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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走进这所孤儿院。太安静,似乎感觉不到任何人气。他无意识放轻脚步,慢慢绕过回旋长廊,呼吸有些急促,手指不自然陷进掌心,仿佛是为了要见一面膜拜已久的神明,又唯恐自己会亵渎了他。
走下台阶,卓森很轻易的就在树丛里的秋千上发现他。
依然面朝外,头微微扬起,柔软乌黑的发梢轻轻贴在细嫩的颈部。还是白衣白裤,身体微微前后晃动。
卓森站了一会儿,有些手足无措。他找不出一句恰当的开场白。脚往前移了半步,压在一小段干枯的树枝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男孩转过头,看着卓森,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卓森心惊。他突然想一切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突然想这个孩子或许根本就不记得他,突然想自己对他来说是否等于一个误闯禁地的变态大叔。
背脊滑过一阵寒意。他牵牵嘴角,试图告诉男孩他的友好。
男孩突然笑起来,露出卓森习惯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浓密的睫毛翩翩颤动。那双黑紫色的瞳泛着光泽,似是浸润在水光之中。清凉而温顺,卓森忽然想到那种长年掩藏在密林里,高贵温柔的独角兽。
他走近,随意坐在草地上。头顶的高度正好抵住男孩的膝盖。距离太短,可以清晰地闻到男孩身上淡淡的肥皂香。男孩突然伸出手掌,在卓森的头顶细细抚摸,卓森一惊,扭过脸看见一张羞涩绚烂的脸。他没有拒绝。
他以为几乎所有的孤儿都对陌生人抱有一定的警戒心,被人抛弃容易愤世嫉俗。就好比一只活在异世界的幼兽,无意中遇见外族,会自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敌意。但显然,卓森错了。
他低头,打开手里的袋子,放到男孩面前。两块蛋糕。
“吃吗?”他问。
男孩小鹿一般的眼睛跳动出一丝火花,他探鼻嗅嗅,引来卓森的一阵轻笑。卓森帮他拉开蛋糕外层的玻璃纸。男孩伸出红润的舌尖,小心翼翼地在那块黑森林上舔了一口。
巧克力的味道,可以很容易地吸引住每一个孩子的注意力。男孩愉快地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却并不整齐的牙齿。他接过卓森递过的小叉,一口一口刮着。
卓森打开双层起司的盒子,一股浓郁的奶香味飘散开来。卓森有些坏心地看着男孩两眼发直的样子,眼睛不停在两块蛋糕间飘来飘去,又望望卓森,似乎陷入一种矛盾的天人交战之中。
为蛋糕而烦恼的日子。
卓森无法竭止地暴笑出声,畅快的音色在喉咙和胸腔间滚动。他刮一口起司,送到男孩嘴边,看他高兴地张嘴就咬。卓森忍不住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说:“小家伙,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男孩继续若无其事地和眼前的蛋糕较劲,细密的睫毛盖住灼亮的眼睛,划过一道迅疾的流光。
卓森反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到唇边,摩挲半晌,身体向后挪过半分,靠在树干上,闭起眼睛。想奏一首简单的曲子,吹出口的气却化作几个破碎的单音从唇边飘出,恍若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放下草笛,他有些叹息。经年之后,重新拾起儿时的习惯,错觉中又可以回到那时候简单纯粹的少年,但其实,已经走得太远了,记忆里的东西,早已遗失。
他觉得失望,心里被小心存封的那块宝物,经不住时光的流转,还未开启就散作一缕烟灰消散在空气中。
一只柔软温润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嘴角,慢慢向前摩挲。
卓森笑起来,他问:“好奇吗?”
男孩并不理会,依旧兴致勃勃地研究他的嘴唇。卓森忽然又兴起一个捉弄他的念头,于是一下张开紧闭的嘴。男孩一惊,探索的手指哆嗦一下,但没有收回。他小心翼翼探进卓森的口中,沿着他红润的舌尖,舌沿,沿着湿润的腔壁来回游走。
卓森低头看他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泽,明亮又似是蒙着一层雾气。菱角嘴微微噘起。喉头一紧,下腹窜过一股热流,慌得卓森一个闪神差点把持不住。于是急急忙忙拉开男孩的手,转过头深吸几口气。
作茧自缚的人一代更盛一代。
后来,卓森几乎每隔几天就来孤儿院。也终于碰到了一些护理员和院长。了解到一些关于男孩琐碎的事。
他频繁换着花样带来各式甜点,蓝莓慕斯,提拉米苏,布朗宁,奶油派,有时候一时兴起还会做一些烤饼,曲奇,家里买了几年不曾用过的烤箱终于正式上岗。卓森怀着满心的喜悦做着每一件事,他没有来得及去思考其中的意义,他仅仅知道,能够让男孩高兴,自己亦觉得愉悦,就很好。
卓森私下里帮他换了一个名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名字。卓森叫他,天天。
天天月月岁岁年年分分秒秒日日夜夜。
天天吃东西的时候,卓森就靠着他慢慢说话。他知道他听不见,并不指望他能够理解。但卓森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口宣泄的缺口,被禁锢的语言一旦开闸,就如同洪水泛滥般不可收拾,因此他需要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卓森说得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胡言乱语。大到世俗纷扰,小到一片枯叶,絮絮叨叨,孜孜不倦。
他说,天天,为什么人类最稳固的关系是由利益构成。
他说,天天,为什么我连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他说,天天,为什么我已经无法轻易靠近别人。
他把头靠在天天的膝盖上,闭起眼睛,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寻求母亲的宽慰。天天修长洁白的指尖滑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抚过他跳动的眼皮。他细瘦的手臂揽住卓森的肩膀,慢慢收紧。
3.
