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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是往常,假山后的石亭中竟然有人,而且那人轻易就发现了悄无声息在树影间飘荡的我。
“谁?出来!”一声低喝。
我听出是谁,便走出去,给他看见。
“啪啦!”是瓷器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我抬头,向着那个魁梧英俊的中年人微笑,叫他:“公爷!”——既然夫人不是我的母亲,我现在已经不能肯定这个人是不是我的父亲。
“你……”江云洲——或者父亲,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带着出乎意料和恐惧。也许,他以为我是鬼?我真的那么可怕?
我走过去,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已经没了血色的脸,再叫他一声:“公爷!”
他终于回过神来,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在我的睡袍外面,把我安置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若是哥哥,他一定会抱我在怀里,我暗暗地想。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两相望。“含情脉脉”,我想起哥哥教过的词,禁不住笑出来。
他开口:“琉璃,你长这么高了?真没想到。”我不开口,这个问题太无聊,不值得开口。他得不到我的回答也并不觉得奇怪,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天太晚了,夜里凉,我送你回房间去,乖,走了。”说着来牵我的手。
我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他却极力回避我的面容。伸向我的手收了回去, 再一次柔声说:“琉璃,回去吧,外面冷,不要着了凉。”
我拉住他的衣襟:“我的娘是谁?你是不是我的父亲?”
他的身躯一震,惊惶地看着我:“你还知道了什么?”
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从胸前拿出那枚一直都挂着的卵形的琉璃石。绯色的石头上缠绕着无数猩红的细丝,仿佛是纠缠不清的无数血丝,是世上罕见的血色琉璃,比哥哥给我镶嵌在剑柄上的更珍贵得多。但我常常把玩的是琉璃下坠着的一朵丝线编成的红色莲花。
江云州的手在颤抖,想要抚摩这琉璃,终是没有伸过来,定定地看着我的脸:“琉璃,你真的要知道吗?”
我点头:“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半,另一半再藏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也点头:“你的母亲,名字是应红莲。”他伸出手,抚摩我的脸,“她是我的表妹,从小父母双亡,寄住在我们家,在我成亲的当天,她不辞而别,再不见踪影。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八年后,她带着身孕回来,而且已经到了即将临盆的时候。生下你,她托我和翼儿照顾你,让你平安长大,哪怕……哪怕毁去你的容貌,她临终服下化骨散,执意让自己尸骨无存。”
风掠过他的头发,略略花白的长发微扫着他的脸,那曾经英俊过的面容应当是我母亲魂牵梦萦过的,却最终走进别人的梦里去,最终在我面前愁云惨淡。
“是吗?”我只是笑,端详着他眼中我的影子,江夫人那一声声“妖精”响彻耳边,我只是想笑。我的母亲,是不是也被叫做过“妖精”?是不是因为一张“妖精”样的脸不能与他终成眷属而决绝远去?是不是因一张绝美的容颜被人凌辱生孕?那么我呢?我问:“我的模样,象母亲吗?”
他呆住,良久才道:“只有三分象。你的母亲是个美人,是自古以来所说的薄命红颜。可是你……”他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伸手捧住了那枚琉璃,“你象它!”
那血色的琉璃,隐隐缠绕的血丝绝美,脆弱,但是透着邪气和诱惑,看得久了,仿佛可以把人的心吸进去,那是我么?
“琉璃,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孩子,是翼儿最爱的弟弟,当然,只是弟弟。乖乖地留在家里,等你长大,我和翼儿会帮你娶妻,我和翼儿会照顾你平安一世。”他终于伸过双臂,想要抱住我。
没有忽略那一句特别强调的“只是弟弟”,我起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臂,轻轻地说:“父亲,我乖,我回去。”
他点头:“翼儿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也就是十五天后。你……要乖一些,不要再出来……”
截断他的话,我笑:“免得象刚才吓到你那样,吓到别人,是不是?”
他呆住,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躺回自己的床上,默默地想:哥哥十五天后要成亲了,我要有个嫂嫂了,以后会有很多小孩子陪我玩,以后一定会快乐,一定不会没有人理我……可是心为什么那么痛呢?为什么会那么的痛?
我藏进被子,把自己藏进梦里,在梦里躲进哥哥的怀里哭,不哭,醒着的时候是不能哭的,不哭……
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哥哥没有来看我,倒是府里热闹多了,人来人往,张灯结彩,连给我送饭的东伯脸上漾漾的都是喜气。
还有三天,我懒懒地睁开眼,看见东伯在往桌子上放饭菜,照例该是三个菜一个汤,现在多了一倍,还多了一个壶一只杯子。
那是什么?
东伯好心地解释:“大少爷要大婚了,各房里主子奴才都加了菜,您这儿也不例外,这是酒,大少爷说您尝尝,二少爷都十四岁了,还没喝过酒呢。”
哥哥要送来的吗?他想起我了?久久没有波澜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跳下床,拿起那壶酒闻了一闻:真是很香啊!常常听哥哥说在战场上畅饮,他还教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真的想尝尝酒的滋味,这个是葡萄酒么?
