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靖还不至於穷到这个地步。”
冷玄失笑,神色间却挥不去若有若无的阴郁。顿了顿,他侧首看著张口欲言的雷海城,
低声道:“尘烟他就是在我两年前的寿辰上行刺被擒的……我不想,再提起想起那些旧事…
…”
“所以就连生日也不过了?”雷海城还想责备冷玄几句,可捕捉到男人目光深处许久未
见的愧疚,他只觉鼻根发酸,咳了两声掩饰过去,笑道:“既然寿桃也送上门了,你想不过
都不行。”
只可惜这异世没有巧克力、没有忌廉,不然倒是可以逼御厨炮制个差强人意的生日蛋糕
出来,现在,只好将就了。
把寿桃摆放成一个圆圈,再在每枚寿桃上插上根蜡烛,看过效果还不错,雷海城得意地
吹了声口哨,将殿内多余的蜡烛都吹灭了。
烛影摇红,颤颤巍巍,映著冷玄微带惊异的黑眸。
雷海城笑著扶住冷玄肩头,跟男人解释起过生日要许愿吹蜡烛。
“这样许下心愿,就能成真?”冷玄嘴角微翘,其实对这孩子气的行为有点好笑,但见
雷海城兴致勃勃,自然不忍拂他意。
“这个嘛──”雷海城被他一问,突然想起了最後一次为婷过生日的情景。
是在PIZZA HUT的餐厅里过的,因为婷最爱那里的自助水果色拉。他笑看婷一边说要KEE
P
FIT,一边满足地往嘴里塞进最後那块黄桃,他拿出事先定做的小小绿茶蛋糕,点上蜡烛
,要婷许愿。
婷闭著眼睛许过愿,吹灭蜡烛,却红著脸不肯告诉他许的究竟是什麽愿望……
胸口隐约牵痛,他看见冷玄还在等他回答,笑了笑,道:“当然很灵。”
“是麽?”冷玄眸里起了些微波澜,静默须臾,轻动了动嘴唇,无声说了一句,起身一
一吹灭蜡烛。
夜色立时将两人包围。丝缕月光从门缝窗棂间泻进殿内,攀爬上两人衣衫、头发……
冷玄就静静地,深深地,凝视著雷海城。
“……玄……”心脏几乎都快因为受不了男人的目光而消融,雷海城抱住冷玄,蹭著冷
玄鬓角,轻声问:“你想要什麽生日礼物?”
“你!”男人声音低沈,回答得却异常爽快。
他抬起左手,抚过雷海城眉眼,“只要你!”
男人的手掌有薄茧,也很热……
男人的双眸,宛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将光阴思绪,身边所有都吸了进去……
雷海城久久相望,终是一笑,拔掉冷玄束冠的金簪,摘下头冠,勾住男人脖子,送上个
火辣辣的深吻。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冷玄。真心放开一切,简简单单地爱他。
翌日,第二拨暗影便在冷玄授意下前往秦姜。
“这几人身手虽然不错,却不及方朝,未必能探到什麽重要消息回来。我本想让主管京
城外围的夜鹰去,但两个首领若都出了天靖,势必不利於暗影行动。”冷玄坐在书案旁,瞧
著案头一堆从其余四属国陆续收集传回的机要,眉头有所舒展。“秦姜内幕不明,那就先从
另四国入手,孤立秦姜。”
雷海城这些时日下来,已熟识天靖文字,翻看了几页资料,见情况与他和冷玄之前猜测
相去不远。
五国结盟本就是基於利益,攻打风陵时确实同心协力,待到瓜分土地,秦姜仗著国力最
强,吞下风陵过半国土,更对另四国颐指气使,那四国当权者均颇有微词,只是顾忌秦姜,
谁也不敢先跳出来与之公然叫阵。
“分赃不均,迟早窝里反。”雷海城再看另外几份机要,内容大同小异,便不再翻阅,
对冷玄道:“只要那四国已经有了反秦姜的心,事情就好办得多。派人暗中结交四国重臣,
必要时还得贿赂一番,让他们在各自国主面前游说,亲天靖远秦姜,先搞垮这个五国同盟。
”
冷玄也正有此意,两人拟定了初步计划,雷海城忽然灵机一动,道:“对了,秦姜那里
,暗影去了没用,不如让秦姜的人自己过来。”
“你是说?……”冷玄微眯起眸子。
“天靖皇帝如果大婚,暂停战事,再邀各国君主来京城观礼,并共商天下大计。我倒不
信,这五国会不派使臣来探下风声。”雷海城说得笃定。
当今时局,天靖可说已坐稳霸主交椅,非任何一国独力所能抗衡。秦姜若真有取风陵而
