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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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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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张云想到这里就要叹气,这家人还真的是少见的厚道人啊!只不过……
“靠!”忍不住一声粗口暴出来,张云手忙脚乱地把张富贵又抱过来的手甩开。丫不知道又在做什么春梦了,满脸笑得淫贱贱的,就差没有口水都跟着流下来。
要说这些日子里最难堪的事情就莫过于此,每天晚上都有那么一两回自睡梦中被惊醒,张云总发现自己像个女人似的被张富贵抱在怀里——虽说这样的确温暖很多,不过大家都是大男人,这个样子,还真他妈的尴尬!
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本来每天还会帮着肉店做些事情,如今来了张云,他大少爷更加乐得清闲,一日三顿看不见人影,都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张云有时候就要想,老张家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因为张富贵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心肠又忒好,可嘴巴又忒贱,好人吧算不上,坏蛋也当不圆满,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不过幸亏还有一个死心塌地对他的何小春。
那个丫头对张富贵的意思,只怕整个顺城的人都看出来,其中应该也包括张富贵自己,可是张富贵到底什么时候会娶何小春,却又是整个顺城的人都看不出来的事情。因为张富贵对何小春没有意思,也是整个顺城的人都看出来的事情,其中应该也包括何小春自己。
人的感情也真是一件很操蛋的事情,张云又感叹,喜欢自己的自己未必喜欢,自己喜欢的又未必喜欢自己,就算彼此双方都喜欢着彼此老天爷又未必喜欢你们在一起……嗯,这不是张云应该想的事情,他突然地咬一咬牙,不要想不要想,自己是张云,张云,张云!一个厚道人家的佣人,一个纨绔自己的伴当,一个肉店的伙计,一个有时候还兼职杀猪的屠夫……
张云张云张云张云张云!他是张云!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已死,他是张云!
有一只手伸过来“啪”正甩在他的脸上,然后张富贵含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过来,“还想什么呢?三更半夜不睡觉,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啊,都叫你要好好休息,明天店里头还好多事儿呢!”一面说着一面却不着痕迹地把手上沾到的水渍在被子上擦掉。
“屁!你才孩子呢!”张云“哼”了一声,伸手先把脸上的水渍抹去,才若无其事地道,“还有,别再把你的王八爪子递过来啊,再搁我身上我抽你!”
“哟!造反了你啊?”张富贵被威胁得反而转醒过来,“谁是谁主子爷啊?抽我,长进啊小云儿……”
张云忍不住浑身打个寒颤,“别叫我小云儿!”
张富贵嘿嘿笑,“害羞了,害羞了!”
真想大耳刮子抽他,“谁他妈害羞啊?”
“小云害羞的样子还真是好看诶,”张富贵越来越得趣儿,“小脸蛋儿白里透红,亏了你是个老爷们儿,否则大爷还真是……啊啊啊,啊哟……放,放手,断,断啦!”
拧着这满嘴胡柴混蛋的胳膊,张云看着他的表情叫做似笑非笑,“富贵哥,你这喊疼的样子还真是撩拨人诶,小眼泪含得汪汪的,春梦做得怎么样啊?”
张富贵疼得真是眼泪都要掉下来,不过生就一个泼皮的命,这时候怎么都不肯松口,硬撑着强笑道:“小云儿,你这可是谋杀亲夫,要浸猪笼的!”
张云怒道,“扯淡!谁是谁亲夫啊?”手上再用把劲。
张富贵这次可熬不住了,“啊,啊,啊哟,你,你,你,好吧,你是我亲夫……哎哟我姥爷喂,疼死我了!”
张云再忍不住哈哈大笑,松开了手。
“耶,你笑了!”张富贵一回头就有些乍愣,看那人笑得连最里面的小小的尖牙都露出来,再不像平日里,啊对!哪怕就是杀猪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别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活,“对嘛,多笑笑多好?”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地伸手去捏张云的脸蛋,“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肚子里吞知道吧,这天底下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谁失了谁还不是都那样?!”拍拍张云微有些怔愣住的脸,“忘得了的就忘掉,忘不了的就先放着,关键是自个儿得好。只有自个儿过好了,才有机会说以后……活着,那是福气!”
他,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他只是乱说的,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张云呆看着貌似深沉起来好像有点什么的张富贵,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纨绔子弟”的评价是不是错了?这个人,这个笑起来就有着两枚大酒窝,看起来很单纯很稚嫩的家伙,真的就只是一个很单纯很稚嫩的“纨绔子弟”吗?
但接下来,张富贵却猛一伸手又抱住张云偏凉的身子,“睡觉吧,媳妇儿!”按住张云就压到床上,“相公我疼你!”
“我操你丫!”张云破口大骂!
这王八蛋还真的就只是王八蛋而已!

