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大少也不以为忤,让花二爷叫人抬来一个四尺见方的大白瓷盘安放于赌桌上,先将三粒骰子搁在沈珏面前,然后自己拈起三粒骰子,〃请问沈兄押单还是押双?〃
沈珏抄起骰子,〃双!〃
〃既然沈兄押的是双,那小弟只有押单了。〃韦大少笑道,〃若沈兄已准备妥当,请知会小弟一声。〃
沈珏道:〃有什么好准备的?要掷便掷。〃
韦大少道:〃那等小弟从一数到三,咱俩就同时掷出骰子。〃
沈珏不耐烦地挥挥手,〃快数。〃
韦大少应声〃好〃,开始报数。他语音清亮,数得不快不慢,待〃三〃字出口,两人一起将手中的骰子掷入了大白瓷盘里。
六粒骰子在瓷盘内滚动撞击,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叮当〃之声。很快地,其中五粒骰子定格下来,只剩一粒还在螺陀般的旋转。
那五粒骰子一粒两点,两粒三点,两粒五点,共计是十八点,围观众人目光都瞬也不瞬盯着那粒尤自旋转的骰子,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连花二爷、沈珏、五郎和姚烨也睁大了眼睛。
少顷,第六粒骰子转速放慢,颤抖着缓缓停顿,只见红艳艳的一点,衬着白色的瓷盘,宛如一滴鲜血。
总数累计为十九点,单!
结果出来后,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
韦大少笑嘻嘻地冲沈珏拱拱手,〃承让了。〃
沈珏面色惨白,嘎声道:〃我没押中。〃
韦大少瞅着我等笑道:〃既是小弟侥幸赢了,那小弟就依约请诸位回答小弟几个问题,诸位不会有异议吧?〃
尽管沈珏心有不甘,但事实俱在,也无计可施。好在回答对方几个问题,又不会短了什么,所以神色间忿懑居多,倒无紧张之情。
沈珏气哼哼的道:〃你想问什么?〃
围观众人见韦大少不惜以宝玉作注,交换我等几句答话,均对他欲问之事起了好奇之心,纷纷竖起耳朵。
韦大少含笑道:〃小弟的第一个问题是。。。。。。〃
我突然插口道:〃等一等,你先别忙着问。〃
韦大少倏然住口,顿了顿,冲我笑道:〃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我说道:〃指教不敢,只是有点意见。〃
〃什么意见?〃
〃阁下虽然赢了,在下却不太服气。〃
韦大少微皱眉头,〃莫非兄台想。。。。。。反悔?〃
〃这点请阁下放心,在下虽不是什么名满江湖的大人物,但公然抵赖这种事还做不出来。〃我淡淡一笑,〃俗话说:‘有赌不为输',按规距,赢家也该给输家一个翻本的机会,你说对不对?〃
韦大少呆呆瞧着我,〃兄台的意思是〃
我接口道:〃在下和阁下按刚才的法子再赌一次,倘若在下赢了,咱们四人便勿须回答阁下的问题;倘若在下输了〃我伸手朝赌桌上的金袋一指,〃这四千三百二十两黄金便是阁下的。〃
韦大少想了想,说道:〃兄台之言,好像也有些道理,这赌赛本是小弟出的题目,兄台的要求也无可厚好吧,如果兄台能答应小弟附加的两个条件,小弟就和兄台再赌一局。〃
我凝声道:〃请讲。〃
韦大少道:〃第一,此局无论谁输谁赢,均为最后一博,双方不得再行约赌,并且待输赢分晓后,赌注即刻兑现,不得拖延。〃
〃好!〃我点点头,〃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嘛〃韦大少道,〃这局赌赛得加点利物。〃
我问道:〃阁下想加什么?〃
韦大少将玉佩往赌桌上一放,〃除了兄台所定的赌注外,再加上这块玉佩,倘若小弟输了,此物归君所有,倘若小弟碰巧又押中了〃说到这儿,一双精亮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我,〃小弟便要讨兄台身上一件东西。〃
我只觉他双眼中闪动着狡黠、揶揄的光彩,缓缓道:〃在下身无长物,恐怕拿不出与玉佩等价的东西,不知阁下所讨何物?〃
韦大少眯着眼笑道:〃小弟就要兄台身穿的外衣。〃
这句话说出,大厅中又是一阵骚动。
众人或惊诧,或愕然,或偷笑,或兴奋,或交头接耳、嘤嘤嗡嗡,或大感有趣、拭目以待。
夏衫单薄,我石青色的缎衫下,只穿了贴身小衣。依韦大少的意思,假如我此局输了,便要于大庭广众之下自解外衫、赤身露体这个大丑可是任何人也丢不起的,他显然是存心刁难!
