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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樱草·浅草时樱
春日的建康正是鲜花着锦,石头城围住玲珑秀丽的王朝。东风卷得柳絮漫天,我仰头恍惚想着——这巍巍京都,谁又能作我的东风?
我的上司庾亮之所以拥有无比顺坦的仕途,除了高贵的出身与盛名,也因他是成帝司马衍的亲舅舅;我作为庾亮生前的掾属,自然被官家格外留心的召见。
此时五石散的药性已使我弱不胜衣,常常连踩着木屐走砖道都觉得脚底刺痛,我清楚自己有一身好皮相;连年为父母、祖父守孝,也使我的名声格外好听。太极殿中我惶惶抬起脸望见座上官家,他温和的微笑使我心中一定,于是潜藏的野心又暗暗蠢动。
当今官家司马衍只比我大一岁,年轻的天子克勤克俭,素有贤名。他念着我祖父的功劳,破格擢升我为光禄勋,专掌宫廷膳食及祭祀酒宴。
我觉得这个起步很好。
光禄勋的官宅虽设在宫外,但因职务所需,我每天都要在宫中走动,也时常被官家召见。有时我会陪官家站在台城上,倚着低矮的女墙,看一脉斜晖暮霭沉沉,深碧宫柳笼住一湾山水,王家气韵静静地泊在湖中。这样的宫苑烟雨太过精致,无形中便能把人意志消磨。我低眉顺眼,陪官家聊着我们各自的先辈——我祖父与庾亮之间的恩怨,是耐人咀嚼的话题,官家是个务实的人,这话题比清谈更合他心意。
“当年苏峻之乱,大舅逃离建康;乱军攻入宫闱之内,我母亲被苏峻逼辱,幽愤而死。照理我该恨舅舅,可是,所幸有许多人一直守护在我身边——包括爱卿你的祖父与父亲,陪我度过了生平最难熬的一年。”官家在夕阳中很温和的看着我,嗓音温温醇醇像碗中浮滑的茶沫。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我能怎么接话呢?难道可以如实告诉官家,这一年正是我灰暗人生的开端?
“庾公是我舅舅,我的亲人不多,能珍惜一个,便珍惜一个。”官家静静笑着,湿漉漉的黑眸让我想到神话中衔着灵芝的鹿,“以卿明敏,定能了悟——人这一生,身边能够有让自己珍惜的人,是多么幸运。”
“是的,陛下。”我垂眼微笑,根本没耐心去细究官家话中深意。
这年初冬十月,林邑国献驯象。我安排下宫中酒宴,一时群臣雅集,贵胄尽欢;酒酣耳热之时,忽听座上有人道:“鄙人在武昌曾听闻,陶光禄惯能作白纻舞,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这有何不可?”我懒懒一笑,放下酒樽,“当年谢将军跳鸲鹆舞,获得‘小安丰’的雅号,今日愿一效前贤,与诸位尽欢。”
说罢离席更衣,我披上鄱阳进贡的雪白纻麻,自偏殿飒沓而来。这时乐官早已奏响丝竹,满座拊掌击节,宫伎齐唱道:“人生世间如电过,乐时每少苦日多。幸及良辰耀春华,齐倡献舞赵女歌……”
长袖轮转,我在殿中趋步回旋,踏皱红绒地衣,浑不觉身为文臣,这般当众舞蹈有何不妥——既然学了跳舞,自然要取悦于人。老实说,官家的器重并不能使我满意,我清楚自己的心思,于是心头隐隐有招揽是非的快意。一曲舞罢,我掩袖遮住冷笑,双眼慢慢滑过席间,目光忽然撞上一个人——时任司徒的琅邪王司马岳。
他的目光让我熟悉,透着有所求的掠夺,还是我到京都以来第一次见到。我竟因为这目光安下心来。向晚离宫时我坐在牛车中,半掀帘帏,对琅邪王的示好抱以微笑——自这天起,与他逐渐越走越近。
我从不冀图去讨好王谢子弟,免得像我十叔陶范那样自讨没趣,巴巴地送一船米给王胡之却反遭奚落,碰了满鼻子灰。我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权倾朝野,才是最能打动我的词。
琅邪王正是我的东风。
