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浮世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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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浮世梦华录-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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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萍便低下头去,听江流讲解乐律宫调,自己专心记那指法,不觉天色已晚。他全无根基,虽得江流悉心教导,终究指法生涩,无法弹下一曲来。小萍心中一急,又错了数音。江流却柔声安慰他道:“莫急,当初长乐学弹此曲,也用了两天的时间。你一个下午能弹成这样,已经是极好的了。”
  小萍按住琴弦,却听江流低声道:“长乐是极聪明的,我同时教给他和承欢曲子,承欢要用四天时间才能弹成,长乐却是一学就会。我教过的那些人里,也只有你能够及上他几分。”
  江流转过头,用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望了小萍,道:“希望你莫似长乐……”
  小萍等着下文,却见江流又转过身去,咳嗽起来,一直咳得弯下了腰,用一只手去撑住桌子。小萍唤,“江流公子……”
  江流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
  注:宋元之际,仿佛没有『娼籍』,只有『乐籍』这种说法,又见有『乐户』一说,指的应该就是『乐籍』吧。

  第六回 将军一怒花容黯,琴师?

  入冬之后,雪总是下个不停。这雪阻了金兵南下的势头,也阻了青玉楼的生意。京城内一片太平,家家户户忙着采办年货,准备过年。城内年画彩灯随处可见,倒也喜庆祥和。青玉楼一年到头都悬着大红灯笼,这些日子里倒显得清冷起来。长乐百无聊赖,平日里不是陪着楼主喝茶下棋,就大白天地歪在塌上打盹。
  小萍乐得清净,见长乐没什么事支使他,便只管捧了琴去江流的屋里。他天资虽不如长乐聪颖,却贵在勤勉。夜里睡觉,小萍也将琴放在枕边,记忆白天所习的曲谱,以指按弦,只是生怕惊吵了长乐,不敢弹奏出声。
  这天下午,楼主安公子与长乐喝酒下棋,小萍在一旁暖酒伺候着。窗外残雪蒙蒙,屋内却是温暖如春。长乐不知从哪位客人那里得了一块画屏,树在屋里,那上面吴山翠叠,更显得屋内春意盎然。小萍凑在炉前暖酒,只将脸蛋烤得红扑扑的,热出汗来。那安公子瞧了,便道:“这些日子不见,小萍倒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脸白里透红,让人瞧着,真想掐上一把。什么时候也该将那髻丫解了,见见客人。”
  长乐伸手挟一枚白子,放落棋盘上,闲闲道:“不急,小萍正跟着江流学琴呢。”
  安公子探头去看那棋局,手中拿了棋子,却不放落,只是轻轻敲着桌面,沉吟良久,却道:“江流一向苦冬,前年又落下肺痨,这季节,怕是不好挨吧?”
  小萍这才知道江流何故常常咳嗽。他见安公子眼睛瞧着自己,像是在问自己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听安公子继续道:“那年冬天的事,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罚他在院子跪着,原本只是做做样子,不想因为他坏了规矩,却忘了江流这人是实心眼的,我不叫他起来,他竟真的在院子里跪了一夜。他原本身子就弱,这下更是惹出了肺痨……我现在想来,心里总是后悔。”
  说着,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七三路上。
