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那些忍耐和和气,就好象烟一样散去了,不留分毫。
他听得到阿六坐在他的脚边,仍是背对著他,一副气恨的样子。因为受纸符所制,阿六根本走不出五步之外,只要他不动。
他这才觉出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阿六伸手过来的那一刻 ,他的确是怕了。妖怪毕竟和人不同,即便他真得动了手,也不定杀得了阿六。
阿六静静坐在铺尾,瞧著纸窗,也不再多说一字,多动一下。
他心想,我还以为他真能忍,却原来吃不下半点儿亏,受不得半点儿气。
他不再理会这个前一刻还想要杀他脱身的妖怪,只是侧过了身去静静的睡了。
他原本以为阿六困了自然会倒头就睡,没料想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仍旧看到阿六坐在他的铺尾,清早时纸窗外透进来的白光蒙蒙的,落在阿六的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的好看了。
只是冷清清的,怪寂寞的,那神情和他走进石窖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知为什麽,他心里突然一软,开口低声说,“你就当我是送你回家,如何?”
他倒是从未见过孔雀,但孔雀翎他却是见过的。他想著阿六该去的地方,想来该是比他住的地方还要偏南的。
阿六仍是不说话,他怔了一下,挪到了阿六身旁,才发觉这妖怪竟然坐著就睡著了。
他舒了口气,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虽然恼恨这妖怪夜里想要害他,但转念又一想,做妖怪的怕是都自在惯了,和人自然不同,阿六被人囚了这麽久,突然见了转机,以为可以脱身,却不料想遇上这样事,被他这样拘束著,难怪恼了起来。
这样一想,他倒觉得阿六可怜了起来,想著反正这个妖怪也杀不了他,他就又不怪阿六了。
他也明白被人关著是什麽滋味。他自小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庄里除了一个薄家阿婆,再也没人看顾他,亲生爹娘也对他不冷不热,他就是悬在半空里,上不上,下不下。
看阿六这样,怕也是孤单单的一个,这麽一想,他心里便又软了一分,只想著快快带著妖怪回去,找了人收伏阿六,让这妖怪一心向善才好。
他想著心事,就把昨夜放在方枕旁的包袱拿起来重新检点,他原本是个细心的人,再说这原是他爹吩咐下来的事,他更是一等一的上了心。
他拿出了那块巴掌大的青石,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那青石怕是被人摩挲得久了,竟隐隐泛著些明光。
这正是他从石窖里拿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爹叫他不远千里来拿的东西。他进石窖时,那青石就摆在那石桌之上,更有七枚彩石围著青石一圈,做出了一个阵法的样子来。
这样一块石头为什麽还要费这麽大气力,走了这麽远来拿?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r
他只想著,快些回去,交了差,爹爹给他几亩薄田,把他分了出去,他好带上薄家阿婆回乡去过。
他自幼习武,不曾细细的读过书,官宦之路是指望不得了。他又生性淡薄,不喜打斗,不愿在庄里长久下去。
他静静的起了身,换了衣服,下去打了盆水来洗脸。正双手并著从铜盆里撩水呢,阿六突然睁开了眼,他们两个的目光落到了一起,他心里禁不住突的动了一下,扭开了脸。
阿六笑了起来,好像没事人儿一样的问他道,”睡得可好?”
他想阿六是在笑话他昨晚睡得不安生,所以也就不搭腔。
他洗漱完毕,又端了盆水给阿六。阿六也学他的样子撩著水,洗漱了一番,然後两个人就下楼结帐去了。他不提起昨夜里的事,阿六也装作什麽事都没有的样子,这两个就各怀心事的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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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山前倒是留了马在这间客栈,可只有一匹。
他教阿六坐在马上,他却静静的牵着马,一路朝前走去了。他只想着两人一骑,这马怕是走不动,却不想他也才十七,阿六又是个妖怪。
结果走了不多一会儿,阿六就在马上发起急来,沉着脸问他,这么走要走得哪年哪月才到得了?