这许多年的潜移默化,让我像变了个人。我因多疑而无法相信人有善意——比如官家温文尔雅以礼相待,却并不能使我满足;而琅邪王粗暴莽撞的吻竟令我心安——使我确信自己可以在建康扎根,因为我身上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
将安全感托付给强权与暴力,使我变本加厉相信权势掠夺的魅力,如此愈演愈烈,我在床第间的欲望也逐渐与之混同。那些羞辱带来的心悸;鞭笞带来的火烫——我相信这罪孽可以将我与琅邪王牢牢绑在一起,比胶漆更密不可分——这被折磨的痛苦,也会使某些快感分外的真实可信。
作为官家与琅邪王兄弟俩器重的红人,我扬眉吐气的接受来自各方的巴结。平日去同僚家作客,一时兴起我也会与家伎厮混,可比起处心积虑笼络琅邪王,单纯的男女欢好像件费力气的傻事,激不起我太多欲望。于是我的迟疑被动,成了流传在权臣奴婢间的笑话,这使我恼羞成怒,从此渐渐对女子生厌。
翌年三月,杜皇后崩。
官家大概是失去了他最珍惜的人,整个人就此颓唐下去。每日早朝后,太极殿香烟焚尽,他总是会失神痴坐半天,常常因此错过朝食。就这样消沉了一整年,咸康八年五月,官家终于也一病不起;到了六月,已是病入膏肓。有一日我在宫中伺候过官家餔食,他于昏昏沉沉中睁眼问我:“爱卿,你说,我是将后事托给孩子,还是托给弟弟琅邪王?”
我望着官家黑幽幽的眼珠,竭力镇静回话:“如今虎狼环伺,还是琅邪王可靠。”
官家微微点了点头,像倦极了要入睡一般阖上双眼,吁出一句轻叹:“是啊,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
当晚,官家驾崩,传位于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翌年改国号建元。
建元元年,我二十二岁,终于如愿攀附到天下至尊,实现曾经的誓言——我陶氏后人,即使无法再领兵作战,也断不会辱没门楣!
半年之后,帝诏恢复旧制,命光禄勋长住宫中理事。
可那时我的光禄勋已是挂空的闲职——我早不能任事守职,五石散与酒将我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我酒量不好,整日迷迷醉醉的,被平肩舆担着在宫中行走。五石散令我的皮肤敏感得只消稍稍一碰,即能乱性;药性发作时郁积在五脏六腑中的燥热,常常无处发泄,使我的脾气越来越坏。我不知道自己在酩酊时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总之声名越来越狼藉;我收到过弹劾,被人发难倒不是针对我的行为如何不端,而是因为主上与我这溪狗走得太近太近——以致官家惑溺于妖人,大不祥!我猜这不过是有些人在嫉妒,最终那弹劾如何不了了之,我也不甚清楚——因为我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就算在清醒时也顾不得这些。
我得陪着官家玩樗蒲、玩弹棋,樗蒲我可以连掷十七个黑卢,弹棋我用头巾角弹动棋子就可以获胜。在玩乐上,我真是有天赋的。
琅邪王继位的这两年,正是我仕途中最风光的日子。我整日浮在云端,都无暇往地面上看一看。有时德宣会来建康看望他的大哥,每次也会顺道来找我,我都回避不见——我只要将双璧郎君的美名传回长沙,不需要任何知道我底细的人接近我现在的生活。可我却没算到,这样孤注一掷得罪群臣,即使拼得一步登天,也难逃一朝折翅堕下青云……
琅邪王的身体并不强健,建元二年初夏,随着他病重,我的日子每况愈下。褚皇后对我的敌意越来越深,她始终认为官家的病与我脱不了干系;于是终于有一天,我被一道懿旨遣出皇宫,回到庭院久芜的光禄勋府。
门可罗雀的冷清生活使我恼羞成怒,我也执拗,每天任由庭院荒草丛生、蛇鼠横行,就是不准人拾掇。到了夜间月白风清,蟋蟀在户牖下的鸣叫会惹动我的乡思,我用夏衾蒙住头回忆过去,泪水常常沾得竹枕冰凉。
若官家驾崩,只怕建康容不下我,可长沙不是我能疗伤的地方——我该去哪里呢?
