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来寒雨晚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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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来寒雨晚来风-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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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向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做事也是无所顾忌,我一时想不出他有什么隐瞒我的理由。”他默想了片刻,道:“看来我得抽空去平安客栈找他一趟才行。”

  兰秋霁面露感激之色,道:“让你如此费心,秋霁实在过意不去。”

  谈怀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表哥你何必客气,怀虚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倒是表哥连日劳累,要注意歇息才是。”

  正这时一个三四岁的清秀小童跑了进来,抱住兰秋霁的腿嚷嚷道:“爹爹爹爹,恺儿要爹爹陪我捉迷藏!”

  兰秋霁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温柔之色,俯下身子柔声劝说道:“爹爹有事,恺儿乖,去找你娘捉迷藏。”

  这时有丫鬟乳母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将孩子哄走了。谈怀虚看着恺儿小小的身影,不觉露出了一个微笑,道:“真可爱。”

  兰秋霁淡淡一笑,随口道:“表弟今年好象二十六了罢,也该定门亲事了。”

  谈怀虚怔忡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道:“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世上象表嫂那般温柔贤淑的女子其实并不多见。”

  兰秋霁垂下眼睫,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这时跪在角落里的兰春归不耐烦地喊道:“大哥,有客人来了,你还不过来?”

  兰秋霁过去在兰春归身边跪下,兰春归向兰秋霁低低道:“奶奶已经对你不满,你守灵还这么不上心,给她看见又有话说。”

  兰秋霁面色一沉,道:“她说什么?说我是杀人凶手么?”想了想又厉声问道:“前日你究竟为了何事与爹爹争吵?还说出那些难听的话来。爹武功高强,若非是被你气得失了神,多半也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杀死。”

  兰春归霍然起了身,喝道:“你这么说是怨我害死了爹爹么?”正这时有几个宾客进来祭拜,诧异地看着两人。两人怒气冲冲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重新跪了下来。

  平安客栈里,秦斜川正坐在窗边的桌子边一边饮酒一边望着窗外。窗外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路旁的小摊上货色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看见一对夫妻牵着孩子走过去买东西,他无端端想到了一个人。听说他的妻子出名的美貌娴静,算算他们的儿子该有四岁大了罢,不知平日里一家三口是不是也常一起上街玩耍?——或许不会,他们是豪门中人,又怎会和平民一样生活?不过这等天伦之乐总该大致不差罢。

  又想到自己的未婚妻何彩儿,她也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等秋天娶了她过门,大概很快也会有个孩子。等把孩子养大,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所谓情深似海海誓山盟远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可笑自己竟然拿这些当了真,以为可以生生世世。

  他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喂!不就是能一手捏碎酒杯嘛,有什么好臭显的?”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个讥诮的声音。

  (十四)

  若兰爱妻如晤:

  汝见此书之时,吾当已徘徊黄泉之下。余心之悲,余心之愧,竟至不能言,泪湿青衫。

  回首望汝之睡颜,汝秀眉深蹙,幽恨重重。犹记初见之日,汝一身藕合秋色,人面桃花,见余驻足而望,含羞掩面而过。二十载时光匆匆而过,余误汝一生也,嗟夫!

  汝尝问吾与其之往昔,吾沉默不言,汝甚怒。今吾欲离汝而去,当告汝此事。莫敢求汝宽容,只愿吾今日之死,去汝之负累,解儿之劫难,从此安稳度日。

  二十年前,正值清明时节,丝雨霏霏。余策马上山踏青,忽有官轿经过,鸣锣阵阵,马儿受惊,余摔下马背,落于山道之上。有官差来喝,余仓皇而起,避于灌木之中。忽有一紫衣少年驻马立于当前,问:“兄台伤否?”余见其玉冠束发,清贵倜傥,思己一身泥污,不由自惭形秽,垂首曰:“无妨。”少年展颜,道:“甚好。”值此轿中有女声催促,少年曰:“母亲先行,孩儿随后便至。”官轿一行施然而过。