05

“小云,富贵呢?”何小春提着两尾活鱼走进店里的时候快近了午时,但看见淡漠着表情,手里的刀却游刃有余地剁着肉的张云,当时就笑出来了,“你这样子不像剁肉,倒像提笔做诗似的,都说了富贵那王八蛋不该叫你来干这活儿。”
张云笑了笑,“富贵这会子不在,要不,你等等?”
何小春看看手里的鱼,斟酌一下,“算了,我爹还等我回去做饭呢。啊,这条鱼你先收着,上回富贵不是说想吃鱼吗?我回头就来做。”
就算是张云,听了这话也不由得脸色大变,“你,你,你来做?做什么?”
“鱼啊!”何小春说得满怀信心,“这次我特地向福运楼的大厨学了一道菊花鱼,你们就请好了,等着吃吧。”
上次她也是这样说的,不过拜的是抚云阁的大厨,做的是一道东坡肉,结果老张家的人整十天看见肉就浑身起疙瘩。
“不用了吧,多辛苦……”所以张云连忙委婉拒绝。
“不辛苦不辛苦,”何小春说,“这次绝不会出错。哎哟,我得家去了,小云,看见富贵告诉他我晚些时候来做鱼啊!”走了两步却又突然一个回头,那眼神看得张云有些抖,“诶,小云,你刀法不错嘛,哪天有暇,咱过两手?”
张云忙不迭摇头,大女侠何小春立刻不屑,“出息!”说着一阵风似的去了。
看看那位女侠消失的方向,再看着手里的鱼,张云顿生感慨,“可惜了,你竟然生而为鱼!”
“哟活,好大一尾鱼!”张富贵悠闲地踱进来,看着张云的样子就噗嗤笑,“这是肉店呢还是鱼店啊?”
看见这位甩手大少爷张云也就没好气,“小春给你的,”顿一顿,他说的特别不怀好意,“晚些,她还要过来给你做菊花鱼呢,张大少爷富贵哥!”
张富贵立马转头走,“你别说看见过我啊!”
“回来……喂!”张云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张家老太爷说了今天他要富贵跟他去核账,让张云看见富贵死活都得把人留下,但怎么那王八蛋脚底下是抹油的,一个转身就能八步赶蝉那个踏雪无痕?
张云当即把身上的布兜子(布兜诶,小布兜诶!)一扯,喊了一声:“柱子看着店!”闪电般掠出去抓人。
但才跑到街上就发现人海茫茫,眨眼间那位大少爷就不知道消失在何处何方了。张云顿时头大,正思忖是不是硬着头皮回去面对张家老太爷的唠叨,眼神忽的这么闪了一下。
就在街口那边,一位衣物光鲜的少年公子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着代写书信的李二伯给槐树胡同的刘大妈写给她儿子的书信。这本是极其平常的街边一景,但张云却注意到在这少年公子的周围,赫然站了五六个双目开合间就有精光闪现的高手。
什么来头?张云略惊了惊,他八岁习武,十年间几乎就没有一日歇停过,身手也算不错。但真要说什么武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在这几个人的手下过得了二十招。平时想见都见不到的高手,怎么一下子就出现那么多?这少年公子……张云再仔细看看,赫!衣角被风翻起一小片就看见一片明黄,敢情是皇家哪位贝勒爷出门啊。
连忙绕开,小老百姓家的,没福气跟皇家有交集。
走了几步,还在想着张富贵会去的方向,却猛然听见一声巨响从小河口那头传了过来。
“糟糕!”张云心忽地乱跳起来……

