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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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告别-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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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间里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对一室寂然,她坐在那儿
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大约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墨非眼睛
红红的出来。
  “不会哭还算什么男人!黛二请你原谅了”墨非给了自己一
个台阶,挺了挺上身,把肩膀抖了抖,没再坐下。他从自己的
书包里取出几盒安神健脑液递给黛二:“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给你黛二,你还是回国的好。”
    黛二望着他,心里乱七八糟。惦记着她这头疼毛病的,也
就墨非这么一个朋友,黛二心里感动着,嘴上却说:“墨非
你别再管我了,好好和麦三过吧。过日子就这么回事,你要是
娶了我也是一样的。”
    墨非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了门又折回身,说:“黛二,
工作的事你找一找缪一吧,她公公是那个谁谁,那谁谁眨一下
眼,缪一的户口就一路绿灯地进了北京。让缪一的公公帮你在
本市找个工作还算什么难事。”
    “我不会求她的。”
    “就让她跟她公公说你一颗赤子之心,回到祖国却没有工
作。”
    “你听着,我不会找她。”。
    “黛二,听我的。我没权没官这事帮不上你,只能给你出
出主意。你别感情用事了,谁当官谁有理,放下你那大小姐的
架子吧。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记住,别人全是你爷爷!”
    墨非走了。黛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楼道,宽大高耸的背
影转向楼梯,然后是一阵踏踏的下楼声。那声音渐渐远了,淡
了,却越来越重地敲在黛二的心上。这个麦三,当时风风火火
非墨非不嫁,现在嫁了,又一阵风一阵雨地闹离婚日日么热爱
做爱的女人,胃口却极挑剔,观念古板得要命,非墨非不可。离
了墨非看她怎么活。黛二深知麦三这种女人,她整天在外飘摇,
走起路来屁股扭上天,一派浪荡风尘女子样。可墨非不在的日
子,她宁肯晚上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幻想,也不会去找其他的追
慕者。
    黛二想,哪天得找麦三好好聊聊了。
   

               黛二小姐与现代文明


    本来黛二小姐出国前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她原来在北
京的一所大学里教哲学课。黛二小姐对于哲学的兴趣和热爱,虽
然不似渴望得到一位为之动心的恋人那般浓烈,也不比她在灯
火阑珊处拥吻一个爱慕者更具有天赋,但她的确对哲学拥有某
种神秘的兴趣。这种兴趣早在童年时期便呈现出来。那时候她
不喜欢上学,上小学的第一天她用力牵住父亲的手,生怕父亲
会松开她,把她丢在一群陌生的脸孔中间走掉。她问父亲能否
拨一下时针,让她重新退到六岁,让七岁永不到来。这实际上
就是童年的黛二对于时光能否倒流的关注与发问。长大后黛二
果然进了哲学系,毕业分配时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哲学教师的