  长乐道:“江流这人爱乐成痴,做人也是有点痴的。当年韩将军这般看中他,都准备替他赎身了,他却背了人跟那韩将军府里的琴师搞在一起,还演一出红拂夜奔,私逃出去,却落在韩将军手里……”边说边去看那棋局,手中玩弄着那小小棋子,道:“是劫呀。”
  安公子想到那个冬天的夜里,韩将军带人堵住了青玉楼的后院那门,那些士兵持了明晃晃的火把,照着江流和那琴师,两个人都苍白着脸,却硬是执了手,站在一起。安公子还记得韩将军怎么手起刀落,一刀便砍下了那琴师的脑袋。血溅在院子的积雪上,洒了一地。那人头一直滚到安公子的脚下,他吓得腿软,江流却挣开了他的手,去抱了那人头。他跪倒在雪里,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捧在怀里,对着韩将军喊:“你杀了我……你也杀了我吧……”安公子从未见过江流这般声嘶力竭。
  很长一段时间,安公子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到江流捧了血淋淋的人头,披散了长发跪在雪里,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失了神,只是瞪了韩将军,颤抖着青灰的嘴唇喊“杀了我……杀了我……”
  韩将军的刀举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来。那刀上还滴着血,韩将军甩一甩刀,甩掉刀上的血,便带着人走了,没再看江流一眼。
  安公子至今想起来,一颗心还是怦怦乱跳。他想江流平日素来安静,没想到竟惹出那么大的祸事。青玉楼的规矩,一是不得私逃,二是不得私自接客,三是不得倒贴热客,江流却三条都犯了。安公子平日里念着江流是红牌,待江流极是客气,这时心中又是着恼又是后怕,韩将军走后当晚,便将江流吊起来,叫人用鞭子抽了大半个晚上,眼看着不行了,才解了绳子,扔到院子里,令他跪着反省。
  安公子想,我是气昏了头了呢。江流身子弱,哪禁得起这番折腾。那天夜里风大雪大,江流便落下了肺痨,好不容易捞回一条命来,却再也接不了客了。那些熟客都知道江流身上有病,挨不了几下便会咳血,不想坏了兴致,他嗓子又坏了,唱不得几支小曲,因此便都不点他。只有那些外地来的羊牯,见江流虽面带病容,却生得好看,才会点了他来开心。安公子好几次想打发江流出去,却终究念着旧情,没有忍心。
  长乐见安公子双目望着棋盘,只是出神,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伸手倒了杯温酒递给安公子,道:“当年江流得罪了韩将军,惹了那么大的祸,楼主却仍留得江流住在这青玉楼里,我们都说,楼主是菩萨心肠呢。”
  说着,顺势坐到了安公子的怀里,贴了安公子的耳朵,吹气道:“听说,韩将军已经回了京城来了?”
  安公子接过酒杯,笑道:“你这妖精,耳朵倒尖。韩将军昨天夜里才回来的,你就知道消息了。”
  长乐笑嘻嘻道:“我听说何千骑何大人要在春风楼摆酒,替韩将军接风呢。”
  安公子道:“何大人知道韩将军喜欢这调调,着实吩咐过我,要挑个机灵点的小倌去春风楼侑酒伺候。长乐既提起,那便长乐去吧。”
  长乐抬起一条腿,缠住了安公子的腰,道:“我若伺候好了韩将军,你给我什么彩头?”
  安公子吸一口气,道:“长乐,你这妖精……”搂了他双腿,在他衫下重重捏了一把,道:“你若伺候好了韩将军,那还不是坐稳了这京城花榜头牌的位置,到时候还稀罕我给你什么彩头?”说着便抱起长乐,往床上一扔。
  长乐便笑,问安公子:“这棋不下了?”
  安公子伸手去扯长乐的裤子,哑着嗓子道:“这棋不下了。”
  小萍便退了出去,带上门扇。他再回来,桌上还是一盘残棋,长乐却敞开了纶衫坐在桌前,拿着酒壶独酌独饮,仿佛已经带着三分酒意,见小萍进来,只道:“小萍,你跟着江流学琴便罢,可莫学他的那份痴劲儿。”
  小萍点了点头,又想起江流对他说,“小萍,希望你莫似长乐……”他转身去看那盘残棋,长乐却挥了袖子,将那棋子弄乱了,洒在地上,道:“莫看了,这劫我都解不开,你还想解开么?”
  小萍蹲下身,去拾洒了一地的棋子。
  注:『劫』是围棋中的术语。

  第七回 少游蓬莱空回首,故人?

