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将近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小阳台上望下去,医院的草坪笼在珠白的灯光里,或明或暗的绿色渐变着隐入暗处的阴影。
“你要说什么?”
手冢对迹部将近两分钟的沉默很不以为然,急着想去探望病房里的不二。
“…问你一个问题,”迹部回过头来面对手冢,定定的看向他,眼神犀利语气严肃,“对你来说,周助是什么?”
手冢怔了怔,不二…对自己来说是什么?
“这么难回答吗?”看他只是一径的沉默,那张一成不变的冰山脸孔让迹部觉得心里冒火。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却是自己花费了太多时间才得到的,他想第一个告诉的人……只有不二。
转守为攻吗?迹部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难得你也有回避问题的时候啊。”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语气还算平稳,不过眼底闪过的一丝遮掩不及的狼狈暴露了心底的真实,只好借着扶眼镜的手势躲过迹部淡讽的注视。
而洞察力非比常人的迹部自是没有错过他这些不自然的动作,心里有了底。
“别急,提问只是为了确定下面的话是否该告诉你…”
“结果呢?”
“差强人意。”
“……”
然后,迹部无视手冢寒气肆虐的难看脸色,重新转身背对他,手肘支在木质的阳台扶手上,迹部望着楼下颜色暗沈的景物让情绪沉淀下来,缓缓开口:
“周助五岁时动了一次手术,效果很好。忍足叔叔说可以让他做些适量的运动,对于身体恢复会很有帮助。周助很高兴,他终于可以跟我们一起打网球了,我和侑士也很开心……”
“周助的身体无法负荷大强度的运动,可是他却一直坚持着没有放弃网球。由于无法在体能上取得突破,他就把练习重点放在研究各种技巧上,借力使力的三重回击就是这么来的…”
手冢不明白迹部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但是他听得出迹部压低的嗓音里那丝怀念的味道和隐约其间的感伤。
“很漂亮是吧?还很华丽……啊,我是说周助击球的姿势,呵呵,“天才的三重回击”……”迹部忽而低低的笑了,“你们青学的一定都没发现,这些都是可以利用接球角度和身体方位的改变从而最大限度的减少身体负担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吗……
不二…,在那华丽精彩的招式背后,竟然还有这方面的考量……手冢心里揪疼。
“他的网球温和而随兴,有意激发对手潜能的同时,也很注意保护自己,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任性而为本钱。但是……”
迹部的声音倏地变冷:“那场对立海大切原的比赛,他为了遵守你们的约定,即使短暂失明也不肯放弃,全都是因为你那句“一起去全国大赛!”。手冢,那时候你在德国,你没有看见那个满身是伤却还不忘微笑着安抚别人,嘴里一个劲说不用担心的周助…”
迹部的声音紧绷得厉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来克制住,才不至于失控地大声吼出自己内心的不满。
“周助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心脏不好,尤其是你,手冢,如果有最后一个人得知他的病,那么周助一定希望这个人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
预期中的沉默,迹部挑挑眉,本就没有期待手冢的答案,他自顾自的继续说:
“因为对于周助来说,你是特别的。”
特、别、的?他对不二来说,是特别的……
“…什么意思?”手冢下意识地抿了抿干涩的唇,迹部的话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
这个“特别”会是自己期待的那种“特别”吗?
“听不懂啊?听不懂算了!啧,浪费本大爷的宝贵时间。”
迹部一直看着楼下没回头,无所谓的摆摆手,其实心里恨得跟什么似的。
好你个手冢国光,本少爷忍着满腹心“酸”,把周助的心意透露给你,都伟大到这份儿上了,你竟然还不觉悟不感动,甚至语气比刚才还冷……哼!没听懂是你的损失!!
“……”手冢沉默了一下,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不二。
他想告诉不二,不管他心里最喜欢的那人是谁……越前、迹部、忍足,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还或者…那个幸运的人就是…自己,他都会在他的身边,这一点,不容改变。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临走之前,手冢看着迹部的背影问。
虽然看不见他说话时的表情,可手冢还清楚记得他抱起不二时,那种视若珍宝的神情。
“哈,本少爷想说,你又刚好在这……”
“……”手冢不为所动地立在原地,等着他的答案。
“…因为以前周助没有告诉你,现在他就更不会跟你说了,而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
… … … … … … … … … … …
“周助醒了吗?”
“嗯,还喝了点粥,恢复得不错。”
忍足停在迹部身边,把胳膊肘抵在阳台扶手上。
“啊,那就好。”
“你不进去了?周助还一个劲的问你呢。”
“不了。”接下来就交给那个人了……
忍足了解地点了下头,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沁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却丝毫没有减轻心里的沉闷。
过了一会儿,迹部问他:“你不好奇我跟手冢谈了什么吗?”