职业。黛二小姐出国前,原想向学院请个一年的长假,待出去
后视情形而定。她躲在家里默默地展望了身己的未来:出国
结婚移民有钱性交空虚孤独逃跑
……黛二小姐虽然生得柔弱,但内心却挺有力量,她对自己、
对别人、对情感。对世界都有相当的把握力;她不很会保护自
己,常常把自己亮在光秃秃进退维谷的境地,四处无遮,或把
自己抛出去,落到危险的边缘,但她绝对能够凭借心力控制局
面;她可以做到很爱一个人然而爱得不动声色;她还可以做到
让她不爱的人自己就先主动离开她,避她惟恐不及;她还具有
极强的想象力,她的头脑可以镇定自若地走在时间的前头。很
多事还没开始,她已经能够知道结局。所以,黛二小姐对自己
未来的展望,确信无比。她知道自己会逃回来,给自己留后路
是绝对必要的。
    没想到办理护照时,公安局要单位领导的鉴定。于是黛二
就去向学院领导要一份个人鉴定。那鉴定写好后是用信封封着
交给黛二的。那天,她去人事处办公室,处长白白胖胖,脑袋
又大又圆,灰白的胡须在嘴唇四周蓬开,俨然一个大胖猫。黛
二小姐进屋之际,他欠了欠屁股,伸出大手,松松地一握,并
没有站起身,一派老前辈大首长的架势。黛二本能地想冷笑,把
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提,眼睛半睁半闭,既妩媚又蔑人。这种冷
笑从来都是黛二小姐对付那种装模作样、酸文假醋的人的最厉
害的武器。你傲慢我就比你更傲慢。这世界上最能调动起黛二
小姐对抗情绪的东西就是对她傲慢。黛二很想把冷笑丢过去,但
一转念,跟这种不读书的只会玩弄手腕和权术的家伙接上火实
在没必要,不对等,人的尊严只有在你值得尊重的人面前才需
要保持。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没有好鉴定就得不到护照,得
不到护照,你就根本别想出国。于是,黛二收敛起本能,转换
为微笑。黛二向那胖猫似的人事处长用微笑战术打动了半天,结
果仍然不让她看那份鉴定。黛二心下就想这鉴定可能不妙,坏
话连篇也说不定,可黛二不想再冲那张胖猫脸微笑了,她觉得
自己若是再笑下去就会变成小丑。在中国小丑已经那么多,任                               
何一个夹缝里都会像诞生春天一样诞生小丑的面孔,这其中有
些面孔带有表演性质,掩藏着悲哀;而有些面孔早已弄假成真,
习已为常。这几年来,黛二小姐用心地观察过成千上万的面孔,
并对它们做出细致的分析。走在街上,黛二唯一的爱好就是这
件事。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自嘲地丢掉了满街观察面孔的嗜好,
她发现她可以从商店橱窗里的各种面具脸谱上不费吹灰之力地
就看到人们的面孔。
    这会儿,站在人事处办公室里,她想,幸亏那胖猫不是掌
管人们擢升贬抑、封爵免官,掌管人间阴晴圆缺、生杀大权的
大人物。黛二接了信封转身就走了。
    她回到家里思想斗争了一天,但终于不敢拆开信封。
    第二天,黛二小姐心中忐忑地到市公安局办理护照手续。她
望望小小一间办公室里黑压压挤满一屋子人,人人的脸上都漾
着一种毫无主宰自己命运力量的讨好神情。房间里空气混浊,一
片嘈杂。黛二站了一会儿队,心里有点恶心想呕吐,中暑似的
感觉。于是就跑到前边去夹塞,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见了黛二柔
弱的微笑,倒变了一下面孔,温和了一点。可一见黛二手里那
未曾开启的信封和一大堆乱乱的材料,就不耐烦地说:“把材料
按顺序整理好,后边排队。”黛二转身就要去排队。那警官本以
为黛二会立刻甜甜软软地请求他照顾一下,可见她立刻转身去
排队,就不高兴地丢出一句:“我又不是拆信封的,一律拆好信
封、捋顺了拿过来。”黛二昨天思想斗争了一天,没想到这会儿
公安局的人亲口说让自己拆开再交上去。黛二就高兴地去排队,
一边排队一边看那鉴定。可一看那鉴定,黛二的血就涌到脸上,
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全部鉴定只写了两个字:一般。黛二心
灰意冷!工作四年半了,黛二无论对教学工作还是她个人的研