卓森的车窗前挂着天天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小兔子。白白净净,毛色柔软顺滑,还有一双乌黑的眼睛,泛出淡淡的紫色。看着它,就会想起天天温暖的笑容,想起那双一样的眼睛。
车开进公司的时候,走过的人都有意无意会偷偷看一眼那只晃荡的玩偶,暗自揣测到底是谁闯入了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心里。
他快步跨进直达电梯,背过身望向透明玻璃外宽阔的江水,飞速拉大的距离带来耳中一阵不适的鸣叫,反光墙面上透出一张神情空洞的脸,他自嘲地笑了一记。这就是他每一天的开始,强打精神坐在电脑面前,与一堆不断变换的数据做着贴身的肉搏战,竭尽所能做好所有应该却不越权的事,和每一份文件战斗,和每一通电话战斗,还要和每一个人战斗。
他做着这些惯性的事,已经久到几乎忘了到底是为什么,久到忘了自己那么多年从来不要求升职是为什么。
敲敲门,走进会议室,从容地拉开位子坐下,看一眼坐在桌头那个一脸倨傲的男人。男人也突然回头,两人的视线相撞,瞬间擦出火花。
于是每周的例会开始。
“大哥。”
卓森待众人离开后,放下文件走到男人身边。男人的手一僵。
这是他的弟弟,亲弟弟。却与他们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共存着。他畏惧卓森,畏惧他的才智,畏惧他的能力,亦畏惧他在商界的手腕,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包括二弟从潜意识里疏远他,排斥他。幼年时也许是出于孩子纯粹的嫉妒心,成年之后却是害怕功高震主。
他知道卓森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像一台只懂得执行指令的机器,认真努力地完成所有他们交待的事。但,愈是这样他愈是害怕,怕这是一种潜在的野心,十年,二十年,终究会爆发。
“休息日找我回去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我自己另外有安排。”
男人走到大幅落地玻璃前,脸朝外,左手指慢慢蜷起握紧。这实在是一个很尴尬的话题。
脑海里的话全部过滤一遍,男人开口说:“还是一些老问题要商量商量。”
“你是不是想要回我手里最后那点股份?”
男人的背脊一震,玻璃上投射出他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他没有回答,其实彼此都知道,就算现在不做,总有一天也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作为家人的信任早已被这个残酷完美的商业时代割得支离破碎。
卓森淡淡笑起来,闭闭眼睛,拿起资料在桌上齐了齐。低头的时候,他轻轻说:“哥,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合拢。
男人的额头颓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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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森下班的时候,照例给天天带去蛋糕,他发现天天对起司和黑森林情有独钟,贪嘴到连晚餐都可以不顾。
他坐在一边,捏捏这张渐渐饱满的小脸,指尖滑过异常细嫩美好的触感。
天天嘴边还残留着一圈奶油。他瞪大眼睛观察一面摸着他的脸一面有些走神的卓森。眨眨眼,没动静,再眨,卓森还是视而不见。天天皱起眉头,愤怒地张嘴在他手指上一口咬下。卓森吃痛,一惊连忙放开手指,无可奈何地看着皮肤上那两排粉色的印痕。
有护理小姐奔过来告诉卓森院长找,他抬起头,二楼的窗户里,默默站着一名老者。
在他分心的这两秒里,天天的大眼睛掠过面带羞涩的护理小姐。
第一次见到这所孤儿院的院长,卓森在心里惊了一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面目温和,一双眼睛却闪出迥异的精光。他看着卓森的表情里暗藏一丝玩味。
暗色红木茶几上放着两杯冒热气的锡兰茶,缕缕香味伴着雾气盖住卓森的视线。
老人停了一会儿说:“就是这样,我们希望这样能对小天有些帮助。”
“过去,他从来没有和外界接触过吗?”
“没有,小天的警戒心很强,”老人端起杯子啜一口接着说:“但这里毕竟不适合他。”
卓森无语。院长提出想让他短期内照顾天天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天天不能够一辈子锁在这里孤独一人,即使有残缺亦必须学会如何生存。要有人引导他,帮助他。
老人说:“你是他唯一愿意亲近的人,除了拜托你,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卓森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