“大概猜得到。”
小景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凡事以周助的感受为先,不难想象他会对手冢说些什么。
“……”迹部按了按微凉的眼角,“去我那喝一杯?”虽是问句,却笃定了他会答应。
“好主意。”
忍足把外套甩上肩,两人朝电梯门走去。
今晚,他们都是失意的人呢……
…32…
病房里很明亮,天花板上的玻璃灯管透着荧荧的光。
因为太过明亮而显得有些冰冷,不二躺在床上想,他还是比较喜欢自己房间里那盏光线柔和落地灯。
手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还在输液的不二楞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他轻轻带上门,向病床走去。
他记得去年春天网球部组织去轻井泽合宿,菊丸扒着不二的旅行袋问为什么没有一件白色的衣服,他说不二你穿白色一定很好看……
四人一间的宽敞和室里,自己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整理被褥,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那个不管何时都笑得从容而美丽的少年,然后发觉自己正在心里附和着菊丸的话。
咱们的队服不就是白的吗?不二淡淡的笑着说。
是蓝白相间的好不好,那不算,人家说的是全白的,最好是轻质布料……然后菊丸就开始兴致勃勃的大谈服装美学,而不二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但笑不语。
从那之后,这段小插曲一直就留在自己的记忆里不曾淡去,他也从那时起开始对不二穿便服的样子稍稍留意了些,却一直没有见过把纯白颜色穿上身的不二,隐约觉得有些遗憾。
现在,他见到了埋在一堆单调白色中的不二,白色的枕套,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薄被,还有他不自然苍白着的脸……
遗憾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不舍,以及满心的自责与悔恨。
“对不起,不二。”
是他丑陋的嫉妒伤害了不二…明明是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啊,却……
“对不起。”
被动接收着手冢的愧疚,不二没做声,只是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了,慢慢垂下眼帘掩起了一抹忧蓝。
“呐,Tezuka,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呀……”
他用没有扎针的右手撑起身子,躺着说话底气不足,而他需要的,还有勇气。
“小心。”
手冢连忙上前帮他调整枕头,让不二可以靠着休息,刚要再去伸手扶住他,却被不二迅速甩开。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呵斥:
“不要碰我!”
手冢楞了一下,不单是因为被甩开的手,还有不二语气中明显的厌恶。
…厌恶?
“不二,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不该那么粗暴,更不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吻你……”手冢看着不二线条优美的侧脸,“我诚心向你道歉。”
“……”不二平静地有如一尊玻璃娃娃。
手冢没有退缩继续说:“不二,我喜欢你,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短短几秒的沉默,在意识里被无限延长,这样的等待无论对谁都是折磨。
手冢屏息,等待着不二开口。
“呵呵………”
忽然,不二笑了。
笑声柔柔的,丝丝缕缕漫延开来,好听得可以让人自动忽略掉其中一丝不甚和谐的异样。
可全副心神都在不二身上的手冢没有,他没有忽略不二那笑声中并未费心掩饰的嘲讽……浅浅的,淡淡的,却极为伤人……
……不二,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倘若真是,那…这种方式是否残酷了些?
…33…
笑累了,不二停下,转而面对神色僵硬的手冢。
不常示人的冰蓝眼眸完全张开了,仰起的角度让灯光碎在其中,越发显得灿亮惑人。
被不二这样注视着,手冢发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许多。他几乎可以预知不二即将出口的拒绝,但他更清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没想到部长你喜欢的人竟然是我呢,很荣幸,但是…恐怕要说抱歉了,部长对我来说就是部长,啊,如果退部那就连部长也不是了……”不二微微歪着头,明明是很柔和的脸庞,很可爱的动作,嘴里却说着极不相称的残忍字句,“真是伤脑筋啊。”
手冢想起了阿尔卑斯陡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洁白耀眼,美得纯粹,却让人在经不起诱惑徒手捧起的时候,手指掌心都感到细细密密几近麻痹的疼,针扎一样的冰冻触感一直刺到骨子里…所谓的刻骨铭心……
“…不管怎么说,不二,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不二吁了口气,肩膀一垮,露出很为难的表情,“呐,部长大人,你不是这么纠缠不清的人吧。”
“如果对象是你,我不介意变成这样。”
“……”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可算得上是任性的话,不二有些怔住,右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今天的手冢带给他太多惊吓。
“怎么了?又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看到不二的动作,以为他的心脏又疼了,手冢急忙上前探问。
“不…我没事。”
不二摇摇头,会疼,但不是发作时的疼。手冢紧张的样子像是触动了某种机关,让他稳住了因为他的话而稍稍动摇的决心。
手冢仔细的察看了不二脸上的表情,没有忍痛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抱歉,也许我不该现在说这些,你先躺下休息吧。”
不二没有应声,沉默着挥开他扶持的手臂,然后飞快的缩回手,好像不愿与他多接触一丝一毫,就差直接做出厌恶的表情了。
僵硬的收回落空的手,手冢抿紧了本就紧绷的唇线,努力把受伤的感觉压在心底。
“……把被子盖好,你的手很冰。”
淡淡的语气,掩不住的失落,他其实更想亲手为不二掖好棉被。
不二的手倏地攥紧。
“为什么还不离开,手冢,我不想说出更伤人的话。”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次抬头面对时,已经把疏离的微笑成功挂在了脸上。
“我的事…你听小景说了吧?……所以才这么笃定。”
意识朦胧之际,最后留在眼里的影像是手冢难以置信的沉痛表情,而醒来后听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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