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诗篇(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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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诗篇(第一部)-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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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茶,斟酌了片刻如何措辞。
  “政治安全总局好像对我在德国的经历有点兴趣,据说德国人有一个计划,准备谋杀我,或者——”
  “或者怎样?”
  “收买我。”
  加尔马尼克吃惊得目瞪口呆,“斯大林怎么认为?”
  “他说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希望我在党的内部接受一次公开质询,反正即将有一次军队整顿,国防部、军事学院和各大军区指挥员都要接受审查。‘如果您能说服大家都信任您,我就让您到国防部来,向谢苗•;米哈伊洛维奇证明您是对的。’”
  加尔马尼克紧紧蹙起眉头,站起身来在屋里踱着步,过了很久,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件事。您知道,最近牵扯到军人的所谓间谍案件,象您那里的尤涅金事件,非常不可理喻。亚戈达正在拼命制造功劳进政治局,最近他身边有了一个热门的接班人——” 
  博拉列夫斯基打断加尔马尼克,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很不幸,此人就在我身边。”
  他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一瞬间忧虑被坚定的口吻代替了。“不管怎么样,回到列宁格勒之后,我一定会拔掉这颗毒牙。”
  从走廊尽头,加尔马尼克看着司令员在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去推安德烈房间的门,他想起昨夜在雪地里安德烈燃烧的眼睛,出于本能他发现老骑兵粗俗的玩笑并非完全无稽。他不知道该对此持何种态度,或者根本不必有任何态度,有种东西超乎他的经验,并不使他厌恶却使他担忧。瓦西里升天大教堂的钟声正在响起,他向空中划了一个十字,快步向他妻子正在忙碌的厨房走去。
  尽管司令员的脚步放得很轻,安德烈还是醒了,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博拉列夫斯基把凉润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您赢了?”安德烈微笑着问,有点虚弱。
  司令员摇摇头,“我不是个好骑兵。”
  “不过,您也许是个好提琴手。”
  “那么答应我,给我写首曲子。我会拉一辈子。”
  “好的,”安德烈凝视着他冰蓝色的眼睛,“我为您伴奏。”
  司令员突然感觉到眼睛中危险的湿润,他迅速地站起身来走到炉火边,水滴在红热的木炭上立刻化作了一缕轻烟,一粒火星崩到了他的手上狠狠刺痛了皮肤。“总有一天钟声为了谎言终结而鸣,”博拉列夫斯基想起托尔斯泰《青年》里的句子,他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为壁炉加了一块炭。
  19。2
  列宁格勒歌剧院
  《死魂灵》的彩排,“三套马车”的花腔正缭绕着穿透云霄。谢德列维奇独自站在二楼包厢上,背着手悠闲地看他的部下们翻动座椅,搜索吊灯,检查剧院的每一个角落。
  包厢的沉重的弹簧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快速走进来。
  “例行的保安工作有时候挺不愉快,您知道,我最讨厌干扰演奏中的乐队。”谢德列维奇回头笑吟吟地一欠身,在紫红色丝绒椅子上坐下来。“请坐,旅途一定辛苦了,找个合适的借口到列宁格勒来给您添麻烦了吗?”
  对方还站在原处,紧紧盯着谢德列维奇的眼睛。它们象无色的玻璃珠,殷勤的笑容一点没改变那里面的真正含义:埋伏的猎人正在把手指缓缓放到扳机上。
  “不,一点不麻烦。”来人冷冷地说,在阴影里摘下了帽子,一对浓眉跳了出来。
  谢德列维奇没有介意他的口吻,“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到这儿来,不过我认为您大概不会更喜欢我的办公室。其实我自己都不是很喜欢它:很多前途远大的高级干部在那里令人惋惜地丧失了名誉,有些人去了您知道的地方。”
  “威胁可以省了,说主题吧,你要什么。”沃洛佐夫干硬地说。
  谢德列维奇没有立刻回答,很有耐心地打量着对方。“请原谅,我对您的性格有一点私人的兴趣。您花了我很多时间,甚至比我们的司令员还多。”
  他微笑着向对方倾过身子,细长的手指轮流敲击着椅背,象蜘蛛挥舞许多只脚。“其实,找到您那份签名的德文副本倒没叫我太吃惊,您不是个迂腐的人,在那种情况下知道什么是面对现实。然而,您却花了难以想象的苦心让博拉列夫斯基从这件事情里完全解脱出来,清白得像个婴儿,这么多年您有没有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契卡的宪兵?”
