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一靠港便由市舶司看管,小臣……做不得主。”
府尹汗水直流。
“市舶司呢?”大臣问。
府尹没敢回答,但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在这流亡路上,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官员,更别提那些不肯给予任何协助,在地方上有财有势的地方官了。
“好个蒲寿庚,我就不信皇上口谕他敢不从,在前头带路,老夫亲自去找他。”
大臣怒道,他人长得并不魁梧,年龄在三四十岁左右,仪貌给人无比威严的感觉。
此人即是张世杰,他身为太傅,在国家将灭亡之时,为之鞠躬尽瘁。
以蒲家在刺桐的势力,谁也奈何不了他,不说府尹,连张世杰也奈何不了他。
不要忘了,刺桐有着大量的回人与回人后裔,这些人推举蒲寿庚为首,拥护着这位身为朝廷大官的海商。这是很大的一股势力, 这股势力有多大呢,在靼子灭亡宋后,刺桐的回人因与鞑子有利益冲突,还曾武装占据过刺桐城。当然,这已是后话。
蒲寿庚始终闭门不肯见张世杰,他家族养有众多的家丁,张世杰随从而来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
第二日一早,张世杰命令士兵于港口抢夺海船,将皇帝与皇太后与士兵及部分大臣皇亲国戚宫女携带上,仓皇的逃亡往广东。
正午时,靼子的军队抵达刺桐,府尹已携带家人逃离了府衙。
前去迎接的是以蒲寿庚为首的蒲家人,其中也包括几位刺桐非回人海商。
当大多数人选择毫无希望的抵抗时,总是不乏那些“与时俱进”的迎合者。
乱世里,从不缺那些卖国求荣者。
而后,蒲寿庚所做的事情,使得蒲家残留者在靼子被驱逐出去后,被明皇帝贬为奴籍,子孙永世不得录用。
* * *
刺桐沦落的第十五日,孙昕匆忙潜回。他之所以赶回来,在于他听说了一些事情。
即是靼子入城后,对蒲寿庚的第一个要求是搜找出留在刺桐的皇族子弟。
那日,张世杰带着年幼皇帝匆忙夺船离开时,有不少皇亲国戚都没来得及登船。而这些人当时都被府尹安置于当地的缙绅与富贾家。
蒲家人带领鞑子搜寻了这些人的家宅,如果只是将这些毫无用处的皇室子弟交出的话,事情是会很圆满的结束的。
但一向以重利轻义出名的刺桐缙绅与富贾们拒绝了,他们私下串通,武装家丁,试图驱赶鞑子。
这些有钱有势的家族推举了刺桐城里除去蒲家最为家世显赫的孙家当家──孙潮为首。
孙潮并非爱国之人,但却是个受不得别人欺压的人。
蒲家人带领靼子士兵进入的第一家豪门就是孙家,必须杀鸡儆猴。那是一个深夜,杀戮声、悲鸣声彻夜不止,天亮后,偌大的孙家宅地犹如地狱一般,到处是死尸与血迹。
而后,蒲家人如法炮制了其余几家不肯服从的豪门,被抓到的皇室人员亦被残忍的杀掉。
在刺桐沦落后,港口的船子只就不容出航。而外来的运粮的船只靠岸,亦需接受搜查。
孙昕就是混进粮船,打扮成水手进港的。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广州的船队已造好,而他们这四个发起人也受到了皇帝的授封,虽然这种时候了,授封什么的,已没有意义。
船进港后,孙昕就一直呆在船仓,直到天黑才下船。
在黑漆的,仿佛是座死城的街道上,他匆忙走着,借着月色朝家的方向赶去。
当他在广州时,听到侥幸从刺桐逃亡出来的人说起蒲家为搜找皇族所做的,他一时失去了反应。
他离开刺桐时,就知道刺桐的安静日子过不长,他没有劝告他们离开,虽然他有次用极其刻薄的话语说过。但那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恶毒的侮辱而不像是警告。
孙昕或许后悔了,他恨其中一些人,但那些人却罪不至死。
孙昕不清楚家里是否还有人活着,这是抱着去看看的心理走到自家宅子。
门口往日一向点着的灯笼已不见,大门口黑漆一片。
孙昕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叩了门。
门很快开了个小缝,探出头的不是以往那位叫孙福的老仆人,而是孙天贵本人。
“是你……”天贵显然非常吃惊,望着孙昕发愣。
“我离开的时候,蒲家人带兵杀进来是吗?”