究课题,都投入了很大的热情,并在大学生中和学术界都开始
崭露头角,她的成绩有目共睹。黛二望着那“一般”二字,先
是一阵寒心,接着她便被愤懑所吞没。不干了,不干了,黛二
冲动起来。
    办完了护照手续,黛二小姐就“杀”回学院想辞职。她气
咻咻坐上了汽车,一路上城市的拥挤与内心的空落交叠着向她
迎面压来。她在脑子里把与人事处长要说的话默想了一遍,然
后又站在人事处长的角度向自己反击,刁难自己,再然后她又
想对策回敬过去。黛二在脑子里你一句我一句激烈争论了半天,
可到了学院大门口,定了定神,又折身走掉了。她这才想起来,
一个月后到公安局领取护照时还要人事处开证明方能取出,现
在闹翻了,到时候人家就是不给开证明,护照你就别想取出来。
    黛二小姐心里发堵,头发空,站在学院大门外的街上又疲
倦又伤感,喘了几口气,就不声不响地走掉了。
    黛二沿着一条被明晃晃的太阳晒得发蔫的大路走了。午日
的街显得寂然而耀眼,脚下的柏油路变得有点松软。这条街她
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可是忽然之间她对着这熟悉的一切产生一
股奇怪的生疏感。
    一个月后,由单位人事处开了证明,黛二取回护照,她知
道国内方面的手续算是彻底完结了。于是,毫不迟疑地返回学
院辞了职。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大学教师的职位呢!人活得总不
能像条狗那样,总还得有一点尊严,出去后就是拾破烂也不回
来了,黛二小姐像许多受了委屈的人在出国前夕一样,默默地
在心里发誓。
    回家的一路上,她历数自己几年来全身心投入过的情感的
毁灭,历数自己所看重的事业成绩被别人轻视忽略的种种事端,
眼睛里浸浸的亮亮的。回到家,黛二写了“永别”两个字赫然
贴在书柜的玻璃门上。跟谁别、别什么,她自己也闹不清。反
正那两个字是一种情绪,一种挑战。
    但黛二毕竟是黛二,“永别”只贴了一天,就被她悄然取下
来。黛二小姐善于自省,虽然一方面她是个情绪化的人,但却
也很有自持的控制力。她感到自己太投入了,投入得毫无掩饰,
被明白人一眼即可以看穿。于是,她把“永别”换成了“游韧
八荒”贴在书柜上。这样,既掩饰了自己,增添了超然洒脱的
韵味,同时又含有“永别”的情绪。
    其实,黛二小姐心里有底,她出国绝对不会过拾破烂的日
子。黛二的那个经济担保人约翰·琼斯原来是黛二父亲的一个
研究中国文学的学生,高大英俊,混浊的灰蓝色眼睛让人看上
去永远脉脉含情,胸脯上密密麻麻长满黑毛。他的中国话说得
不很好,但却增添了一种语词的创造性。比如,他最后一次与
黛教授分手告别时说;但愿我们早日相碰(应该是相逢)。黛教
授去世后,他就专门研究起黛教授的著作来。琼斯来了几次中
国,对黛二小姐颇有情义,一起并肩坐在长沙发上时,总是
“无意”地碰她的小腿和膝盖。后来有几次他试图拥抱她,都被
黛二小姐机智地岔开了。
    有一次,琼斯要黛二小姐和他跳贴面舞,黛二同意了,那
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夏日夜晚,在约翰·琼斯的宿舍里,他熄
灭了室内的灯,窗外的月光和梧桐树幽幽的清香一起流淌进来,
琼斯高大的个头把瘦小的黛二像拐棍一样揽在怀里,抱在腋下
他那双覆盖面很大的手在黛二小姐瘦削的脊背上来来回回抚
摸,他甚至垂下头轻轻舔噬黛二的耳朵和脖颈,琼斯那有力急
迫的心跳声和他身上的那东西热热地贴在黛二的胸口和腹部,
室内弥漫的温情的格调和他那充满激情的爱抚,几乎使黛二小
姐失去最后的抗拒力量。
    乐曲结束,黛二就装着毫无感觉地分开了,尽管她的后背、
腰部、耳朵和脖颈都很敏感,很有感觉。
    上一次约翰·琼斯回国时说,他这一生若是能娶黛二小姐
这么一位纤秀柔袭的东方女子为太太,就别无所求了。分别时,
黛二也动了心,眼睛里湿润起来。可一见他那一身浓浓重重的
黑毛毛,黛二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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