  韩少游在一个冬天的夜里悄悄离开汴京,他没有想到,自己回来的时候,仍是冬天。
  同是冬天,却间隔了三年光阴。
  韩少游策马,沿着城墙慢慢地走。漫天飞雪笼了苍穹,烟瞑旗斜,淡淡的暮色落在墙头,与他离开的那个冬天,并无什么两样。韩少游便恍惚起来,他仿佛觉得马背后面坐了人,那人还低低地唱“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他当时年少,不曾识得愁滋味,听了这歌声,却感伤得几乎落下泪来。那人双手被鹅黄|色的杏衫拢着,松松地搂在他的腰间,他想要回头去看清那人的脸,却只见何千骑何大人牵了马,抖抖嗦嗦地立在远处,冻得直跳脚,他身后的马背上,却哪里有人了。
  韩少游低下头去,仿佛还能看到那杏衫的一角。他记得自己那时年少轻狂,不耐烦那没完没了的应酬,便牵了那杏衫一角,从歌宴上偷溜出来,同骑了一匹马,走在这城墙下面。那人总是垂着头,他只看见杏衫一角,上面绣了山峦,城外层层叠叠的山,他却以为是泪痕,合着洒在衣襟上的酒,化了兴笔提在衣袖上的诗,层层叠叠地,流下去,流下去。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他想得出神,何千骑却经不住冻,再三地催他:“韩将军,春风楼已摆好酒宴,只等着给将军接风哪。”
  韩少游点点头,策马向城南的方向去了。他见一路上各色店家都早早点上了花灯,汴京城内灯烛辉煌,车水马龙,那空气中脂粉的甜香,和那沿街的吆喝声也是他极熟悉的。韩少游便越发恍惚了起来,仿佛金兵竟不曾南下,仿佛他也不曾离开。
  那雪却停了下来。
  小萍一手收了伞,将琴夹在腋下,替长乐拉开那花骄的门帘。
  长乐还是披了那件银狐皮的披肩,里面却穿了一件旧的杏衫,从小萍手里接过了琴,便进得春风楼去了。
  小萍在正厅外面等得无聊,又怕长乐突然有什么吩咐,不敢随便乱跑,便将眼睛凑近了窗阑往里面看。他见那桌的上首坐了一个黑袍将军,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相貌极是清俊,却不苟言笑,只是低了头喝酒,甚是倨傲的样子,那何大人却只陪了笑,道:“卑职素闻将军不仅武艺高强,且尤擅音律,这鼓子词太俗,今天特意请了青玉楼的头牌作陪,来替将军助兴。”
  韩少游听到“青玉楼的头牌”几个字,拿着酒杯的手便不由自主地一抖。他闻着极熟悉的心字香的味道,冉冉地从他的身后绕过来。他抬眼去看,却只看到杏衫一角,那上面还留着他兴笔提的诗,那墨迹被酒化了,沿着衣服上那刺绣的纹路,淡淡地淌下去,像是层层叠叠的泪痕,流下去,流下去。
  韩少游拿着酒杯的手终于一倾斜,他转过身去,“江流……”二字便要脱口而出。
  一只手甚是敏捷地扶住了他手中的酒杯,低声道:“将军醉了……”
  那人却是长乐。

  第八回 长乐巧言解连环,承欢?

  小萍在正厅外面等着,听得那春风楼的喧笑人声渐渐地低了,他伸着脖子去看,散席的酒客中却不见长乐和那韩将军的身影。他又等了半宿,直困得撑不住了,那脑袋似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才见着长乐从后面的花厅里面绕出来,对着那跑堂的吩咐了几句,才从小萍手里接了披肩,压低声音道:“韩将军睡了,咱们先回去。”
  小萍极是渴睡,却只得揉了揉眼睛,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见长乐的嘴角撕裂了,嘴唇又红又肿,那一身衣衫也被拉扯得歪歪斜斜,又不知沾了谁的酒迹泪痕,已经不成样子。长乐却蛮不在乎,从小萍手里接了帕子,却不去擦,摸了那撕破的嘴角,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小萍坐在黑暗的骄子里,听着那轿夫的脚步声,嗒嗒嗒地踏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地又打起了瞌睡,那花骄什么时候过了曲院街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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