  少年狡黠一笑,道:“妙极。”拉余上马,坐其身后。余茫然无措,闻其朗朗吟诵:“清明时节雨纷纷,到处有人在上坟。借问美景何处有?反正不在死人村。如此佳节不如四处寻幽探密,定胜过跪拜死人。兄台意下如何?”余莞尔。

  是年端午,长江之畔,龙舟大会。两岸人头攒动,余跻身其间,见严父立于舟首擂鼓,英雄豪迈,镖局众人奋力划桨,英姿勃发。思及余若非经年缠绵病榻,亦在其中也,不觉黯然,

  忽有人拍肩,曰:“如此佳节,缘何嗟叹?”余回头,见其含笑而立,其又曰:“此处虽好,却过喧哗。另有一妙处,同来。”

  余随之而去,穿林越野,乃有一隐秘之湖,波光如镜。一龙舟系于岸边,上下漂浮。吾二人划桨,行于波光之上,艳阳之下。天地之间,静谧无声。

  及中秋,在园中赏月。方二更,慈母言:“儿体弱,早些歇息。”余意兴阑珊,回房就寝。辗转之际窗上忽有剥夺之声,余大喜,披衣下床推窗,月光似水而泻,窗外清风好景,然空无人也。余叹:“原乃幻觉。”

  忽有人拍肩,“非幻觉也。”余回头相顾,其立于身后,嘻嘻而笑。余二人悄然离家,上山赏月。酒兴方浓,其忽道:“吾之婚期将近,特来相请。”余出言贺喜。忽有乌云蔽月,天地无光,余二人叹皓月难圆,黯然望天,久久无语。

  至次年清明,与父去上坟,父曰:“儿已十八,当娶亲。”余答:“身虚体弱,恐误人。”父怒,曰:“传宗接代,怎可推脱?李家之女,名唤若兰,温婉幽娴,应为良配。”又曰:“李家已应,中秋过门。”

  是夜其忽来访,自其婚配,诸事纷杂。一别数月,竟如千年万年。问:“怎有空来?”其答:“去年今日,与君相识。”余满心茫茫。其又曰:“上月巧遇一女投江,吾救之。此女乃青楼名妓,名唤素月。吾欲纳其为妾。”

  二人饮酒,渐醉意朦胧。其忽伸手轻抚余之面颊,余满心迷惘,怔怔相望。其喃喃曰:“君与素月,恍若双生,若君为素月……”忽然松手,踉跄而去。

  中秋前夜,夜凉如水,其忽翩然而至,立于窗前。递过礼盒,曰:“明朝有事,不能来贺,此乃贺礼。”吾收下。

  见其转身欲去。余忽喊:“莫走!”其驻足回头而望。余问:“若吾是素月……又当如何?”此疑问辗转内心数月,故此一问。其愕然,良久曰:“君知我知,何必再问?”余忽觉天旋地转,其忙伸手拥住,紧握余之双手,伤感而不能言。

  是夜其留宿于此。兰妹,吾虽心系于其,然一直谨守于礼,惟有此次愧对于汝,愧对于天地。

  后其曰:“吾愿与君相伴,从此天涯海角。” 余心神翻腾,思及其因余之故不顾家人反对强娶素月,今素月有孕在身,侯门深如海,怎可弃之不顾?故曰:“上有高堂,怎忍如此?明日乃吾婚期,从此莫要再见。”其神伤,临别前曰:“不可不见。年年重阳登高日,当是与君重逢时。”

  后吾娶汝为妻,汝温柔娴雅,吾甚敬重爱慕。婚后次年腊月初九,吾与汝喜得麟儿,爷娘笑逐颜开。及至儿满九月,正是重阳佳节,吾出外与其相会,静坐至天明,千言万语,终是无言以对。

  清晨回到家中,余惊闻儿落入水缸,至今昏迷。后幸有高人相救,又经其指点,改儿之名。听闻九儿福薄,吾心下忐忑,恳求苍天,余之报应余一人承受,切勿落妻儿之身。

  是夜九儿忽梦醒,巧笑嫣然,口里嘟囔:“阿……大……阿……爹……”余又惊又喜。汝进来,轻拍其笑曰:“阿娘最疼九儿,为何反而先会喊阿爹?”余愧不能言。

  之后数年,每及重阳,吾与其会,然每每相顾无言。又几次吾因家中诸事未能赴约,后其遣人送信至,曰:“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二十年白驹过隙,今九儿年已十九,温柔坚韧,与汝甚似,吾视之如珠如宝。