他就说,急行一里不如宽行十里,累坏了阿豆,难道咱们走回去不成?
阿六一扬眉说,阿豆?
他就说,你正骑着它。
阿六脸色越发难看了,说,“这么一匹好马,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他知道了,阿六是嫌弃这名字不好听。
他心想,只怕阿六这名字也是骗他的。
他们两个只是走着,一路上听人说前面十里便是白水寺,他便想着怪不得开始阿六就老实的跟着了他,大概以为就是去那里罢。
他想着去了那里问问车马的价钱,然后再做商量。两人一骑,这样慢行,他也有些吃不消。
阿六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锦袋,捏了捏,说,“孔雀,迟些买些素酒与我。”
他心说,这妖怪还真是念想得紧。
阿六不见他应声,就瞧着他又催了一声,他便微微的笑着,说,我买给你。不必你使钱。
阿六又瞧了他两眼,笑得有些古怪。
他皱眉,问,怎么?
阿六不答,只是在马上闲闲的朝前望着,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这两个走着便到了寺庙前,只看那匾上写着白水寺三个大字,便觉得气势非常,更有钟鼓之声,香火烟气,便知道这寺庙是有名气的。他也不细看,只想着快些进去,吃些斋面,喝盏茶,歇息片刻,就好上路。
那寺前有棵老柳树,拴着一匹白马,树下坐着个一身红衣的年轻女子,一个素衫小童子,那女子一瞧见他们,就直直过来,手里还执着长鞭,喝道,”小贼哪里跑!”
他一怔,脚下却一步不慢,身子一错,让开那一鞭,那女子却不饶他,一条细长银鞭把他罩得滴水不漏。
阿六倒是脸色仍旧如常,离了他在一旁站着,怎么动也不出那五步之外。他心里不觉明白了几分,只怕这两只也是妖怪了。
那小童子也侧身过来,使一双如意爪,往他怀里探来,他心下一惊,身子一低,让过那一抓,抬腿踢倒了那小童子,然后刷的一声拔出剑来。
那小童子不提防,身形晃了两晃,便朝后跌坐过去。e
那女子一转身,那一剑险险从她腰侧刺过,她怒道,”好恶毒的心肠。”
他伸手在怀里探着,摸着那纸符仍旧在,这才安心了些。他这一剑倘若刺中,那女子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他心里也是过意不去,便提着剑老实的陪了个不是。
那童子站定在了那女子身旁,两人都瞪着他,一脸的怒意。
那女子定了定神,说,”小贼,把你昨夜偷的东西都全数交来!不然带你去见官!”
他看着阵势,心里清如明镜,知道阿六昨夜杀他不成,不知道又从哪里找得来这些帮手。他只是奇怪,这妖怪该被封住了妖力才对,如何能通风报信,唤人来此?
”姑娘这话可错了,”他定了定神,缓缓的说道,”那宅子里的人,原本是我家家奴。那宅子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我家里的。姑娘真要带我去见官,我倒先要问问,姑娘又是哪位?”
那女子呆了一呆,朝他身旁望去,他不由得也望去,只是哪里还有阿六的踪影。
他刚要转身,脑后突然着人一拍,他竟然混沉沉就倒了过去。
闭眼之前,看到那好大一座白水寺竟然凭空的就没了。他心里咯噔一声,原来是妖法。
他又听到阿六闲闲笑着,在他身后低声说,果然是个傻子。
他心里只恼恨想着,还是教他跑了!