***

1889年,光绪十五年,元月二十日皇帝大婚,二月圣母皇太后慈禧撤帘归政,三月,皇帝阅北洋水师操演。
是时,英姿勃发的少年皇帝在总理大臣李鸿章的陪同下,检阅了当时号称世界第六,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并在其后就大清国的日后发展回答了西欧列强大使们不怀好意的提问。皇帝的回答不亢不卑,即不像少年人的鲁莽失虑,也全然没有其他那些大清官吏那种当惯了官的暮气沉沉。从他敏捷的反应,伶俐的口齿和毫不掩饰的企图心当中,西欧列强的大使们似乎看见了一个老牌帝国正要重新起飞的趋势。以至于英国“泰晤士报”用了一周的时间来详细向大洋彼岸的洋人们介绍了这位少年皇帝的生活和活动,似乎,一个已经走向了末路的大帝国又有了春天的气息。
不过在皇帝看来,这春天的气息也的确很浓……
所以自威海卫巡阅回京,自我感觉忒好的小皇帝突然很想尝试一下他们乾隆爷当年很喜欢的活动——微服私访。
理所当然的一阵大乱以后,皇帝终于成功地微服了。而为了确保皇帝的安全,大内侍卫在李鸿章中堂大人的暗示明示下,圈定了以京城临近,民风相对朴实且安全的顺城为大清皇帝陛下的私访范围。
这一天,天气真是好,这一天,空气也实在是鲜,皇帝相当的满意。可就在一切看起来都近乎完美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从远处传了过来。
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声响的光绪猛地愕了一愕,因为就是那么突然的,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地明白到一件事情:这个世界已经快过了他的大清朝很多很多年!

***

张富贵赶到现场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多的心血,就在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坨废铁烂渣,不,它连渣都几乎没有留下多少。
而与那坨乌黑的废铁相辉映的却是周围一片哀哀惨叫的老百姓,其中甚至还有两三个小孩子,鲜血就不断地从他们的身上流下来,浸染着他们身下的土地。
“Oh my god!”从教堂里赶过来的杜文神甫看见那些伤者的时候忍不住在胸口画起十字架,但当他的视线落到那一大坨废铁的时候,凄厉的惨叫就这样爆发出来,“哦,哦,哦……”然后眼泪就刷一下落出来,连走路也跌跌撞撞起来,“我的汽车,我的发明,我的上帝啊!”
张富贵猛一咬牙一把拉住他,“鬼吼什么?救人要紧!”转身从地上抱起一受伤的孩子就要往教堂里过去,“你去准备医药箱……”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偏就这时候,石头泥块棍子扁担落雨介的从愤怒的老百姓手里往神甫身上招呼过去。
“喂喂!”张富贵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拦到神甫的身前,“好好的,怎么打人哪?!先住手,嘿,还打?住手住手!”
“这洋鬼子不安好心,造了这妖器还放出来伤人!”一二溜子模样的家伙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站出来,“我们打死他替受伤的弟兄们出口气!”
张富贵强忍着怒气,“二狗子,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你倒出息起来了哈,连什么是妖器都他妈的看得出来了,噢?”
二狗子不服,“是言大奶奶说的,她说的准没错!”擦了擦伤口的血渍,“看我们这不就让那妖器咬了?富贵哥你别老帮着这洋鬼子说话,没介让兄弟们笑你假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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