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医生很好,不用担心。」沈风羽先是听到声音抬头,第一眼就是讶异:讶异女孩黑溜分明的大眼,讶异巧俏、有两朵红云微绕的鹅蛋脸,讶异——她坐在轮椅上的不良于行。
「你还好吗?」蓝月口气里的担心毫下保留倾泄,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她付出的担忧多得像是彼此相识的朋友。「走不动没关系,我有车,可以送你到医院。」她拍拍自己坐的轮椅。
「瞧,还是自动的喔。」
「噗嗤!咳……抱歉,我不是——」
「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蓝月不以为意道。「你是眼睛不舒服吗?」晶亮的圆眼在他脸上搜寻暗示的讯息,似乎是真的想找出他不舒服的地方。
「为什么问我的眼睛?」
「因为你一直捂着它啊。」蓝月指着他左手。「沙子跑进眼睛里是不是?这里风大,我也常常眼睛跑进沙子,痛了一整天。」
「如果只是沙子落在眼里这么简单就好了。」沈风羽叹气,垂下遮眼的左手。
明明都告诉自己无须在意旁人的注视,明明就命令自己不下几千几万遍从此要顶着这道疤过日子,明明就严格要求自己接受这样的改变,明明就说服自己接受所有的一切,——就是做不到。
左眼失明、脸上的伤痕,不单提醒叶子豪曾做过什么,也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的突兀与残缺。
这样的他还能帮他做什么……
被风吹得冰冷的消瘦脸颊被一处温热的柔软碰触,沈风羽倏地睁开眼,意外的,他无法讨厌这个没有预警就接近他的女孩,任她碰触自己的左眼。
也许,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告诉他——「会痛吗?」柔细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滑过有些微起伏的缝合伤痕,感觉很新奇;为这新奇觉得好玩的同时心里莫名地稍稍疼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蓝月收回手,这才想起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而自己二话不说模了上去的举动,红了整张脸,连说话都团结巴而变得困难。
「你,很好看。」
他真的很好看。乌溜眸子坦直盯在沈风羽脸上,蓝月惊讶地发现坐在这里的陌生人有一张俊逸的脸,虽然左眼上多了一道疤痕,却不会减去一丝一毫的俊气;反而,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无以为名的沧桑感,彷佛是个经过长年风霜、身心俱疲的旅行者。
「就算多了这道疤?」沈风羽扬起苦笑。
「你不太会安慰人。」
「我是说真的。」她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就算脸上有伤又怎样?它不过就是一道疤啊。」她说得彷佛那一道针线留下的痕迹也是构成沈风羽好看的原因之—。
「淡淡的,很好看。」她的话让沈风羽愣了住。
看过他以前模样的人在看见他脸上的伤之后没有一个不皱眉,而这女孩的说法——彷佛他的伤也是让她觉得好看的原因。
「男人多受点伤才会更帅啊!」蓝月嘟着嘴,似乎想起什么事,皱眉。
「哪像女孩子,脚上多几条疤就哭天抢地,还得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也不想想人是这么的脆弱,任谁都一样,每个人生下来难免会受伤,不管是心里的伤还是身体的伤——」突然间,圆亮的大眼玻鹜涠龋永萌缃狙簟!�
「我喜欢受伤后的自己。没有受伤,就没有成长,我都是这样告诉我自己的。」没有受伤,就没有成长……「看你还很年轻,说起话却老气横秋。」
「我才不老,今年才二十一岁而已!」她蜷起小拳头挥舞抗议。
「比我小。」沈风羽直起身,向后躺进椅背,垂眼看她。
「却想这么多事。」
「嘻,待在这么闷的医院,很容易让人东想西想,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说起来——蓝月指着他。「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么多话还不觉得烦的人,其它人都觉得我的话是胡言乱语,很少有人愿意听。」
胡言乱语?「我不觉得。」
「真的?」
「真的,而且我要谢谢你。」见她有话要说,沈风羽立刻抢白:「我不是指你的话安慰了我,而是谢谢你提醒我。」提醒他,人本来就难免受点伤,脸上的伤痕经她这么一说之后,很奇妙的,从手术过后这道伤不时带给他的抽痛就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横亘于心的在意也真的变得风轻云淡。
无法撇开的悲观想法因为眼前这个特别的女孩,梗在心里的份量莫名减轻了许多,她真的很特别,沈风羽心想。
而这个特别的女孩此刻是一脸的问号。
「啊?」她提醒了什么?
「没什——」
「原来你在这里。」侧边,一道低沉打断他的话。
坐着的两人同时转头抬眼往声音方向看,只有沈风羽开口:「子豪?」他怎么会来?