沈珏按捺不住,怒道:〃你脑子有毛病么?订些啥狗屁条件?〃
韦大少嘿嘿笑了两声,〃闲赌无趣,小弟只是想添点乐子。沈兄若觉不妥,不赌就是了。〃
〃添乐子?〃沈珏气得一拍桌子,〃只有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死胖子,才会打这些卑鄙无耻的鬼主意。你没见过男人么?你自己不算男人么?你不会自己脱光了照镜子么?凭什么戏侮别人?〃
尽管沈珏骂得刻薄,韦大少却笑意不减,〃小弟当然是男人,而且也见过男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无论是穿戴整齐的还是脱光了的,都见过不少。不过〃他色迷迷盯着我道,〃说实话,像兄台这样的男人,小弟还是头一遭遇到。〃
沈珏见这胖子恬不知耻,反倒愣住,〃你。。。。。。〃
只听韦大少接着叹道:〃兄台天姿卓然,风华绝代,颦笑顾盼、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难怪孟子有云:‘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但兄台的容颜气质,已不能用‘美'或‘完美'一类的词来形容,因为这些词都不符合你给人的感觉。〃
他抻手一指姚烨,〃单论面目姣好,此君在男子中已属卓绝,然而此君与兄台相比,便显黯然失色他纵使生得冶艳无双,其美貌也未超脱常理的范畴,可兄台。。。。。。可兄台却美得近乎妖异,不像真人。〃
沈珏怒道:〃你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才不像真人!〃
韦大少笑了笑,说道:〃沈兄不妨仔细瞧瞧,他的肌肤不仅脂滑如玉、毫无瑕疵,连毛孔也见不着一个,而且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柔润色泽;你再仔细瞧瞧他的头发,漆黑闪亮,但发色本身却是一种极深的紫色;还有,他那双同样近乎漆黑的深紫色瞳仁,他的语音神态。。。。。。综上所述,你觉得他像一个真实的活人呢,还是更像一个巧夺天工、完美无瑕的人偶?〃
我闻言心中一凛:祀月教历代月君从出生到成长,都是教中人士穷竭群力、孕育培养的结果,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可能性算作半个人偶,并且天生身具异征,只是征象细微,常人不易察觉,没料到这胖子眼神犀利,居然被他瞧了出来,还当众点评了一通。
围观的男男女女听了韦大少的〃点评〃,纷纷朝我注目而视,看众人神色,赞叹之余,似乎颇为认同他的观点。
〃闲话休提。〃我慢步踱到赌桌边,〃第二个条件我也答应,你作好掷骰的准备吧。〃
韦大少反倒一愕,〃你当真要和我赌这一局?〃
我沉声道:〃不错。〃
沈珏急道:〃韩先生,你怎可同意这种无赖的赌法?〃
〃原来兄台姓韩。〃韦大少哈哈一笑,〃韩兄啊,你可知道小弟刚才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我想问的便是韩兄等人的尊姓大名。〃
他不顾旁人诧异的神情,继续道:〃其实小弟那几个问题都很容易回答,韩兄犯不着再冒险与小弟相赌。〃度其语意,竟劝我就此罢手。
我淡淡道:〃容易回答,不等于咱们便愿意回答。假如阁下仍要咱们回答你的问题,那就只好赌桌上见真章了。〃
韦大少呐呐不语,姚烨迟疑了一阵,凑到我耳边低声道:〃主人,咱们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但不一定说实话嘛。〃
我摇摇头对于某些问题,撒谎并不见得管用。