  “您拼命工作,却没有自己的生活,甚至对升迁都毫无兴趣,啊,也许是害怕显眼的位置引发关注与好奇心?可是,瞧,行动与逻辑背离了,您如此积极地支持和推动司令员各种以德国为假想敌的军事训练计划,这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敌人研究您的兴趣,导向致命的后果。命运的判决迟了很久,但是终于来了,有一天您收到了兑现那个可怕诺言的要求,您向命运反抗,杀掉了——啊,不,我错了,”他看着沃洛佐夫无动于衷的脸摇了摇头,“是您的司令员干的,朋友终于达成共识了,无论如何令人欣慰。但是他并不完全了解这件事会多么糟糕,于是您想了个法子,离开他,把他从您阴郁的命运里推出去——”
  “够了,”沃洛佐夫打断他,“有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吗?”
  “真不客气啊”,谢德列维奇耸耸肩膀,“也许您不相信,我喜欢忠于友谊的人,不会让您做违背初衷去伤害他的事。要求很简单,我需要列宁格勒火箭小组的详细档案和技术资料。虽然您已经离开,但我相信目前不会有人比您对此更了解。”
  沃洛佐夫眉头跳动了一下,这是到目前为止他表情的唯一反应,他的黑眼睛开始出现一种新的神情。
  “现在轮到我觉得有兴趣了,您为什么要这个?和您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
  谢德列维奇轻轻摇头,“好奇心是奢侈品,您现在负担不起。”
  “是吗?”沃洛佐夫的声音不带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嘲讽,但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必须加以认真对待的,谢德列维奇不禁看了他一眼,在包厢深处的阴影里,沃洛佐夫的身影一动不动,他的脸看不清楚,但是轮廓刀削般的线条并没模糊。有一个瞬间,谢德列维奇突然有了不想将谈话进行下去的错觉,或者预感。因为片刻之后,他听见沃洛佐夫加了一个称呼,“伯爵先生。”声音如此之轻,以致在女高音的八度盘旋里几乎淹没。
  微笑无声地冻结在安全局长的嘴角上。

  20。1

  20。1
  沃洛佐夫把目光从安全局长身上移开,投向舞台,咏叹调到了最后的华彩段落,清透、结实的结尾部分有如一根眩目的银丝高高抛向蓝天,阴郁的不和谐音部分被庄严的终曲压倒,最后,巨大的帷幕像瀑布一样扑向光线斑驳的舞台。
  谢德列维奇抓住椅背,指甲深深地嵌在丝绒椅罩里,但只是片刻,他就恢复了平静嘲讽的调子,“看来您在新的岗位上很忙碌啊。”
  沃洛佐夫把身体向阴影里更深地挪动了一下,凝视着他,“如果您对军队生活还有记忆,就应该知道,狙击手最大的危险来自他自己的子弹,弹道方向会暴露藏身点。您本来做得非常漂亮,成吨的旧俄军队资料里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不去碰那个可怜的老人,永远没有线索从苏维埃的保安局长引向沙皇的伯爵。这一次您太紧张,扳机扣响得太早了。”
  谢德列维奇不以为然地笑了,他离开座位,靠在包厢边沿上,“引证精彩,我没想到您能这样谈吐,神甫学校的教育有时候也挺不错。”他斜睨着无动于衷的沃洛佐夫,有好一会儿。“您找来一把剑自卫,但是枪口已经顶在喉咙了,我很抱歉,恐怕今天您不能回去了。”
  沃洛佐夫环视着楼下工蜂般的众多特务,轻轻哼了一声。谢德列维奇不想再耽误时间,“请呆在座位上,不要试图做愚蠢的事。”他推开包厢的门,却意外地听到楼梯上希希索索的衣服与脚步响声传来,谢德列维奇皱了皱眉,回头看着依然坐着的沃洛佐夫。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脸突然变得煞白。