孔雀醒来时,略张了张眼皮,只看到头顶的纱帐,要动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了。
再要转脸四处瞧时,脸上竟被人狠狠的掴了一掌,他一惊,再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白衫的男子。那衣服也怪,不象绸,不是布,竟然是他从未见过的。
再抬头,看到那男子的脸,他就吃惊了,想着这怕也是妖怪了。
那男子俊秀丰朗,又着一身白衣,神采也是这世间难见的。只是那男子冷冷的站在他床边,一言不发的看他,神情倨傲,眼神轻慢,好像当他是什么惹人嫌恶的鼠蚁之类似的。
他看这般情形,心下一半糊涂,一半明白。只是他还动不得。他的剑和包袱都不在身旁,也不知道被放去了哪里。阿六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想,真是逃了吧。
这样一想,他又觉得好笑了,阿六又为了什么不逃呢?
阿六又不傻,还是个妖怪。
他闭起了眼,心绪不宁的躺了好一阵儿,才听门外有脚步声响了起来。他侧脸一看,走进来的却正是那个在白水寺前拿了如意爪来抓他的小童子。打斗时节,他只觉得那孩子小小年纪,出手却那么了得,只是一心提防,倒不曾细看他面容,今日再看,才瞧出那孩子面似白玉,眼如春月,俊俏得很。
他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个又是什么妖怪。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暗暗焦躁了起来。
那小童子提着食盒进来,放在桌上,才对那男子说,」你先解了他,他要吃饭。」
那男子却不听,一脸鄙夷,说,」饿死算了,还给他饭吃?」
那童子笑道,」公子说了,要好好养着。」
那男子冷笑一声,说,」养着做什么,难道还能吃肉不成?」
那童子倒象是个好脾气的,一点儿小孩儿心性都瞧不出,只是笑嘻嘻的说,」我哪里知道,你自己去问公子呀?」
那男子哼了一声,眉皱得越发厉害了,冷冷说,」要解你自己解。」
说完,那男子就满身怒气的拂袖走人了。
他心里奇怪,想着这童子口中所说的公子怕就是阿六了。他又想,那符纸怕是不在他身上了。倘若还在,如何不见阿六在此。
自从他拿了那张符纸在身上,就没见阿六离开他五步之外过。
而他张开眼之后,就再没瞧见阿六了。
那童子撇撇嘴,靠了过来,望着他的眼,仍笑着说道,」我可不敢解了你,你们做人的,总是奸诈得很。可是公子又说不能饿着你,你等等,我叫云英姐姐来喂你好了。」
说完就笑嘻嘻的起身走了出去。
那童子年纪小小,声音却清脆悦耳,好听得很。他想着阿六说是孔雀,那童子怕也是什么禽鸟一类吧。
没料想又过了一会儿,走了进来的竟然是阿六,那个先前穿着红衫的女子也紧紧的跟了进来。
原本瞧见了阿六,他心里就松了些,暗暗的高兴着。
但看到了那女子,他心里不知为了什么,竟然一阵儿恼火,故意偏过了头去,就是不看那妖怪。
阿六坐到了他的身旁,还未开口,那女子就在一旁怒气冲天的说着,」杀了他就一了百了了。」
他心里一惊,屏住了气,想,阿六必然也是这么想,于是他心底便凉了一片。
他仍旧歪着头,赌气似的,也不看阿六,只觉得胸中有些气闷,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没曾想阿六只是笑,然后轻声说,」不必。难得这么巧,你知道他叫什么?他叫孔雀。」
他想着那时自己报出姓名时阿六脸上的神情,还有阿六忍着笑说着有趣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动。
那女子声音软了软,似乎不敢和阿六强辩,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的说,」那怎么办?难道还带着他回去不成?」
阿六按住他肩膀,强要他翻身过来,他倔了起来,就是鼓住了一口气,死活不转身。
他就是不想顺这妖怪的意。
可他平日里,从来没有这么特特的想要惹过谁的厌。这个妖怪还真是处处都让他气不顺,心不平。
阿六低声一笑,竟然俯下了身来,用手勾住了他的脸,他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阿六大笑,说,」要不要我掰开你的嘴,一口口的喂你?」
他立刻转了身过来,恨恨的瞪着那妖怪。阿六就微微笑着,扶了他在床上坐起,然后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