代之进而称雄天下的野心,更不会放过这良机与天靖君臣交锋,伺机打探虚实。
“主意不错,就是这麽快大婚,会不会太仓促了?”冷玄一怔。
雷海城站了半天,腰骨发酸,他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椅子里一坐翘起了二郎腿,耸肩道:
“反正你的宝贝儿子也知道早晚要娶那小丫头,照我说,还是趁热打铁早点把他们送进洞房
,天靖皇帝跟西岐郡主联姻的喜讯传遍天下,就算卫臻等人散播什麽天靖不利西岐的谣言,
也都不攻自破了。”
冷玄点点头,西岐虽有澜王镇守,卫臻等人若继续兴风作浪,也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麻
烦,婚事越早定局,越利於天靖。
“等午後周儿过来练功,我会交代他。”
冷玄说完,蓦然似想到什麽,挑了挑眉,凑过身来对雷海城打量一阵,见雷海城一脸狐
疑,冷玄才轻笑道:“对了,你今天还有力气教得动麽?”
“怎麽没力气?”雷海城看懂了男人笑容,不由暗中一磨牙。
只怪自己昨夜太兴奋,又难得冷玄热情过头,害他不小心闪了下腰,结果就被男人抓住
了笑柄。
他哼了声,揪住冷玄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板起脸道:“不许笑。下次换你来试试,看
你能坚持几回!”
冷玄黑眸里笑意越发浓,薄唇微勾,在雷海城耳边轻轻吐出四个字。“奉陪到底。”
177
天靖皇帝即将迎娶西岐郡主,这消息在金殿之上,由明周亲口宣布後,犹如一石激起千
层浪,朝野哗然。
朝臣中自然不乏有远见者,大赞此举高明,极力支持。但各国素来不屑於外族通婚,皇
室尤为注重血统,明周这决定顿时将一班元老朝臣震得面目失色,紧跟著劝谏奏折便似雪花
般飞上御书房的书案。
这等反应早在雷海城和冷玄父子意料之中。明周在朝堂上一一摔回众人奏折,更拿一句
“西岐已成天靖治下之郡,何来外族之说?”堵了反对者的口。少年天子发起怒来,竟俨然
有几分其父森严气度,令众人不敢再进言。
明周随即按著天靖习俗,遣特使赶赴西岐向原慈君的族亲下聘文定。这边则将婚期定在
太皇太後三月孝期之後。
东境之战也因这桩婚事与五国联盟约定停战。京城上下,都在为皇帝大婚打点筹备。
时光飞逝。
雷海城轻打了个呵欠,推门走进院落,满地碎叶枯黄。
再过个把月,便是明周大婚。
从前几天开始,明周就忙著安排婚典等一连串繁琐事,没空再来开元宫练功。冷玄也频
频往御书房跑,往往入夜才带著脸掩不住的疲倦回来与雷海城进食。
雷海城见他近期气色欠佳,也劝过冷玄几次,不用事必亲躬,像这种婚礼安排丢给明周
和司仪官就算了,冷玄只是笑了笑,依旧往明周那里走得勤。
雷海城也只得摇头,再想想如果是自己给儿子操办婚事,说不定比冷玄更紧张,在心底
叹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倒有点嫉妒起明周那小鬼来。
总跟他争冷玄。而十之八九,他是输家。
不过也就这五年。日後,有得是他和冷玄逍遥自在……
他嘴角含笑,站在院中出了好一阵神,落霞渐淡,晚风里多了丝寒气,卷著枯叶旋飞。
起风了。雷海城想起冷玄今天出门时穿得不多,而且这两天夜里听到冷玄有几声压抑低
咳,可能是因为最近疲劳过度,抵抗力下降得了感冒,他回殿取出冷玄的披风,朝御书房走
去。
沿途经过太医院,他心里一动,折进去找到替他治过眼睛的陆太医,要陆太医煎副驱寒
镇咳的汤药,迟些送去开元宫。
“是宫里哪个侍女染了风寒吗?”陆太医见雷海城精神奕奕,绝不似个病人,便往其他
人头上猜。
“是烈陛下。”
陆太医一愣,随後唯唯诺诺地应了,转身动手煎药。
雷海城这一耽搁,踏出太医院时天已近黑,他加快了步伐赶去御书房。将近时,却见前
方枫林间露出几片衣角,有人低声交谈,他微凝神,立刻听出正是冷玄父子的声音。
刚想放声招呼,倏地耳朵里隐约钻进一句,“……父皇,你究竟打算瞒他到什麽时候?