孙昕问,他见到天贵安然无恙,有些怀疑他所听到的只是传言。
“进来说话吧。”天贵说道,他以往是很少会主动跟孙昕对话的,也孙昕也是。
孙昕也不再言语,进了门,天贵很迅速的将门又关上,他担心有人看到孙昕回来。
一进入院子,就发觉这个家与平日大为不同,太寂寥了,也太空荡了。
“你回来,就烧簇香吧。”
天贵难得像个兄长一样在前头引路,将孙昕带进了大厅。
厅室里只有盏油灯,但孙昕还是留意到大厅门楣上的白布。
孙昕没有点香,他看着厅室灵堂上的牌位,心里不禁一颤。
那些牌位都是新的,正中的就是孙潮的,孙潮一侧的是他大夫人的,还有孙潮和陈氏所生的那小女孩的牌位,除此,还有天贵那位娶自蒲家的妻子的牌位。
孙昕呆站着,动也不动,他并不喜欢刘氏,且很恨她,虽然她很恶毒的对待过他,但他已忘了,唯一忘不了的是她迫害死了他的母亲。
而孙潮,这个生身父亲,他对他并无感情,只是知道他死了还是感到错愕。是的,这些人都罪不至死,更不应该在年迈的时候被残忍的杀死。
至于那三娘的女儿和天贵的妻子,这两个无辜的柔弱女性,何以蒲家人下得了手,况且天贵的妻子还是千涛的姐姐,还是出身自蒲家的。
“是蒲季乾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把靼子带来的, 一进来就开始杀人。”
天贵的声音平缓,他看着孙昕。
“当时我都快睡了,听到几声惨叫声,就知道不妙。我跟娟出去,看到我娘躺在地上,她还在念经,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杀了。”
天贵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他是个废物,但却很孝顺。
“爹和三娘也听到声音赶了出来,爹见蒲季乾举起拐杖就要打,爹那脾性就是这样,那些靼子都将刀架他脖子上了,他还爆怒的大叫着。”
天贵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流着泪水。
“爹被捅了一刀,当时没死,靼子还想补一刀,娟就哭着跪在地上求着蒲季乾,那些畜生突然大声吼着……抓着她头发……往她脖子上割了下去……我连动也动不了……我就是窝囊废啊!”
天贵哭着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他那哭声说是哭,不如说是嚎。
“我就跟蒲季乾说,放过我和三娘,家里的东西都给他们我什么也不要。”
天贵哽咽着,他天性懦弱,想必他当时是哭着恳求的。
“当时小莹本来在里屋睡的,她要是没醒来跑出来就好了,她是吓破了胆,好几天又哭又喊,后来就没了,三娘心都碎了。”
天贵擦去脸上泪水,抬起头茫然看着孙昕,他那双本来没有了光泽的眼睛绽出了一丝光芒,执着的,固执的。
“天富,你要帮我们报仇,不能饶了蒲家,他们连自己的族人都杀,他们连娟都杀了啊。”
天贵拼命地抓着孙昕的手臂,他本来没有报仇的想法,也不敢去想。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地,他本就是个窝囊废,可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却与他不同,这个人拥有他所没有的能力与魄力。
“三娘呢?”孙昕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安静地听天贵讲述,现在又平静地问着。
“在屋里头,你去跟她请下安吧,她病了好些天了。”
天贵目光再次黯然,喃喃说着。他不了解孙昕,所以也不了解孙昕是否能感觉得到他的悲痛,可如果孙昕真的没有情感,那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不意味着什么。
见着孙昕离开,天贵呆滞愣住了,然后回过神望着堂上的一排排灵位,无声的哭着。
第十八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三娘的屋里头没有点灯,孙昕以为她睡着了,却不曾想她单从脚步声就认出他来。
“你回来了,天富。”
三娘从床上坐起,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泛而苍白。她没有对孙昕会回来感到吃惊,或说她相信孙昕会回来。
屋里是昏暗的,三娘摸下床点了灯,她坐在床上看着孙昕,她仿佛老了十岁,一张原本年轻秀丽的脸失去了神采。
“将天贵也唤进来,老爷有几句遗咐。”
三娘虚弱地说道,她看起来病得很重,身子虚脱般的靠在床上。
孙昕很快将天贵由屋外唤进来,进屋时,见桌上摆放了本帐本,三娘正在翻着。
“家里的地契之类的只怕是兑不了银子了,老爷本来的想法是这些地契是给天贵的。还有家里的银两有三成是给我和莹儿,四成给天贵。其余三成给你,包括那两支船。”
三娘从枕头下取出了一封信,递给天贵。
“靼子进城后,老爷就担心会出事,他写了这封信,里边的都有交代。”
三娘喃喃说道,她始终没想道他竟会这么没了,就如同她那个可爱却也胆小的女儿。
天贵读完信,就将信递给孙昕,孙昕却将它搁放在了桌上。
他没打算读,他一直认为他什么也分不到,最多就是自己挣来的那支船队。
三娘看着孙昕,目光温和,她知道孙昕在想些什么,她一直认为孙昕不是个无情的人。
“天富,老爷弥留时有跟我说,银两只需留些给我与天贵,够我们日后花费就行,其余的就都交给你,但你必须用它们买火器、造战船。”
三娘虚弱地笑了笑,她一直知道她嫁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当时孙潮虽被刺了一刀,但并没有立即死去,他吩咐了一些该吩咐的话,才合上了双眼。
“爹临终前是这样说的,这是爹的遗愿。”天贵看向天富,他的口吻很平缓,显然他已默认他爹死前做出的抉择。
“天福,你要帮爹,帮我娘还有我妻子和莹儿报仇,只有把靼子赶走了,才能跟蒲家人清算这笔血债。”
天贵念念不忘找蒲家人报仇,靼子杀他亲人无法原谅,可作为熟人,作为宋人,他们何以能如此的丧尽天良。
“我一直知道蒲寿庚有反心。”孙昕说道,他一直在沉默,他后悔了,发生的这一切,他有责任。
如果他不顾一切,用尽所能的去除掉蒲寿庚是否后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他意料得到他一有机会就会弃宋投元、却没想过他举城投元,且杀害这么多无辜的人,杀害了他的家人。
“元宵那夜,府尹宴请我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时,就知道他有反心了。”
天贵说道,他也知道,不少人都有意料,但因为蒲家在刺桐的财势,无人能动摇他。不过后来却是无论如何想不出他和他那些儿子会做出这些事情来。
孙昕看着天贵,他知道对方并不责怪他,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是有过错的,而且不可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