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救命呀!”他仍然大叫着,甩起腿倒勾着踢我。
“是关于吴荣新和梁凉的故事。”
他慢慢停止了挣扎,喘着气,无助地抽泣着。
我一字一句地说:“大约一个月前,大陆旅馆603室发生一起谋杀案,死者两名,其一是603的住客梁凉。他身上流着血,拿着一把长西瓜刀从楼梯走下,对服务生说吴荣新威胁、殴打他,并用这把刀砍伤了他。说完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休息,服务生急忙查看现场的查看现场,打110的打110。没料到几分钟以后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很快死去了。服务员在603见到了死去的吴荣新,他被人掐死在卫生间门前的地板上。房间里有斗殴的痕迹。
“尸体解剖发现梁凉死于刀伤。他被刀砍伤了胸胁部,当时并非致命,但他不断四处走动,用力呼吸,导致胸膜和支气管破裂,形成张力性气胸,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根据现场勘查和指纹鉴定,西瓜刀的刀柄上既有吴荣新的指纹也有梁凉的指纹。经过调查,梁凉手持的西瓜刀被认定是吴荣新所有。本案没有直接目击证人。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此时,关于案件过程的重建,有两种意见。专案组认为出于某种原因吴荣新持刀砍伤梁凉,梁凉为了自卫,夺下刀并掐死了吴荣新,不需要负刑事责任;而吴荣新家属聘请的律师认为梁凉杀死吴荣新,并自造了胸胁部的伤口,然后提刀下楼嫁祸于吴荣新,只是没料到自己造的伤会使自己死亡。他们指出现场发现的西瓜刀刀刃相当长,而梁凉身上的伤口很短而深,不能用这把西瓜刀来解释。也就是说,没有理由认为吴荣新曾经用这把刀攻击过梁凉。如果认定这种情况成立,那么梁凉需要负刑事责任。由于梁凉已经死亡,吴荣新的家属提出民事赔偿要求,总计30万元。
“为了判定吴荣新的刀是否能造成梁凉身上的损伤,以及梁凉是否可能自己制作出这样的伤,我们实验室反复做了试验,结果发现无论从什么角度劈下,长长而刀尖成弧线的西瓜刀刃要造成梁凉身上那样短而深的伤口果然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驳倒吴荣新家属的律师的说法。至今梁凉已经化成骨灰,仍然不能摆脱杀人犯的罪名和30万元的民事赔偿要求。
“这个故事很有趣也很曲折吧?”我用力扭了一下他的肩膀,痛得他哼了一声。“说呀!”我喝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胖子要杀梁凉,为什么?”
“是我。。。”他小声说,“其实全是因为我。。。我深深地爱着小凉。。。我警告过胖子很多次,叫他不要纠缠了。可是他不听。那天我和小凉在大陆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每次去大陆旅馆,只要这个房间空着,我总是住这间。胖子知道的。他突然敲门进来,神色很不对劲。他责问我为什么丢下他。我说你太过分了,爱是不能强求的。谁知他抽出刀就砍向躺在床上的小凉。我实在来不急挡住他,只来得及扑在小凉背上。我的胳膊被砍伤了,血乎乎地往外冒。小凉推开我,流着血,吼着向胖子扑过去。我顺手拿过一样东西捂住伤口。胖子块头挺大,但其实很不中用,没一会儿他就蹬了腿。小凉催我快从后楼梯走,他是警察,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后来才发现我拿的是小凉的帽子。”
我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你就这么没事人一样走了?”
“没有。。。”他痛苦地在地板上磨着额头,“我每时每刻都挂记着小凉,为他担心得要死,可是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我从一家酒吧到另一家酒吧,到处都没有人见到他。我想他是甩开我了,谁让我害得他得处理上那么大的麻烦,还差点被人砍死呢?我没想到他死了。我到处找、到处找,找得我心都碎了,凉了。。。”
“够了!”我大吼一声,“闭嘴!”
他突然收了声,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次相信我说的话吗?”
“你会骗人,但你的刀疤不会。”我说,“刀锋劈下的时候,先砍到你的胳膊,后半截再切入他的身体。从你的伤口看,那时正是他侧躺着、你趴在他身上的姿势。两道伤痕接起来正是西瓜刀刀锋在这个角度所能造成的伤痕。”
“是我害死了他!”他含着泪说,“都是我不好。他绝对不应该死。如果有人得去死,应该是我!应该是我!”