一侧头,正遇上五郎关注的目光,我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妨。五郎口齿启动,欲语还休,眉宇间不觉浮上一抹忧色。
我对韦大少道:〃阁下准备好了没有?〃
韦大少苦笑,〃韩兄好像并不担心自己会输。〃
我将三粒骰子拣在手里,〃有赌不为输,何况你我赢面各占一半。这次让阁下先选,押单还是押双?〃
韦大少见我〃赌志甚坚〃,只得抓起骰子,〃小弟还是押单吧。〃
〃那在下就顺理成章押双。〃我凝目蓄势,〃请报数。〃
韦大少数道:〃一〃
他一面尾音拖得老长,一面偷瞟我的神色,等他数出〃二〃时,大厅中人人屏息静气,沈珏的鼻尖上更是泌出了汗星。
韦大少换了口气,〃三!〃
话音刚落,我俩同时把骰子掷入大白瓷盘中。
掷骰之际,我手上早已灌注内力、留了暗劲,三粒骰子落入盘中后,不仅飞速旋转,并且如弹丸一般在圆盘内迂回冲撞。而韦大少的三粒骰子只是随手掷出,翻滚几下眼看就要定格,却被我的骰子先后撞得飞起,一粒滚入桌下,一粒划出一道弧线,远远掉在大厅一角,还有一粒直弹向五郎面门,被他伸指轻轻夹住。
霎时间,瓷盘中只剩我的三粒骰子尚在蝴蝶穿花似的乱绕圈子,半晌之后力竭而止,竟是整整齐齐三个六点!
直至此刻,围观众人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我缓缓道:〃十八点,双!〃
韦大少目瞪口呆,〃这。。。。。。这也算数?〃
我冷冷道,〃怎么不算?阁下的骰子跳出盘外,自然作废。〃
韦大少道:〃但是。。。。。。但是。。。。。。〃
我眉梢一扬,〃你想赖?〃
韦大少略作沉吟,突然大笑道:〃韩兄的法子虽然难免有投机取巧之嫌,但手上这份功夫的确高明至极,小弟万不能及,不认输也不行啦。〃
我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玉佩,〃既然阁下认输,那彩头可归咱们了?〃
韦大少陪笑道;〃应该应该,韩兄尽管收下。〃
我转手将玉佩朝五郎一抛,〃这物什配你最合适。〃
五郎伸手接住,〃配我?〃
〃是啊。〃我淡淡一笑,〃玉佩上面不是雕着火球狻猊么?〃
他在龙潭九子中排名第五,而传说中五龙子正是外形如狮,喜火好坐,时常吞烟吐雾的狻猊。
我转身对花二爷道,〃此间事务已了,还请二爷带路。〃
花二爷连称〃不敢当〃,领着我等向厅后走去,韦大少没再生事,站在原处笑容可掬地拱手相送。斜眼一瞥,二楼那位韦公子似乎始终未曾离开过座位。
我暗自纳罕,当下去了。
47
高人
步出厅外,花二爷从侍者手中提过灯笼,当先引路,连穿了几个天井,到了一座大花园中。
园中山石嶙峋,花木郁郁葱葱,顺着青石板道,步入园内一处水榭,屋里红烛高烧,桌上已摆好清茶糕点,几张矮几上还设了驱蚊的香鼎。窗外水塘种满了莲花,月色下花影朦胧、碧叶绰绰,夜风轻拂,送来一阵清芬幽雅的香气,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花二爷请我等入座,又请我等随意取用桌上的茶点。我乃是识毒辨毒的大行家,五郎与姚烨在这方面的本事也不差,细看杯碟、茶水、各色点心均无异状,便放怀饮食。
过了片刻,沈珏等得有些不耐烦,〃花二爷,贵坊主几时会来?〃
花二爷陪笑回答:〃在下已经差人禀报,坊主稍后即到。〃
我心中一动,向花二爷询问起韦公子、韦大少二人的身份来历。
花二爷声称二人于三日前来到忘忧坊,拜会叶坊主时,曾面呈一封柬贴,坊主过目之后,便殷情备至,奉二人如上宾。这三日里,二人就在坊内各处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