  九月初八,吾与九儿经过暗巷,忽有数名黑衣人上前围攻。吾不敌倒地,九儿拼命相护,孝勇可嘉。危急中有少年英侠出手相救,后未留一言傲岸而去。九儿审问一黑衣人,竟乃其妻宇平郡主所派。这两年镖局连失几镖,亦是其妻派人劫走。

  至次日重阳之夜,余与其相会,曰:“纠缠半生,心力交瘁,今夜一别,从此陌路。”其追问原因,余答:“年近不惑,家累重重。旧情已逝,再做纠缠终成恹恹。”其痛心而望,放余归去。余在初遇山道上上下来回,辗转一夜,眺望山下,人生长恨,江水长东。

  清晨返家。汝见吾哭喊曰:“汝几乎害死九儿。”吾心神俱裂,进屋查看,九儿浑身血迹,腿骨折断。汝哭:“汝看九儿身后。”吾检视,见九儿后穴破碎,不由涕泪交下。窗外朗朗晴空,苍天却是无眼。余之罪孽,为何要让无辜九儿承担?悲夫!悲夫!

  九儿悠悠醒转,见余泣,强笑曰:“爹爹莫悲。宇平郡主手下只是打断孩儿双腿,并未强暴孩儿。此事千真万确,孩儿绝无半点隐瞒。”又问曰:“郡主皇亲国戚,吾家与之有何仇恨?”吾含泪望之,心碎难言。汝忽跪下大哭:“看九儿之面,求汝莫再与之来往。”吾错愕惊痛,原来汝已知晓。

  近日吾缠绵病榻,药草不断,然家计艰难,汝日夜操劳,从无怨言。一夜吾梦醒,见汝手拿针线,伏案而睡,眉梢眼角,泪洒鱼纹。汝梦中呓语:“为何,为何,好恨,好恨……”吾泪湿衣衫。

  今日九儿生辰,余送九儿自制之轮椅。九儿坐在椅中来来去去,笑曰:“阿爹真鲁班在世也。”汝亦笑之,汝知吾素日方凳尚不能修也。

  适才去看九儿,见其睡梦之中泪流满面,吾痛心若狂。九儿命运波折,望余之死,能解其命中劫数,安度余生。

  余饮下瓶中之毒,腹中阵阵剧痛,毛笔几度滑落。明年清明,吾做死人村之鬼也。忽记那年清明,一少年朗朗曰:“清明时节雨纷纷,到处是人在上坟。借问美景何处有?反正不在死人村……”一场邂逅,竟是终生之误。无奈吾虽痛悔误汝之终身,却不悔与其相识相知。吾死后愿成孤魂野鬼,辗转于奈何桥上,等其前来相会。

  今夜与汝一别,从此阴阳永隔,兰妹珍重珍重!吾负汝一生,今夜赴死,汝不必悲伤。汝聪慧勤勉,无余之连累,定能与九儿安稳度日。吾成一缕幽魂,亦当护汝与九儿之周全。吾今日愧不敢与汝当面言,待汝百年之后,奈何桥上,则当谢罪。

  九儿醒来,望汝告之吾乃病重而逝,吾不愿其因吾蒙羞也!

  看完信,秦斜川怔怔默坐了片刻。这封信明显是宁丰城留给妻子的遗书,而与宁丰城相恋的那个男子定是嘉靖侯无疑。清明节的偶然邂逅,两个少年情愫暗生,一个懵懂不知,一个暗藏于心。直至彼此终身已定才表明心迹,然错已铸成,再难挽回。纠缠二十年,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两人妻子都已知情。一个默默忍耐,一个却疯狂报复——原来宁惜酒的腿骨竟是被宇平郡主派人打断,而宁丰城亦几乎可以算是被宇平郡主逼死。

  看看手中遗书,却不知它如何最后到了兰春归手中。忽然回想起落花节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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