「我来接你。」叶子豪的脸严肃中带着阴沈,却又十分克制,试图将情绪压在最底层不让人窥视。
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远远看见他和这个女人有说有笑、和谐得彷佛彼此相知甚深的景象心里很火。
「你朋友?」他指着蓝月问。
「只是闲聊而已。」感觉出他的在意,沈风羽解释:「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蓝月。」蓝月指者自己,插人话:「蓝色的月亮。」
「我姓沈,沈风羽。」他以礼相应。
风雨?「你出生的时候一定是风雨交加,说不定还有打雷跟闪电。」
「是羽毛的羽。」沈风羽因她的话忍俊不住发笑一边纠正:「飞舞在风中的羽毛。」
「飞舞在风中的羽毛……」蓝月试着想象那画面。
「很轻灵的名字,跟你不太像。」
「喔?」
「你看起来有好多事压在肩上。」她指着站起来的沈风羽的肩膀,黑白分明的眼有出乎她年龄的成熟敏锐。
「很沉重,像你的姓。」
「我——」
「走了。」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这样子让他更火,拉着人直想离开。
「你真没礼貌。」蓝月不怕死地指着叶子豪。「我们还在说话。」
她的理直气壮只换到叶子豪一记冷瞪。
「我也该走了。」为免争吵,沈风羽赶紧开口:「谢谢你陪我聊天。」
「这是我要说的。」他把她的话抢去了。「你还会来吗?」
「不会。」叶子豪代答。
「我又不是问你。」天真的蓝月下知道惹恼叶子豪会有什么后果,毫无惧意。
「你——」
「你不是来接我的?走吧。」沈风羽拉住他。「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蓝月向被强拉离去的人挥手。「你还会来吗?」她又问,希望能再见到他。
「我——」
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因为距离拉远,听不见了。蓝月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白皙的鹅蛋脸上笼罩一抹黯然的灰色。
***
「医生怎么说?」打破冗长沉默的是负责开车的叶子豪,一边分心侧瞥副座上的人,一边注意前方车辆。
医生——程扬吗?怎么会遇见他?沈风羽斜靠车窗,时已入夜,星眸意兴阑珊警视映在窗上自己的脸。
为什么会遇见他?早应该埋葬在过去一段记忆中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刚?那个人……
「风羽!」
赫!副座的人因为一记推动惊跳转身,表情就像刚从梦里清醒似的,难掩失态。
「你、你叫我?」
趁着红灯之便,叶子豪侧头向他,犀利的隼眸发挥它与生俱来的透视力,带者一抹复杂讯息无言牢圈在动弹不得的沈风羽身上。
他在想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脑子里浮上这个疑问。
他,在想什么?失明的左眼再也看不出眸里想传达的讯息,彷若一滩死水波澜不兴,仅剩的右眸又刻意隐藏情绪,伪装成以涣散不经心为名的气定神闲。
他该不会以为他看不出来,但是——他虽看得出他隐藏,却不知道他在隐藏什么。
对了一半跟全错有什么差别?
带回他,却让自己开始莫名感到不安,总觉得会比过去更容易失去他。
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知道他身体的敏感部位、知道做爱时他迷乱的表情、知道他的脾气倔强程度更甚于他——但除此之外,他又知道他什么?
不,除了这些以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绿灯了。」沈风羽轻拍想得出神的叶子豪,后头的喇叭声亦不停催促。
乍醒神的叶子豪收回审视目光,默然加油换档,开车上路。
「你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沈风羽心想.关切地巡看他的表情,试图寻找线索,看出端倪。
「想些事情。」叶子豪敷衍道,又问:「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的状况很好,右眼的情况稳定,没有问题。」他简短应道。
「真的?」问话的同时,叶子豪分出心力侧看他。
沈风羽无惧地迎上他的视线,笑玻鹧邸!肝移阕鍪裁矗俊埂�
方向盘上的手有一只贴上沈风羽的脸颊,伴随在后的是叶子豪磁石般的低沈声音:「那就好。」
他在测试他。沈风羽松了一口气,太明白方纔如果没有正眼看他回答他的问题就会被看穿,幸好他能直视他,幸好瞒得过去。
「……」彷佛来自远方的声音让正想出神的沈风羽一时间听不真切,倾身靠近。
「你刚说什么?」
「给我机会。」贴在脸颊的手伸向他颈背,压他靠在肩上。
「子豪?」
「让我对你好。」他不想再让他痛苦,然而,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让他痛苦。
他曾爱过,但被他爱的人却那么痛苦:他也被爱,爱他的人下场也没有好到那里去;如今他重新强爱一个人,要怎么做才不会重蹈覆辙。
真的是很难的题目,比要他在一年之内让公司营收增加一倍还困难。
「你对我已经够好。」沈风羽笑道。「你对谁都不曾这么用心过,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他要的向来不多,漫不经心的消极态度并没有因为多长年岁、多经历过社会风浪有丝毫改变,依然是凡事可有可无的沈风羽。
唯一在乎的,只剩身边这个男人。
「当我知道你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找我,甚至不惜威胁司冠,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光是这一点,我就觉得爱你很值得,足够了。」沈风羽回想当时的心情坦言,中途想起司冠的说法忍不住笑出声。
不够,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