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 嫣子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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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 嫣子危-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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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一直跟着他,或许只是一时好奇。他也好奇,他不明白妖与人有何不同。 

  他失手把它放了。 

  而后再无机会。那天他回到师傅身边,带着一身无名妖气,在师傅那双照魂般的厉目下,他根本藏不住秘密。 

  那是师傅第一次用他从没看过的生气表情责罚他。他跪在后院的殿上书符愈百,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每当恹恹之际,便得忆起师傅怒目圆睁的可怕模样,其中还混杂一种难以理解的亢奋,声音沉厚如咒,传遍夜色: 

  “捉妖第一戒条,不得对妖慈悲!” 

  那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阴风阵阵的殿内尾音萦绕,尤为诡异。 

  四岁的孩童,连握笔也嫌无力,跪在地上双脚麻木冷汗倒流。 

  他不明白。何为慈悲。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害人的东西全数抓住,找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但似乎师傅并不这样以为。 

  那日之后,师傅为他启礼,教他开杀界。师傅授予他一只小小葫芦,要他贴身随带。并嘱咐: 

  “此乃伴你出生之灵物,现归还与你,它与你灵能相通,你愈强它亦愈强,以后凡你所见,即使是孤野游魂,你都绝不能手软!” 

  师傅手一指,叫他看一密闭的祭坛,那后面有个枯井,四面封印,他说: 

  “以后所收之妖,你要先驱其恶念,化散其原形,只留一缕精气,存放于此。” 

  说罢再不解释。他偷看师傅一眼,什么也不敢问。 

  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有独立的能力收服诸式妖物,见他行经山道,各路邪灵无不魂飞魄散,纷纷争路而逃。 

  他总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形单只影。 

  他偶尔会想起那只小妖。他唯一一次的“慈悲”。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他想也没想过,再次与它重遇,竟因一场大火。 

  山下的村子着火了。 

  村民不得不连夜上山求救,请他师傅下山驱妖。那火剧烈地燃烧,浓烟里满带着无法驱散的障气,火越烧越旺,怎么也无法浇灭。 

  他随师傅下山,在那个快被烧成平地的村头,他一眼就看到了它。 

  当年脆弱的眼神如今已近狂妄无情。他和它分界两地,在一个完全对立的阵容中茁壮起来,各自张显势力。他二话不说,双手伏地,口念镇灵咒语,手书鬼符画地为牢。仿佛用了同一法术,就可以如愿地把它困守在当年的小小邪物。 

  它在他面前被打得烟消云散。村里的大火一息之间化为浓雾。飘飞在痛失家人的悲哭声中。他看着被彻底破坏的村子,流离失所的村民跪倒地上呼天抢地,他看着师傅坚决而冷静的背景。他终于深深体会。 

  绝对不能对妖慈悲。 

  7 

  我晃荡晃荡地呆在一个似有边又似无边的空间里,那天之后他不肯再与我说话。我的体力一日弱似一日,心知大限将至。没料到我仍未修至臻境,就被中途毁了心力,不知是我时运不济还是命中注定。这天煞的克星。 

  我薰薰欲睡之间,这小子又行了不知多少路程。只模糊地听得他跟某人道: 

  “老板,我要投宿。” 

  老板应了一声,似是个和气老人。于是他顺便打听: 

  “老板,请问这里有没有一大户人家是姓薛?” 

  “你可是指住在城郊那老员外处?只那户人家是姓薛。”老人家打量他一阵,又说:“那户人家近年不知招惹了哪门子的秽气,都说住在里面的人不太吉利。” 

  公绅童只虚应了一声,又问: 

  “若从这里出发,还有多少路程?” 

  “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老板挑灯带路,为他打开房间的门。“最近那里闹鬼闹得正厉害,官府派人去看过,回来的衙差都离奇发病,莫得治。” 

  老人离去,稍得安顿,公绅童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郁闷地呆在葫芦里,看他高床软卧,我却又湿又冷又寒。 

  “小师傅?”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居然有所回应。 

  “现在可是夜里?”我问。 

  “是。”他说。 

  “外面天色如何?是否有月?”我又问。 

  他看了一眼,随口地道: 

  “有。” 

  “今夜月亮可圆?”我再问。 

  他观察了一阵,认真答道: 

  “又大又圆。” 

  “是么?” 

  公绅童并不理我。他自顾休息去了。我无聊地计算了一下,又突然听得他在外面悠悠地道: 

  “每逢十五,天地间精气最盛,正是众妖争相吸取月华的最佳时刻。不过这一切再也与你无缘,劝你也不必多想了。” 

  我不作声。 

  夜渐深。 

  “小师傅?”我低唤了一声。 

  外面并无声息,我再唤一声: 

  “小师傅?” 

  公绅童仍不应。他不可能应。我微微地笑了。从今天进得这店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公绅童涉世不深,处处跌入这红尘陷阱,他想也没想过有人会害他——他只道妖是万恶之源,除妖以外,他并无防人之心。 

  房门被轻轻地打开。有人进来了。 

  我透过葫芦细意观察,这黑店的老板,越是慈眉善目越是心怀不轨,那老头领了几个帮手在翻客人的钱财。 

  一个声音尖细的女人问那老头: 

  “这小子没带多少银子啊?” 