我在他背上捣了一拳:“不能这么说。没有你挡那一刀,他肯定当场就被砍死了。”说着,我掏出口袋里的微型录音机,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起来吧,跟我走一倘,去局里正式录一下口供。记得想清楚再说,不要因为自以为被甩了,心情不好就胡编故事,否则我会拿出这录音来。”
我拽着他下了楼,给专案组的同事打了电话。他很老实地跟在我身边,没有企图逃跑。他被带上警车前,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我:“你仅仅是偶然撞上,还是特意来找我的?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呢?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请你不要对我说。”我双臂抱在胸口,抬头望着不见星月的夜空。
同事把他送进警车,关上门,回头拍拍我的肩膀说:“朱夜,这次你可是立了一功啊。可惜小梁还是过世了。人死不能复活,真是可怜呐!大家忙活一阵还是白搭。”
我摇摇头:“不,不是白搭。现场就是现场,尸体就是尸体,真相就是真相。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最后一道关口,不让真相从此隐没。梁凉是自卫。他不是杀人犯,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也不必负民事责任。我证实他是清白无辜的。这次法医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警车拉着警灯呼啸而去。雨停了,地上只是些微潮湿,空气却是刺骨地寒冷。我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独自慢慢向前走。
我从来都不是编造故事的能手。我对他讲的都是事实。但我并未把所有事实都告诉了他。比如说,我以前就知道梁凉常去“98度”酒吧;我也知道他最近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眼神如秋水”一般的招人怜爱的舞蹈教师;他平时戴惯帽子,我在外地时买了一顶法国式黑色灯芯绒学生帽送给他,让他下班后戴,这种帽子很少见,我在本地从来没有见过别人有这样的帽子;我第一眼看到那人的眼睛就认出了他,我对梁凉的比喻能力绝不怀疑,和我相反,他是非常有想象力的人;在看到那人的伤痕时,我放弃了杀死他的念头,因为至少他确实试图保护梁凉。
最后,是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也不需要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我一直深深地爱着梁凉,并且一直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END
~~~~~~~~~~~~~~~~~~~~~~~~~~~~~~~~~~~
指触
注:本文中的法医朱夜与“刀锋”中的朱夜是同一个人。
看守所会见室的平面布局类似“T”形。其中那一横的两端分别是进入会见室的通道和离开会见室的通道。这样的安排可以使前一批会见者和后一批会见者互不照面,符合某些要求回避的场合的需要。通道两边镶着暗绿色的瓷砖,顶灯还是10多年前的式样。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让人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定格在惨案发生的那一刻。一竖则是通向牢房的通道。嫌疑犯就在这一横和一竖的交汇点与来客碰面。那也是他们接触自由空气的唯一窗口。
那个严冬的上午,我独自踏入进入通道,去会见一个犯人。我推开进口的门进入会见室时,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亮着桔黄|色的灯光。有人刚走,出口的门已经关上,只听得离开通道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会见室由一堵水泥墙和墙中间一个长条木桌及桌上两边镶铁栅栏的有机玻璃隔开。外面是自由来去的领地,内侧是禁锢犯人的空间。两者之间有一个比人的嘴稍大一点的圆洞相通。坐在木桌两边的人就通过它来交流。
储汉青坐在有机玻璃墙的内侧,身体前倾靠在木桌上,左臂弯曲着支撑着身体,头脸松松地包扎在白色的纱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无限怅然地望着早已关拢的出口门,右手露出纱布外的几个完好的指头张开着贴在有机玻璃上,仿佛要牢牢抓住那一片自由呼吸的天地,又仿佛是定格在与另一只手隔墙相对的那一瞬间。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回过神来,收回手在椅子上坐直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我直接了当地问。
“储汉青。”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吐字清楚。
我掏出工作证向他身后的看守挥了挥。看守点点头,打开水泥墙上镶着的铁门放我进入。储汉青的目光始终凝固在我背着的工具包上。
铁门在我身后“哐”地一声合拢。
我把介绍信递给看守,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钟,吸了一口气,说出一段标准的开场白:“我是本市法医与刑事鉴定技术研究所的法医,我姓朱,受你的辩护律师委托,经过有关部门的批准,将要对你进行法医学检查和鉴定,并复核你过去的鉴定材料。你的律师应该已经对你交待过了。请你给予配合,并实事求是地回答我的问题。”
他从纱布的缝隙里望着我,略略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来。”
我请看守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从工具包里取出照相机,对储汉青说:“请你脱下上身的衣服。”
他有点犹豫,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衣扣:“纱布也要拿掉吗?”
我点了点头:“全部要拿掉。我需要对你的烧伤进行全面评价。这里暖气够足的,时间也不会长。”
几个月前一个秋日的深夜,金葵小区某户传出隐约的争吵声。2个多小时后,邻居被剧烈的爆炸声惊醒。最先到场的人看到走廊里倒着这家的男主人储汉青。他头面部和双手都被烧伤,神志不清。房间起火,女主人胡嫒茵躺在卧室的床上。房间里有股浓重的煤气味道。两人被同时送往医院。胡嫒茵怀孕3个月,尸体上没有发现暴力的痕迹,她被证实死于煤气中毒,但同时胃里发现了大量安眠药。法医鉴定她血里的安眠药浓度不足以导致死亡,但足以使她失去意识,并加速煤气中毒导致的死亡。
储汉青的岳父岳母指出他们夫妻感情并不好,最近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在闹离婚。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储汉青曾经提出放弃所有财产,但胡嫒茵坚决不同意,后来又改口要50万元。虽然储汉青在一家电器公司任市场部经理,收入丰厚,但显然无法负担这样的巨款。每次在亲友的劝和下他们勉强走在一起,没几个月又吵到翻脸。
如果胡嫒茵死去,储汉青将得到一切:自由,宁静,和属于他自己的金钱。
警方以谋杀罪的嫌疑逮捕了储汉青。储汉青的私人律师冯雨舟立即提出无罪辨述。储汉青本人的供词是:他和妻子因琐事发生争吵。当他平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