东伯在一旁笑得慈祥,然后对我说:“二少爷,若您是女子,只怕在宫里也是独占鳌头,那可就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竟是说不出的遗憾。
宫里?很遥远的地方,什么荣华富贵,再高贵的织锦能有哥哥的怀里暖吗?我笑着,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甜甜的、殷红的酒液,象极了鲜血,也迷离得象梦……
3
无穷无尽的梦魇,寂寞的童年,哥哥的笑容,书本与长剑的纠缠,一个紧接着一个的梦色彩斑斓,哥哥的脸渐渐模糊,离我越来越远。不能失去哥哥,失去了哥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拼命伸手去抓,却再也抓不住他……
一个女子躺在床上,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身体正在融化,雪白的身体与猩红的血色融成一片,那是谁?母亲吗?为什么你要丢下我……
眼前的一切还是看不清楚,却明明白白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流进口里,甜甜的,不是酒,不是那只喝了几口就让我失去了知觉的酒。清晰记得在倒下去之前,听到的是东伯惊慌的叫声,现在我在哪里?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叫:“宝贝,醒醒,别睡了!”冰冷的手抚在我的胸口,让人心惊胆寒。
“走开!”下意识地叫出来——除了哥哥,我拒绝任何人身体上的接触,我信任的只有哥哥。可是那只手没有离开,我只好睁眼看看。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那屋子布置华丽,不是我的屋子;人锦衣华服,不是哥哥。我惊慌地看着面前这个比哥哥年纪要大几岁的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撑起来,却是软软地提不起力气。
他笑,拉起我把我箍进他怀里,一边解着我的衣服:“琉璃,你果然是人间的绝色。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你哥哥把你送给了我,他要大婚了;而且娶的是雪樱公主,她可是公主里面最美的一个。你现在是我的,乖乖听话好不好?”我没动,连手臂都抬不起怎么挣扎?任他抱着,我想起被我握在手中又捏死的小鸟,报应来得真快,我若象那小鸟一样反抗,他会不会就此捏死了我?对于我的安静,他十分高兴,动作越快,几下就撕扯了我所有的衣服,道:“很好,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把我平放在床上,远远近近仔细端详了半晌,不住啧啧感叹:“不错,不错,就算是雪樱公主也不会比你漂亮,那江翼怎么舍得下你?”
我从震惊中醒来,身体裸露在空气中,耻辱象藤,瞬间爬满了整个心间,可是我想不起来该做什么。哥哥把我送了人,他为什么把我送给这个人?我是礼物么?能送的只有礼物,可我是个人,我是他最爱的弟弟,他那么的爱我!
头脑又开始混沌,一股异样的热流在身体里窜动,全身都跟着热起来,有什么想要找到出口冲出来。一声呻吟,发觉那样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我觉得惊慌而恐惧。抬眼看到那人邪气的笑容,我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他给我喝了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是连史书中都有的!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我的世界再一次崩溃,哥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抑制不住的呻吟溢出口,听得那人双眼泛红,逼近来双手在我身上游移,低下头不停地啃舐,满脸的笑容诡异而凶狠。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我暗暗地咬破舌尖,鲜血入喉仍是那么甘美,疼痛也让我神志略有些清醒。我已经明白现在没有人来救我,能救我的只有自己。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热,但内力还在,凝聚了残存的功力,我左手推出一掌,那人武功也是不错,竟然快到可以出手拦住——也许是我太慢。但我的右手已经抓住他肋下露出的破绽,正击在他胸口。他张口,鲜血顿时喷得我满脸,倒下去,他大叫:“来人,拦住他——”
间不容发,我拣起他抛在地上的长袍,披在身上冲出屋子。
才出门,一股劲力当胸口而来。眼前发晕,我已经无暇看清面前的是谁,但对面的气息已经告诉我对手在什么位置,不遗余力的发出两掌,暗暗地告诉自己:“他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就象那些小鸟,是我要他们死!”
袭出的两掌没有击中任何目标,用力过猛的身体空荡荡再无着力之处,我几乎扑在地上,一只手掌鬼使神差地抵住我的胸口,撑住我身体的同时也警告我:“再动就杀了你!”
怎么能不动?双掌收回交错再击,明知道他内力一吐我就会五脏碎裂而死,但我还是出了手。仰头看向天空,迷离的目光望过去是一片无深无浅的幽蓝,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过那片平滑有如丝绸的蓝,闪闪烁烁仿佛是诱惑。哥哥说天上的星星是死去的人变成的,也许我死后会成那条河流中的一颗,也许可以看见死去的母亲,只是……再不会有哥哥……
意料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倒是踢出的左腿正中目标。借力飞身上了屋顶,我竭尽全力地飞奔,没有想要去的地方,只是狂奔,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前路是一片茫然?连哥哥都把我送了人,我还能到哪里?
风在耳边呼啸着,身后是人体快速前进时破空的声音,想也不用想是追兵来了。我跑着,在京城这些或华丽或委琐的屋顶上疯狂地向前奔,身后是不知几个的追兵。风掠过我已经发烫的面孔,是别样的清凉,体内却如火焚。
满城的灯火,每一家每一户的窗口都映出淡淡的橘黄,空气中弥散着饭菜的香气,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小孩子的笑声,无忧无虑。跑过一个院子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一个和我同样年纪的少年正倚在父亲的怀中念书:“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清朗的声音,甜蜜的表情,生生地撕裂我的心……
越来越恍惚的神志,越来越接近的低叱,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哥哥的身影渐渐走远……他再也不会理我……生命里仅有的那个小小的院子,从此也不再属于我……
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从高高的屋顶滚落在花丛中,抬眼看到的是一对在凉亭中下棋的男子,面对着我的那个人笑容温暖,象极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