东方流金铄石;南方蝮蛇蓁蓁;西方流沙千里;北方冰雪峨峨。我在茫茫天地间四顾,却只能徘徊踟蹰,清醒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的险恶处境。我一筹莫展,只得用五石散与酒继续麻痹自己,正当暑日,我如困兽般在自己府中暴躁打转,醉醺醺脱去上衣,伏在堂中石砖上贪凉。这时家仆前来禀告:叶臻将军求见。
“不见。”我翻了个身,从牙缝里龇出一句,麻木的心沉沦在醉意中,忘记晨昏。
从午后一直睡到深夜,寒意渐渐浸入我躯体,使我略略清醒了些。这一夜星光粲然,照得我身子皎白,像困在岸上不能再挣扎的鱼。这时庭中深草簌簌响动,我懒得回头看是狐是獾,却听来者脚步声登堂入室。
“仁远……”
熟悉的声音自我背后响起,我翻了个身,看着德宣长跪在我跟前。
“仁远,我不做官军了,我做你的贴身部曲,可好?”
说什么蠢话!我想张口骂他,可宿醉使我喉咙发干,两眼发涩。我恍恍惚惚,只记得睁着双眼与他长久的对峙,思绪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溃散,最后只哭着嗫嚅出一个字:“好……”
这年九月,官家在式乾殿病逝。
翌年春,司马岳二岁的儿子即位,大赦天下,是为永和元年。才将二十四岁的我,领着褚太后的恩旨还乡扫墓,归期无定。我坐着牛车由德宣一路护送,回到长沙。同年冬天,我的儿子在长沙王府出生。面对襁褓中的儿子我手足无措——这弱小的孩子能够昼夜哭闹,勾着我五石散的沉疴,使我烦躁不安。看着终日躺在榻上的病妻稚儿,素来讨厌弱者的我越来越不耐烦,我知道这样心烦意乱很危险——我既然回长沙,就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样的时刻,我忍不住想念德宣。
只有他这样的强者,才能解我身上积年的毒。我前往蒲圻军营找到他,被他带回叶家戒酒。整个冬天我就住在他家的温泉别墅里,我戒除五石散,逐步减少热酒冷食,在清醒中被温泉的热汽包覆,浑身疼得就像要死了一样。德宣抱着我,将竹榻一天天挪近滚烫的温泉,我只能借欢好时麻痹的滋味来忘却些疼痛;然而他诸般的温柔总是堵住我向高峰攀援的路。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恬不知耻地想要解决——可德宣虽是自愿被我拉下水,要我引导他施虐,却仍令我觉得自厌。
鄙陋如我,怎能容忍他将我视如珍宝?罪恶感使我逼他动粗,他的折磨抵消了我的虚空不安,这苦痛成为我获得高潮必须的代价。
“德宣,我现在是长沙王,身上不能再落下伤痕……但你且想想办法,哪怕让我短暂窒息也好……”这一刻我多么微贱、催促的话又是多么无耻;我禁不住流下眼泪,却真切地悸动到不能自拔。
于是三寸宽的衣带缚住我的脖子,缓缓勒紧……
我还是不要德宣做我的私兵,多年的物欲混缠使我并不能停止盘算——我想德宣若能靠带兵出头,再靠他助陶家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这念头使我蠢蠢欲动,又使我越发痛恨自己;每到这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将德宣从我身边赶走,或者我自己远远躲开。
有时我也会去临湘山看望堂弟处静,虽然他已决志隐居,从来不肯出山见我;但这并不妨碍我去散心。我坐在临湘山前的磐石上,遥望白云深处虚渺的青峰,仔细回想分别时堂弟黝黑的眼睛——论起来他与我命运差不多,同样幼年失怙,同样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