕血丝来,甚是恐怖。杜沅沅紧张地看着燕贵人接近的身形,慢慢地向后退着,突然,一脚踏空,冷不防摔下莹露池中。只觉得殷红的池水立时向自己涌来。忍不住便尖声大叫起来。
突听得耳边有人叫道:“沅沅,沅沅,快醒醒。”杜沅沅蓦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英帝半支着身子,俯身在自己眼前,一脸的焦虑不安。杜沅沅有些恍惚,喃喃道:“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