  老头没答话,另一个汉子却又说了: 

  “又是个白搭的,怎么近来都没几个像样的客人来投宿呢。” 

  细细碎碎地又翻了一阵,那老头仍不信邪: 

  “我明明听得他说要寻城郊那姓薛的人家,薛员外可是个不轻与外客结交的富人,估这小子定是带了什么信物去,或是什么宝贝也未可知。” 

  “宝贝?”女人嘿的一声,坐在床边上:“哪来什么宝贝,这小子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值一文钱。” 

  就只得一个葫芦。 

  众人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他身上唯一一个状似古怪的容器上。 

  女人手快,一把就将葫芦摘下,放在手中察看。公绅童正烂睡在床,失去所有抵抗意识。或许在梦中他才如现实中般活跃,肩负着宿世使命,与千年老妖打得不可开交。 

  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又放到耳边听听,再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似有丝丝媚香,她半惊半喜,抬眼看他们: 

  “这葫芦异常古怪,竟有香气透出。” 

  男人接过葫芦,他粗手笨脚,毫不预期地把葫芦顶处一小小字条揿起,还研究起上面的字来: 

  “这是什么图案?怎么看起来似一道符?” 

  一道青烟喷薄而出,我似得到指引,全身血液贲张如江海翻腾,我大笑三声,终见天日! 

  全场观众呆在一处,他们貌甚惊奇,雕像似的瞪着我在空中渐聚成一团,终化人形立于眼前。 

  “妈呀——!!有鬼呀——!!” 

  我还未向各位救命恩人行礼致谢,他们倒是比我还激动,一个个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统共走得一个也不剩。 

  我缓步踏出门外,听着他们大呼小叫一路狂奔,声音越渐远去。今晚的月色美极,直照得人心中悸动不能自己。 

  我闭目仰头向天。心中默念祭词,多日所失之功力尽靠一轮明月返还神迹。我顿觉身心舒畅,快意无比。 

  适逢十五佳期,是以恢复得特别理想,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公绅童还在做着人妖大战的职业美梦。 

  我第一次高居临下,俯视这个人物。他毫无防备,展露出人类最脆弱的姿态,此时此刻,我要伸手取他性命并非全无可能。 

  轻轻地靠近他,更细致地把他看个清楚。眉目分明,纯朴趣稚,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六少年,却有一股凛然正气,仿佛与天俱来,与之浑然一体。他是个带有天命之人,他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我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有什么得意的法宝,心忖他最厉害的宝贝就那一只葫芦罢了。 

  我拍拍他的脸,对他道: 

  “小师傅,我走啰。” 

  顺便捡起刚才被人丢在地上的葫芦,这个把我无情收服的牢笼,在月色下还带着几分柔和的灵光。我在手上抛了抛,又转头对他道: 

  “相识一场,送个东西给我作留念罢?” 

  他不答。 

  我便当他应承了。欢天喜地,带了他的葫芦飞身融入天外夜色,告别这个陌路相逢的可爱小天师。 

  8 

  与少主失散多日,我正想着如何与他会合。却突然接到族中传来音信,说少主已安全返回,叫我也早日复归。 

  我终得放下心来。夫人又说,少主状态堪忧,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夜里辗转反侧,呓语不断,看来需提前为他举行祭礼以冲秽气。 

  一但成礼,少主在族中地位便再不可动摇。夫人急于操持此事,早日通告各方亲友。 

  我急行在回程路上。 

  月色漫漫,我似听到有深远的悲泣声。 

  停在一高檐大宅前,抬头一望,挂在门外的两个红色灯笼焰影绰绰,却是一双鬼火,我犹豫片刻,上前敲响铜环。 

  前来应门的,是位楚楚童子,小童子穿着浅绿衣裳,上绣金丝阔叶图,一个下人也如仙子般出尘不染,这家里住着的主人更不消想象。 

  “小兄弟深夜到访,请问有何要事?” 

  童子声音细软婉婉,一双黑目把我从上打量至下。 

  我一身平常打扮,既不似书生半带文墨之气,也不似樵子一身岁月沧桑。童子眼睛直盯着我腰间悬挂的一只葫芦。疑惑不定。 

  “你家有鬼。” 

  我言简意骇,直望童子双眼。 

  童子一惊,倒退一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主人家中有鬼。” 

  “小兄弟何出此言?” 

  童子惊恐瑟宿至安全距离,仿佛我就是那只跳出来吓他的鬼。 

  “你家主人可是姓薛?” 

  “是。” 

  那就是了。全世界知道这里闹鬼。这小童何以那般惊慌?明明已是天下皆知,却还意图掩饰。 

  我伸手一指深宅: 

  “这里妖气冲天,魅障纵横,你家主人竟毫不知觉?” 

  小童受不住惊吓,双腿一软,再亦无心隐瞒: 

  “我们请了无数天师来此驱灵,皆无见效!家中妖物已根住数月有余,它说,若是我们再敢轻举妄动必遭报复!” 

  果然如此。 

  这里环境不容挑剔,奇花异卉,雕梁画栋,再重的夜色也掩藏不住那股悠然气派。可是这宅中布置颇为奇异。 

  我往内再探一步,小童急急阻拦: 

  “小兄弟,你不能去!” 

  “为何不能?” 

  “因为你——” 

  小童不掩担忧之色,那目光已全然告知:因为你道行未够,惹它不起。若不幸触怒了它,那可不是你阁下一人担当得起的事情。 

  “你家小姐已时间无多。你们可以等,只怕她不可以。”我说。 

  “你竟知道?”小童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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