”
瞒“他”?还是“她”?雷海城微蹙眉,将已到舌尖的“玄”字吞了回去,听见冷玄说
了几句,但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内容。
衣摆拂动,两人却朝林外走来。雷海城可不想被父子俩以为他有意偷听两人交谈,笑著
迎上去道:“玄,我正想去书房找你。”将披风罩上了冷玄肩头。
明周哦了声,对冷玄道:“父皇,既然定国王来了,孩儿就不送了。”
冷玄点头,跟雷海城走回开元宫。
路上,冷玄似乎有点走神,雷海城说了几句,见冷玄心不在焉,便闭上了嘴。
冷玄,一定有心事。
两人回宫後,侍女已张罗好晚膳,伺候两人用了。没多久,太医院送了汤药瓦罐过来。
“我让御医煎的,治风寒咳嗽。”雷海城看著那送药的童儿和宫里侍女依规矩各自喝下
一小盅汤药试毒,片刻後并无异样,这才挥退旁人,滤出药汁递给冷玄。
男人却没接,盯著药碗,漆黑的眉毛皱成一团。
雷海城少见冷玄这等无奈表情,不觉莞尔,“你不会怕喝药吧?”
“是不太喜欢。”冷玄苦笑,叹口气,接过药一口喝个干净。
搁下碗,他注视著雷海城走进走出搬沐浴木桶打热水的忙碌身影,突然叫了雷海城一声
。
“什麽事?”雷海城放下布巾,走到冷玄身边。
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扶手,示意雷海城也坐下,冷玄就著殿内烛火,端详雷海城双目,低
声道:“之前我和周儿在林子里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果然,冷玄一直在想这件事。雷海城了然地微微一笑,“我只听到你的周儿问你究竟打
算瞒‘他’到什麽时候,别的都没听到。”
“你不问我?”冷玄目光略显深沈。
雷海城笑著摇了摇头,“如果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跟我说,是不是?你要是觉得我不该
知道,我又何必逼你呢?”
像风雪里逼男人述说过往这种事情,一次已经足够。他不想再去挖开冷玄的旧伤口。
冷玄神色复杂,最终抓过雷海城的手,叹道:“海城,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大概就是能
遇到你,只可惜,你我认识得太晚了……”
“反正将来日子长著呢!”
雷海城取笑冷玄,“你是不是看著儿子都快要娶媳妇了,觉得自己又老了一截?告诉你
,就算你抱上了孙子孙女,你也还是只比我大两岁。”
见雷海城依然念念不忘提醒他记住他的年龄,冷玄纵有愁绪,也给冲淡,低笑了两声。
雷海城凝望冷玄笑容,抬手摸上冷玄鬓角。
外层的头发仍浓密乌亮,但拨开细看,斑白明显多了。因为那天之後,他没有再替男人
拔过白发。
天靖的御医,肯定知道怎麽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