  索非亚•;普里科娃苗条而轻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
  安德烈•;科萨柯夫在他歌剧彩排的这一天却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他在莫斯科呆了短短几天,列宁格勒的一切:学校、歌剧、音乐都变得遥远而陌生,往昔他眼中清楚而柔和的景象不复存在,放佛一只粗暴的手伸过来撕掉了一层面纱,强迫他看清这个毫无逻辑又无比现实的世界。安德烈发现这里没有人真的需要音乐,虽然报纸经常发表对某个新歌剧或者交响曲的评论,他还甚至参加了一次音乐界的沙龙。
  “他们为什么装假?”安德烈想,“他们说‘瞧,我写了一首新的进行曲’,而实际上的意思是‘这样做我能得到奖赏吗?’”。不过大多数人对他表示友好,甚至谄媚,人们凭灵敏的嗅觉和冒失的想象力,认为这个受领袖赏识,又与高层过从甚密的年轻人前途无量。
  然而这无所谓,安德烈真正关心的,只有对博拉列夫斯基这次突如其来审查的结果。他不能询问,只好观察。司令员住回了军事参谋学院总部,埋头写一份需要的报告;安德烈被挽留在加马尔尼克家中。酒会那场赛马的起因,已经引起不少影影绰绰的流言蜚语,可是安德烈至今也不明白,斯大林为何要他来莫斯科。
  现在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守着炉火,端着半杯加马尔尼克夫人好意逼他喝下去的加糖姜片红茶,又甜又苦又辣的味道麻痹了舌尖,他的膝盖上放着那个雪夜里草就的乐章,试图把它誊清到五线谱纸上去。旋律断断续续,配器总是难以妥帖,安德烈正在考虑是否扩大管乐部份的规模,一个淡淡的影子落到了乐谱上。
  安德烈抬起头,惊喜地发现博拉列夫斯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安德烈想站起来却被他的手按在肩上温柔地制止了,然后他的上身靠过来,压在安德烈柔软的头发上,就着熊熊的火光,凝视着他膝上那两篇从笔记本中撕下来的龙飞凤舞的乐章。
  他不需要问什么,就这么默默地读着,呢子大衣贴在安德列被炉火烤红的面颊上,还残留着从室外带来的沁人心脾的的柔软凉意。安德烈向他怀里更深地靠了靠,直到感觉到自己发丝在他均匀的呼吸里微微飘动,他追随着博拉列夫斯基的眼神在乐谱上移动,想把自己的目光永远和这对海水一样的蓝色眼睛溶合在一起,旋律光滑了,生硬的转折和跳跃都巧妙地隐去了,管乐弱下去,柔情在渐渐主导,弦乐部从浪花里升起,大提琴的月光接管了大地。安静、安静下去……唯一的节奏是身后传来的渐渐加快的心跳。
  “事情怎么样?”半天,象在做梦,安德烈喃喃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回答,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把他的头扳向自己,明显地感到了他的颤抖,无论他们多么亲密,在这样的时刻安德烈总会不自禁地发抖,似乎青春的纯洁的本能在抗拒,但是这抗拒对博拉列夫斯基又是那么甜美和充满诱惑,美好的斥力之后紧跟着强大的、热烈的吸引,司令员用很大的克制才把嘴唇移到安德烈耳边。
  “别担心,永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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